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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关于晴的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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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也没学会拉丁舞,不过也没再说过晴的舞伴。
我的学习成绩很不好,非常非常不好,十以内的加减法都算不明白。我不想说谎,所以只能每次考试后偷偷把卷子藏起来,但我爸妈总能从哪个多话的同事那里听说我们又考了什么试,他家孩子考了多少多少分,到那种时候我就只能疯狂挨揍了。在这一点上我只能说,妖精老师看人倒是挺准的。
晴和我完全不一样,她在一班,是我们煤矿所有小孩子的学习典范。她不仅学习好,小提琴、舞蹈、画画样样都好,六一儿童简直就是晴的专场,从早到晚她都下不来台。
晴像星星一样耀眼,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儿见了她都会笑逐颜开。小孩儿喜欢她是因为她优秀,又漂亮。我们都喜欢跟优秀的人玩。况且晴很大方,动不动就给大家带零食吃,还有很多外国的糖和巧克力。
不过我不喜欢吃那些洋玩意儿,甜得直倒牙。
晴每次带国外的糖和巧克力时,他们都上去哄抢一空,一边吧唧着嘴嚼一边赞不绝口。但我就不抢,因为讨厌那个味道。不过就算我不抢,也能得到晴早就给我留好的糖和巧克力。
晴知道我不稀罕这东西,就把外包装扒开递到我嘴边,我咬一小口,晴就把剩下的吃掉。
小孩子喜欢她,我是很能理解的。不过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所有的大人也都那么喜欢她。
我爸妈每次见到晴,都笑得满脸褶子,然后弯着腰跟她说好多话,最后甚至还单膝跪地,让晴能够平视他们,以便看到他们眼里的和蔼。
可我爸妈见到我的时候,连头都不愿意低一下,我整天仰着头跟他们说话,看得我脖颈直发酸。可能因为是自家孩子,所以也无所谓。但所有大人都喜欢她这个事实,在别的大人身上就体现得更加明显。
每次我们俩并肩走在一起,晴总是被很多人喊住,几乎每走两步就要停一停,那些大人跟我爸妈一样,要么弯着腰,要么单膝跪地,跟晴说好多话,晴就乖乖笑着,一一应着。等他们好不容易说完了,那大人站起身来,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其实好多人不见得不认识我,可能是因为我没先喊叔叔阿姨,所以他们才懒得搭理我吧,可是晴也没喊啊。这只能说明,所有大人都喜欢晴。
因为这个,我就不太愿意跟晴走在一起,要浪费很多时间,还要遭人无视,这感觉着实不怎么样。
但我又不能完全避免和她一同走在街上。周日下午我们呆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还会有别的一些小朋友),晴经常先带着我们去家属院的超市里买好些零嘴,然后再回到她家里。晴的家里有电视机,也有电脑,有录像机,还有VCD,总之什么都有。
我手里没什么闲钱,我爸妈一星期就给我三块钱,等我再问他们要他们就不给了。
等钱花完了我去楼下储藏室里问我妈要,我说:“妈,给我点钱。”
我妈和其他五个人正在打够级,她“啪”地拍一下桌子,跳起来蹲在凳子上,指着对面一个姓李的叔叔说:“你是不是出老千了!!”
那李叔叔说:“我没有,你自己看。”他把自己的衣服掀开,露出油花花的肚皮来。
我妈撇了撇嘴,“不要脸。”
等他们闹够了,我又说:“妈,给我点钱。”
我妈很吃惊地看我一眼,“你啥时候来这了?找你爸去,我没钱。”
我去找我爸,我爸一般呆在家抠脚,我跟我爸说:“爸,给我点钱。”
我爸用蒲扇把桌子敲得“啪啪”响,接着就开始教训我:“你天天都在家里吃饭,要那么多钱干嘛?你钱都花哪儿去了!老子挣钱不容易,都叫你给败坏没了!来,你给我说说,你那三块钱都是怎么花的……”
没等他说完,我就跑远了。
三块钱怎么够花?今天丢一块橡皮,明天丢一支铅笔,后天上美术课还得买新的彩纸,不买就让你站到教室后头,我还得喝冰果,吃舌头冰糕、辣条、干脆面、无花果丝、唐僧肉……
晴就完全不同,她的零用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什么时候都能拿出来,一块两块,五块十块,甚至连五十一百都有。
每当我没钱了,就朝她一摊手,说“冰果!”,或者说“辣条!”,她就给我相应的钱,让我自己去买。不过她不会给我太多,一天是有限度的。我每天只能从晴那里要一份零食的钱,只能买一包冰果,或者一包辣条,再不就一包干脆面,再多晴就不肯给我了。
那时候的干脆面,五毛钱能买一大包,里面有两个又大又厚的面饼。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各种颜色的方便面摆了一排,我只吃绿色包装的那种,那个最好吃。
晴平时是不吃这些零嘴的,她只在周日那天和我们一起去超市的时候,挑一包虾条之类的,回到家和大家一起分着吃,而我们除了吃那包虾条,还呼啦呼啦地买好多东西,堆成满满一个小山包,一下午就能全部吃掉。
那都是晴给我们买的零嘴,所以我们就不得不跟着晴一起去超市。如果没有那么多大人拦住她的话,我们来回二十分钟顶够,但每次都要拖个一小时以上。夏天又那么热,正午的太阳闷得要死,如果站在树荫下,蝉鸣又要把人脑袋吵炸了。
时间久了,我就有点不开心。
一次从超市历尽千辛万苦回来后,我闷头闷脑地坐在地毯上,她们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分着零食。晴打开空调,把我们买的零食从塑料袋里一个一个捡出来,在那边堆成了一座小山,她打开一包递到我面前,我看了眼,摇摇头。
晴揉揉我的脑袋,“怎么了,太热了吗?怎么蔫蔫的。想喝水吗?我去给你倒。”
我又摇摇头,我说:“晴,为什么那些大人们都那么喜欢你啊?”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开心的,反而带着一点点的……无奈,“他们喜欢我,因为我是矿长的女儿啊。”
我看看晴,又看看虾条,“哦。”
等晚上我回到家,就问我爸妈,“晴是矿长的女儿啊?”
妈:“是啊。你不知道吗?”
“矿长是什么啊?”
我爸万分不耐烦地说:“矿长你都不知道?就是老大,是头头,管着所有人,你妈,你爸我,都得归她爸爸管,知道吗?”
“哦,那就是很厉害咯?比你们都厉害的意思呗。”
我爸顺手拧了一圈我的耳朵,很不悦地说:“是,比你老子厉害多啦。”
妈:“你可要好好跟晴玩,好好向她学习,听到没有?”
我妈之前从来没嘱咐过让我好好学习,我的成绩单她也从来都不知道,不闻不问,第一次叮嘱我好好学习,竟然是因为晴。
“知道啦。”我摸着被我爸拧得又红又热的耳朵,不是很高兴。
不过我确实比较害怕他爸爸。晴的爸爸肚子像个油漆桶,而且看起来很不年轻,整天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上都是横肉和皱纹,走起路来他脸上的肉就一颤一颤的。
每次见面的时候我都向他问好,他每次都只是点点头,或者低低地应一声“嗯”,从来没对我笑过。所以我能不见他的时候就不见他。
真想象不到他竟然能生出晴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儿来。
知道晴的爸爸是矿长这件事,并没有给我们俩之间的关系带来任何的改变。或者说,我转头就把这件事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晴没有因为她爸爸是什么而在我眼里变得不同,晴就是晴,是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女孩子。
等我长到了四年级,也就是1999年,在即将跨世纪之时,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和我的家庭有关。
我爸在我爷爷的撺掇下,决定下井了。
下井是一件很辛苦的工作,就是被一个电梯样的东西运到地下,在那里挖煤,那里黑咕隆咚的,不见天日,一呆就是大半天。
我爸刚来矿上的时候就是个下井工人,后来他嫌太累,不知花了多少工夫,找了多少人,请了多少顿饭,才到地面上做了个工人。
现在他却决定重新下井,原因有两个:
1、下井工资高。
2、连续下井五年,就能生个二胎。
我爷爷有三个孩子,一个是我爸爸,一个是我叔叔,还有一个姑姑,她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我叔叔家也是个女儿,比我小三岁的一个妹妹。那年头计划生育很严,农村的没事,生二胎叫人发现了就罚罚款,但在矿上工作的就没那么好受了,除了罚款,夫妻二人的工作也会保不住。大家都是死工资吃饭的,没人敢冒这个险。
但政策是这样规定的——连续下井五年,如果第一胎是女儿的话,就能生第二胎。
那天我爸带着我去爷爷家吃饭,吃完饭爷爷就喊我爸说要谈个事儿。他们俩就到另一间小屋子里闭门谈了很久,等我爸出来,没过多少时间,他就开始下井了。
我能想象到他们说了什么,我爷爷一定是拉着爸爸的手,抹一把眼泪,可怜兮兮地说:“我们老曲家,每一代可都有男孩儿啊,可不能让我眼看着从你们这代断了香火,你可是老大,得承担起这个责任来啊,咱们老曲家,可是有皇位要继承啊……”
说着说着,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爸心一横,再一拍大腿,“我干!”
这第二件事,是关于我的,有人跟我表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