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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4 ...

  •   4

      我一直觉得,我们从小接受的许多教育都是矛盾的。比如,一方面,爸妈告诉我,能忍则忍,能让则让,人生一世,难得糊涂,凡事不要太计较,而另一方面,我看到的却是我父亲为了单位分房愁的花白了头发,40岁就谢顶的比齐达内还厉害,我母亲为了单位工资改革后比同样工龄的阿姨每个月少了5块钱天天去找院领导。解决问题的方式也是这样,大人们总是说,暴力是这个世界最原始,最野蛮,最没有教养的表现,而历史老师却告诉我们,改革派永远不如革命党牛逼,鸽派永远不如鹰派牛逼,枪杆子里才能出政权。现实中,我们看到的是,如果你脾气足够好,那你就更容易被人欺负。所以从小我的理想之一就是要变成一个更高,更快,更强的男人,这并不是为了参加奥运会,而仅仅只是,那样就不会被人欺负了--长大后我才知道,更有钱更有权势其实才是真正的王道。

      5

      虞筱在家足足休息了半个月。除了我以外,许多人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也是日思夜想,度秒如年,比如老张,比如胡艳。老张对虞筱的怀念是建立在钱豹的基础上的。在虞筱刚刚受伤后的第三天我们学校就在一场与兄弟学校的友谊赛中输了。足球比赛,互有胜负,输一场其实也不是多见不得人,何况也只是输了一个球而已,但最窝囊的是我们那场上半场就进了4个球,而下半场唰唰唰唰的连被人进了5个,最最最最让老张上火的就是对方全场就射正了五次,也就是说我们的守门员--钱豹完全没有发挥出一点他这个位置上应有的作用,我方简直就像一直处于空门状态一样--只要没射偏,就进了。听说比赛之后,老张就对钱豹说,你他妈明天要是还不转学,我就崩了你个逼养的。当然这只是气话。

      胡艳是我们班一个学习一般,姿色普通,性格泼辣的女生。这样的女生简直就像是那些凶巴巴还带点胡子的女政教处主任一样,比比皆是,几乎每个人这辈子都遇见过。她们的天分长相如呼吸一样让人容易忽略她们的存在,但是她们不甘落后,努力团结老师,团结同学,在学习以外的方面大放异彩,她们一般身居要职,比如纪律委员,组织委员,劳动委员,健康教育课代表之类的,她们几乎人手一个关于违法乱纪助长不正之风的黑名单,那个小本本简直就像日记一样记录着班级的大小事件,晴雨变化,她们象廉洁的包青天一样对任何事情都明察秋毫,体恤民情之心比班主任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们不在乎任何关于打小报告的误解,甚至有时候还有种恐怖分子主动声明负责那些不是它们干的恐怖事件一样,带有某种背弃世界的自豪和常人无法理解的变态的骄傲。

      我要说的是胡艳就是这种女生的杰出代表。我对她从入班第一天起就充满了厌恶害怕和鄙视的复杂情绪,所以当她在虞筱回家后第二天某个课间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的心里非常非常的忐忑不安。

      “虞筱没什么事吧,什么时候能来上学啊。”

      “额,没太大事吧,不过可能也要过个个把星期的才能回来。”

      “啊,要那么久啊,那那个什么,你能帮我把这个给他么?”说着,她从兜里拿出了一个小信封递给我。

      “好的,没问题,我今天放学就给他。”

      “不要给别人说哦。”

      “好的好的,你放心吧。”

      “那谢谢你了啊。”说完她羞赧的一笑,转头就小跑回座位了。在对话期间她那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语气和手里这个信封准确无疑的向我表达了她的状态--恋爱了。而对象就是负伤在家,天天吃香喝辣,不写作业的虞筱。

      当天晚上我就怀着沉重的心情去了虞筱家。

      “我代表组织上的某位领导来问候你了。”

      “谢谢组织关心。哪个老师又派你来给我下乡送温暖了。”

      “嘿嘿,你这会还真猜错了,不是老师,是班干部,胡艳。”

      “胡艳?小妞么?哪个?”

      “孙亦那个组的组长。”

      “组长?没印象啊。”

      “唉呦,就上回,孙亦早自习抄作业,被她逮着给告班主任的那个。”

      “哦,想起来了,带个眼镜是吧。”

      “带你奶奶个腿的眼镜。”我顿了一下,想了想胡艳还有什么能唤起虞筱记忆的身份。

      “哦对了,就是牛蒙蒙那个同位!”

      “啊,就那个又黑又丑鼻子大的和成龙似的,天天抱个小本本那个?”

      “对对对,就那个,你妈容易么好歹想起来了。”

      “她怎么了,我都这操行了,这死孩子还记我名呢?”

      “你这可错了宝贝,你还真误会人家了,人家非常体贴的询问了一下你的病情,并且稍我给你带来这春天般的关心和祝福,哦对了,还有这封信。”我一边看着虞筱疑惑的眼神,一边幸灾乐祸的晃着二郎腿。当我从书包里把那个粉红色的信封拿出来时,虞筱的表情已经开始变得非常复杂。

      “她疯了么,我又不是团支书,入团申请书不交给我!”

      “面对现实吧幸福的人儿,这明显不是一个与肮脏的政治有关系的申请书。而且人家对我那叫一千叮咛万嘱咐啊,‘不要告诉别人哦’。”我学了一下胡艳那个羞涩的笑。

      “我操,我不看,你给我拿走。”显然虞筱被我刚才的笑和说话的语气恶心到了。

      “别介啊,我都答应人家了,好好留着吧,不要总是对人家充满了傲慢与偏见,祝你们象伊丽莎白和达西一样有情人终成眷属哦,走了啊,有事打我家里电话。”我把信封潇洒的往他床上一扔,在门口给他做了一个飞吻状,就乐颠颠的回家了。

      最初,我并没有意识到帮胡艳带这封信的严重后果,但是,逐渐的,事情开始变得糟糕荒谬而不可控制。首先是胡艳,由于她那封热情洋溢的情书(直到许久之后,我才看到,热情洋溢是当时的我猜的)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所以焦急的情绪使她一天要往我的座位这跑好几次,询问我虞筱的病情怎么样啊为什么虞筱还没写回信啊虞筱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女生了啊虞筱是不是特别讨厌她啊,我天天被她问的无比厌世,原来是早上一起床一想到作业还没写完就不想上学,现在是一想到胡艳那些无聊头顶的愚蠢问题就想退学。然后是虞筱,这厮在看了那封信了解了胡艳炽热的心之后,更不想上学了,由于我天天催他回信,索性最后连我都躲着不见了。最后,也是最让我受不了的是,班里的流言蜚语已经开始散播开来。胡艳倒是沉的住气抛的开世俗的眼光,不管同学们的眼神,依然往我这跑的比去女厕所还勤,我则是倍受压力,倒不是怕有人打小报告给班主任说我早恋,而是,成为一堆人有事没事的饭后谈资,还要被人家感慨“唉呦李宾这口味够重的”,实在是让我难以忍受。尤其是我发现吴琴看我的眼神也开始不再慵懒,而是满怀兴趣之后,我真的就有点要发飙了。

      就这样,虞筱半个月之后的回归对我来说简直就是救世主般的英雄凯旋,但对他本人来说是什么呢,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有人盼着他回来,当然也就有人不希望他回来,比如我们班主任老王。虞筱来上课的第一个早自习就迟到了,当他弓着腰,顶着一脑袋蓬乱的头发,一脸倦意地走进班里的时候,我清楚的看到站在讲台上的老王额头上那褶子拧的比我早晨吃的包子还多。还没等我预测在这接下来的两天里虞筱会接受怎样的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老班就开口了:“关于咱们班这个座位问题啊,我考虑许久了,今天就换一换吧。大部分同学不用动,以下同学收拾一下,孙亦,你和赵筠换一下,尚婷,你和马富贵换一下,李林,你和刘莉莉换一下……”其实前两天就一直听说老王要整治班里的一些纪律重灾区,没想事情来的这么快,我抬头木木的看了看正往座位这走的虞筱,发现他停下来也正木木的看着我,那一眼让我还顺便看到了他左眼角有一个眼屎。我低头开始一边收拾一边向其他方向瞭望,前面几排都没大有变动,主要换座位的动静都来自于后四排,全班一片骚动,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伴随着叽叽喳喳的议论之声。偶尔还能看到其他被换了座位的人那仿佛要生离死别般的痛苦表情,我当时心里还想呢,至于么,一帮小娘们,又不是你妈在一起过了七八十年的老夫老妻签离婚协议书,然后用余光瞄了瞄已经坐在旁边的虞筱,又瞄了瞄我的新座位和新同位,想,还真他妈至于。

      我们班一共有十个横排,我的新座位在第三排。也就是说我不仅是远离了能与我在捣乱这方面共进退的最好伙伴,更是彻底离开了后两排那十恶不赦无比美好的大本营。

      我的新同位叫戴淼,对于我来说,属于那种如果不是同位的话,初中三年我都不会和她产生任何联系的女生。文静,寡言,是个家境好教养好学习好的三好学生,相貌不算出众,微胖,但是五官很端正,看着还算顺眼。这种女生的好处是,不事事,不叨叨,不打小报告,总之,永远不会让人觉得讨厌;坏处是,不说话,不调皮,不可爱,总之,永远不要指望她屁股坐在你这条板凳上和你做一些同流合污的事情。

      幸福总是相对来说的,后来我在换同位这件事上的幸福感完全就是与虞筱对比所产生的。戴淼的前同位,也就是虞筱的现同位叫徐海,他有着一张你看过一眼,就很难再忘记的脸--如果你能把他那个硕大无比的嘴想象成月亮,那你就同样能把那些多的数不清的痘痘看成是星星,它们兴高采烈姹紫嫣红的在荷尔蒙分泌过度的土壤上争先恐后的绽放着。虞筱对这个人的评价就是,如果这世界上还有比看到他这张脸让人更不爽的事情,那就是坐他的同位。喜欢出风头的人你这辈子会见过许多,但是象徐海那种爱出风头爱到就算会把人丢出西双版纳丢出海南岛丢出亚洲但只要能引起大家注意他也会不以为然的人就不是那么常见了。坐在这种人的旁边就意味着,每次上课他丢人现眼出尽洋相的在课堂上说出什么他自以为很搞笑很俏皮很幽默实则幼稚的可怕的话时,你也要接受全班回头巡视的注目礼。刚换位置的第二节课课间,虞筱对我说:“我真想举个火把把这狗日的那一脸星空全给他烧化了,然后再把他那俩手全给剁了,让这死孩子再也没法腆着一张众星拱月的大香肠嘴举手回答问题。”

      6

      在这个国家多灾多难的7年后,有的大人们还会颇为感慨的回忆起我们上初一的那一年。“那年多顺啊”,他们说。申奥成功,加入世贸,国家男足在沈阳七里河冲出亚洲昂然闯入世界杯。当然了,那一年对于老美就是另一个概念了,他们在那一年经历了建国200多年来最糟糕最耻辱最不堪回首的事情--和平时期,被恐怖主义偷袭了。

      在九月起头的这个秋天里,和美国人同样心情沮丧的就是虞筱,他正在经历两件无比糟糕的事--人生中第一次被痛扁(没错,还有第二次),和人生中第一次被惟恐避之不及的女生倒追(没错,还有第二次)。

      胡艳的爱情攻势在虞筱回来的当天彻底以地毯轰炸式展开。不管你是否喜欢胡艳这个人,在这件事上你是必须要敬佩她的,在那个英特网还没有普及,中国没有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本土大片,全国人民还没做好迎接新千年的准备,老百姓思想某种程度上还和改革开放前甚至解放前一般封建固执,冥顽不灵的年代,胡艳,这个来自于社会底层商贩家庭的姑娘,在自己12岁时为了追求自己的爱情,把那时候由父权师权党权等编织而成的高压电线统统甩在了脑后,如革命先烈般毅然决然,视死如归。当然了,不该被忘记得是,我们的敬佩是建立在虞筱的痛苦之上的。

      那天天气好的离谱,天空湛蓝,阳光像是私生子那迟到的父爱一般慈爱温暖,温度适中,让人有一种忍不住的想花钱的冲动。晚自习前,我和虞筱坐在西楼梯的拐角处低着头一边啃那时候很喜欢吃的五毛钱廉价零食一边拿着粉笔在地上画女人的裸体一边研究晚上放学后是去吃麻辣串还是羊肉串,忽然,一个阴影盖住了夕阳洒在白粉笔末的余晖。

      “虞筱,今天晚上有事么,送我回家吧。”胡艳说话的语气形态和前几天腻我的时候天别地壤--那是一种那个年纪小女孩特有的温柔。

      “额,啊,恩,这个,那个。”虞筱对待突然事件从来都是反应慢几拍,面对胡艳这么主动的要求,一时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顾着低头拿脚蹭地上那个裸体女郎,裸体女郎旁边还有一个箭头,箭头指着我脚边三个七扭八歪的汉字--牛蒙蒙。

      “没事,你要赶着回家我就送你。”胡艳的注意力全在虞筱身上,显然没有看到虞筱在地上画的她同位的肖像。

      “额,可是,恩,那个。。。”虞筱继续摆动那健壮的小腿用力的蹭啊蹭,仿佛地上画的不是牛蒙蒙,而是钱豹。

      “那你今天有事了?”胡艳面对虞筱的窘状一脸疑惑。

      “恩,对对对对对对(其实当时虞筱说了几个“对”,我也记不得,反正最少是六个),今天有事。”直到这句,虞筱才终于抬起头,可脚还是紧促的的无节奏的蹭地。

      “这样啊”,胡艳的失望在那一刻明显的挂在了脸上,可也就是两秒不到,失望的表情瞬间消失,重新一片春江绿水带笑颜,“那明天吧,行么?”眼神里充满了那种我爸妈在我考试后问我成绩的期待。

      “恩。。。”汉语就是这么博大精深,紧张时把一个字的一声发成四声就会导致整个事情的逆转。

      “你答应啦,那太好了!那我明天放学等你啊!”如果你当时不在场没有见到胡艳的话,我很怀疑你是否能准确理解笑得像花一样这个比喻,反正当时的我是深切的理解了。胡艳说完这句话后象儿童剧里的小动物一样蹦蹦跳跳的就走了,只留下一个还没缓过劲的虞筱和一个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不顾白校服刚洗干净就躺在楼梯上的我。

      “操你妈来,我还没说话呢!我说什么了!”几秒后的虞筱对着胡艳背影消失的方向怒目圆瞪,里面还带着无奈。

      “行啦,我操,满足人家小妞一次吧,瞧把人滋儿的,我要刚才不在,吧唧一个香吻就上来了吧。”

      “滚……!”一阵风吹来,刚才被他碾乱的粉笔末一下子刮了他一脸,加上由于“滚”这个字拖的太长,有一些直接顺着他上下嘴唇咧出的一个性感的弧线钻进了他的口腔。

      “呸呸呸呸。。。我操,我这是他妈招谁惹谁了!”

      我背靠着楼梯,一脸灿烂的仰望同样灿烂的太阳公公,忽然,一种让人心里一紧的幸福感抓住了我,在上课铃响的前一秒我不受控制似的说了两个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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