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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小,我爸爸就告诉我,作为李家的独苗我一定要好好学习,要出息。但是什么是出息呢,是当大官发大财当大作家大画家大科学家大城管还是找个当大官发大财之类的老婆?没有人告诉过我。什么是出息谁都没有确切答案,但是什么是没出息我们全家的看法却高度统一--那就是我现在这样。

      在我20岁的时候,我父亲和母亲基本放弃了我来光宗耀祖的指望。一切都向着我初中老师在家长会后对我妈说的那句话发展--唉 ,这孩子,算是没救了。当然了,那仅仅是他们的看法,我自己还没有完全放弃,我认为,作为一个刚刚度过青春期生理上将将发育完全的男人来说,一切都会好的,现在的窘境仅仅是那“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么”里那短暂的冬眠期。那时候的我笃信着,在这花花世界鸳鸯蝴蝶的今天,我做任何事情任何职业都是很有前途的--即使是小混混。

      就像大部分语言一样,在汉语里,具体名词的概念大多是很宽泛的。比如医生,无论你是在内科外科还是妇产科,只要你在医院上班,主要工作不是保洁,性别是男,那你在大多数场合就只拥有一个职业名--医生。除非你能力超群或者家财万贯或者马屁拍的噗噗噗噗乱响混的到位高权重,这时你的称谓就会自动升级为科长副科长院长副院长之类的。小混混其实也是如此。初中逃几次学,没事就穿着皮鞋在校门口晃悠晃悠,你是小混混;高中的时候打几次架,逮着机会摸几下女生屁股,你还是小混混;高中毕业后就更麻烦了,上了大学呢,有事没事泡宿舍不起床,打牌上网作弄老师别人就会叫你小混混,要是上不了大学呢,你要再找不到工作--恭喜你,你不用做任何事就能得到这个光荣称号了。在这个成长历程里,只要你够努力,你也会有机会成为小混混的升级版--大混混,臭流氓,毒贩子,皮条客之类的,甚至,教父。但是如果你没有垂悬梁锥刺股滴水穿石钻木取火的毅力,也没有感动天感动地为何感动不了你的天分,那么在年轻的时候,你就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只是个小混混--就像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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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中的时候,用一句别人的话来说就是:我只做两件事,那就是,这也不做,那也不做。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时光真像歌词里说的一样,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的太慢。我天天需要准备的就是早自习时不交作业的借口和在家长会后穿厚点以接受我爸妈的全武行。

      平时都是一直和虞筱混在一起。虞筱和我相比就厉害许多,虽然他只作一件事,那就是无恶不作。虞筱是从幼儿园起就和我一起长大的哥们。那时候揪女生小辫子,偷小朋友的拍画,往阿姨凳子上抹胶水几乎都是他的主意。反正自打我认识他起,印象就没干过什么助人为乐,扶老爷爷过马路,捡着钱包还给失主啊之类的好人好事。在他长个之前,我们两个连相貌都很象,大院里的人都说,你看这俩小混蛋,简直就是一个石头缝里出来的。比我俩更相像的,就是我俩的母亲,她们在小学的时候经常对我们说一样的话,“你要再去找他玩,就打断你的狗腿。”然后在我们俩某个人因为什么原因得到个奖状后又忍不住说,你看看人家谁谁谁,天天一起玩,你就不学人家好。总之,都是说这一样的话。

      初中分班的时候,我们没分在一起。我俩为了以后不能再一起狼狈为奸伤心了好一阵子,我俩的父母也为此高兴了许久。但是正如某个哲人说的一样,沧海月明珠有泪,与君世世为兄弟,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虞筱的班级最后因为纪律太差,几乎天天都要碎几块玻璃,坏几条椅子,解散了--据我所知,虞筱在这次建校15年来的第一次班级解散事件中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然后他就被分到了我们班。

      “唉呦我操,哥们可杀回来了!”时隔多年以后,我依然能记得第一天他坐到我旁边的空位时的表情,精神矍铄,睁着俩大眼睛,额头上都是汗,面颊红扑扑的,两个嘴角撇的大到夸张的地步,可能是当时我坐着他站着的原因,我觉得当时的他连鼻孔都是向上翻的。那时的他已十分高大,我们的座位在窗户边,他正好站在向阳的位置,堵着玻璃,挡着大半边太阳,整个身子在阴影里,仿佛刚抢劫银行成功了似的冲我傻笑里混着□□的对我说:唉呦我操,哥们可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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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筱在入学不久就被选进了足球队。虞筱家老爷子高瞻远瞩,从小就让他练长跑练跳远啊什么的,本来是为了进重点初中,结果我们五年级的时候教育局一纸令下,取消重点初中,以后初中都要以户口择近入学。听说老爷子为这事砸了好几个碗。“政府这不操弄人么,早知道这样,练个P体育,把学习全耽误了。”其实虞筱学习不差,但是呢,那时候的家长都这样,老觉得自己孩子最聪明,当不了作家,当个总理主席什么的怎么也是绰绰有余的,可是一旦发现孩子学习不是很好,要按班里第一当主席,第二当总理这样算,自己孩子只能当城管,那就开始拼命找借口,是为了孩子找的呢,还是为自己找的呢?傻傻分不清。

      我们学校是一个以学习为主要发展方向的初中,所以体育生不多,但是为了应付区运动会之类的,又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跟抓壮丁似的在每个班里挑田径队足球队篮球队什么的。我们那一级象虞筱这样从小就开始练的不多,所以虽然他身体素质并不是很好,依然成了块甜甜的香饽饽。最先选人的是成绩最好的足球队,张教练来我们班一眼就挑中了虞筱,当着全班的面给他说:小伙子,你是个好材料,跟我好好练,将来保证你进甲A!后来传说田径队和篮球队还管张教练要过人,结果得到的答案一律是:没门。那几天虞筱那叫一春风得意,见我就说:“瞧瞧,21世纪最重要的是什么?人才!樱木花道两个队抢,哥们三个队抢!哪个牛逼?”好日子没过两天,虞筱就蔫了,足球队数他最高,而且脚法最业余,结果被老张安排在了门将的位置上。老张安慰他:没事,小子,你没看见么,现在中国就缺个门将,刘云飞那小破个都国家队主力,你这条件这么棒,将来你就是咱国门的希望!虞筱抑郁的对我说:这不放屁么,除了451什么位置都比门将人多!还他妈国门呢,狗门我都守不住!我本来还想劝劝他,一想,他打小练长跑,门将这位置确实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也无从下嘴。不过后来这厮在门将位置上渐入佳境,越打越好,这都是后话了。

      他郁闷,还有比他更郁闷的,那就是给他打替补的钱豹。虽然个头是矮了点,才不到170,但人家是正儿八经练门将出身的,本来心思着进个校队风光风光,勾搭小姑娘什么的呢,结果一进来发现自己居然给个门外汉打替补。也不知道他爹怎么想的,儿子这个条件的还让学守门,还取了这么个名字,估计是动物世界看多了,名字取的是金钱豹的意思,结果天天被虞筱刺挠:嘿,钱豹,你钱包又掉了。虞筱看他很不顺眼:“就他妈一包工头的孩子,你瞧那头发半年不洗一回,跟抹了福尔摩斯似的,小锉个头还弓着腰,天天还老母牛摩电线牛皮哄哄带闪电的,牛逼给谁看啊”。两个人经常在球场上对对方进行语言攻击,结果每次都是口拙的钱豹被虞筱骂得脸色如春天般百花绽放什么颜色都有,两个人的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

      事发那天下午第三节上的是政治课,前面同学都在埋头苦读,我俩在最后一排讨论我们班哪个女生最漂亮,我们每个人选十个候选人,第一20分,第二18分,依次往下,象老外选足球先生一样,最后在政治书上的空白页记票。在后八名的问题上我俩的意见达到了高度一致。但是前两名的女生分数一样,我们不得不开始为了两个很可能一辈子都和我们没关系的女人争的面红耳赤。我选的人叫吴琴,一个中等个头,身材偏瘦的女生,她天天穿着格子衬衣,留着披肩长发,目光慵懒而落寞。虞筱选的姑娘是一个梳着娃娃头的小可爱,个头很矮,眼睛很大,声音很嗲,她的名字叫牛蒙蒙。我俩的激烈争论引着坐在我们前面的一对同位也回头参与了进来。当然,在这种问题上,

      我们都是谁都没法劝服另一方的。最后甚至变成了站在“自己的姑娘”的立场上对别人进行不择手段的人身攻击。

      “你瞧你奶逼选这人的名字吧,牛蒙蒙,怎么不叫牛哞哞呢?”

      “你妈你选那妞名字好听,无情,齐秦唱那个无情的雨无情的你就是唱给她的吧。”

      “你他妈懂个P,学没学过语文,也无风雨也无晴,你懂不懂啊。”

      “那牛哞哞怎么了?那也是生活化的口语,也是我党团结贫下中农结果绽放在新社会红旗下的花骨朵呢。”

      就这样正扯淡着,一个我看着面熟的黑大个出现在我们班门口,"老师,张老师找你们班虞筱去趟办公室。"然后虞筱就跟着他出去了。我透着门廊的窗户抬头看着他俩走出视野,然后收回目光又对比了下牛蒙蒙和吴琴,悻悻的自语了一句,明明就是吴琴好看么。然后低头就睡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第四节课,迷迷瞪瞪的想,妈的,下课铃都没听见,睡眼惺忪的转头找虞筱,他居然不在。什么事啊,这么久,上次我俩偷了足球队一个好球回家后,也没再干什么事了啊,算了,这节课他就回来了把。还没来得及多想,脑子一偏,我又睡着了。在短暂的四十分钟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虞筱,牛蒙蒙,和吴琴站在一个山顶,虞筱说,诺亚方舟只能装下三个人,咱俩就剪子包袱锤吧,你赢了就带上吴琴,我赢了咱就带上蒙蒙。然后我出了个包袱,他出了个剪子。接着虞筱就冲着牛蒙蒙说,走,咱到船上结婚去。牛蒙蒙说不行啊,哼,你还没给人家买十克拉的南非大钻戒呢。虞筱满面愁容。我再回头看吴琴,她的眼神很绝望,但是依然是懒懒的样子,对我说:我走了,你一定要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啊。梦里的我还没来得及问,咱的孩子在哪啊,她就扭头纵身一跳,下去了。就在这时,梦里的镜头忽然一转,我蓦然发现,跳下悬崖的居然是我自己,山顶的三个人看着我,眼睛里都充满了泪水和惋惜,我却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嘴里还哼唱着“好心一早放开我,从头努力也坎坷,通通不要好过,为何唱着这首歌。”忽然一种被重物砸中的疼痛感把我弄醒了,没来得及我骂娘,就听见全班一阵哄笑,把眼睛彻底睁开后,发现数学课的王老师手持角尺站在我眼前,你小子够滋润的啊,上课睡觉还唱歌,还粤语呢!贴墙站着去!我心里还想呢,虞筱这混蛋看我出洋相也不提醒我,结果回头才看见,他的座位还是空的。我心想,坏了,准是出大事了。

      熬过最后十分钟,我飞快的冲出了班去。在班门口我撞见了吴琴,她给了我一个很诡异的表情,嘴角好像有个小小的弧度,眼睛也仿佛向上挑了一下,但是这些仿佛只出现了不到一秒。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个表情就没了,让我甚至怀疑它是否发生过。没来得及细想,我就直奔体育组的办公室了。

      我站在门前,犹豫着是否要喊报告进去,魁梧的张教练就走了出来,他瓮声瓮气的问我:有什么事么?说实话,我一见他就害怕,回答也是颤颤的,额,张老师,虞筱走了么?张:虞筱?没见他啊。我心想妈的果然是出事了。我说了个谢谢老师,就疯跑出办公楼。肯定是中套了,肯定是中套了,坏了坏了,我脑子除了这两句话什么都没有。

      过了半天我才冷静下来,在这个学校茬架截钱泡小妞还能在哪啊,不就只有西楼梯和男厕所两个地方么。我先去的草场边的男厕所,里面只有两个高年级的满脸青春痘的男生在讲黄段子,我喊了三声虞筱,在确定自己没有听到哪怕一点的回音之后,直奔实验楼西楼梯。我小心翼翼的爬上二楼,确定没有听到任何打闹声后,我开始跨着大箭步往上走,在五楼的拐角处终于看到了虞筱。他两个腿劈的很开,背靠着墙,两个胳膊说垂在那还不如索性说是晃荡着,脸上都是血渍,都不知道血是哪来的,依稀可以看到眉骨好像被揍开了,鼻子也破了,嘴角的血已经凝在那。“虞筱,虞筱。”在他缓慢的把眼睛睁开的时候我才注意到,眼睛也肿了,两大片淤青象亲兄弟俩似的以鼻子为对称轴映射着,“筱,你没事吧,怎么样啊?”虞筱的声音微弱里还有点坚定:“放心,毛事没有,哥们且坚强着呢,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飘飘。我就是坐这想了会,这腿还能走路么。”“我操你妈虞筱,你别吓唬我!”我当时真是害怕了,小时候也打过架,但从来就没有被人打成这样,也不曾把人打成这样。“这帮孙子,他们要是没把我这腿废了,我非拿这俩腿踢碎他们的蛋。林林,扶我起来试试。”事实证明,虞筱的病情并不如他想像中的那么严重,腿还能小幅度的摆动,脚也能够落地,看情形,应该不会影响到他的足球业余生涯,我也就放心了许多。刚出实验楼,我们就看见一片残红的阳光把整个学校都笼罩住,天上,地上,楼上,行人,哪里都能看到原来只在油画里见过的那种诡异的红色,那一刻整个世界都特别妖娆,特别温暖,校园里走动的人仿佛都充满了善意。我甚至都忘了我正在搀扶的这辈子最好的哥们刚刚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现实。虞筱在旁边也看到了这美景,“诶,有首东边月亮,西边太阳的诗是怎么写的来着?”“谁他妈知道,我就知道有个连续剧叫东边日出西边雨。”

      发现自己居然受到如此重创还能如正常人类一样直立行走的虞筱也是明显心情好转,声音也随之大了不少,一路上颠来倒去的把那几句狠话说了许多遍,内容大同小异,无非就是“等我怎么怎么怎么样,要是怎么怎么怎么样,我非得把这帮孙子怎么怎么怎么样。”我一边附和着,一边忍着酸痛,把虞筱送到了他家楼道的三楼。“行了,最后一层我自己走吧。我妈看见你准知道我又打架了。”“那你他妈还想说么?协助警察叔叔扫黄打非去了么?”“嘿,哥们套路多着呢,别管了。”我正欲离开,又被虞筱叫住,我寻思这厮是不是要学电视剧里那些来段煽情呢,结果他说:其实刚才坐楼梯上我又琢磨了琢磨,你妈牛蒙蒙就是比吴琴好看!我笑着回了句“去你妈的把”就下楼了。还没走到一楼就听见虞妈妈的声音“你又和人打架了!”只听虞筱从容的答道:“什么啊,今天我看见别的学校的大孩在后门耍流氓,欺负我们学校的女生,我就见义勇为来着。。。”随着咣的一声,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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