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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谁人识君 人在红尘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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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殿内供奉着历代主持高僧的牌位,青灯古佛,沉香缭绕。森森牌位仿佛居高临下俯瞰世人,殿内氛围肃穆到有些压抑。
萧灵秋点燃三支香持在手中,袅袅香烟中闭目对着虚空大师的牌位祈祷。
释空、释念二人看到萧灵秋的虔诚之态,皆是沉默。
说来萧灵秋是杀师之仇,不共戴天,当杀之后快。但是毕竟是自家师父约的死战,萧灵秋不过是应战履约而已,自约定成立那一刻起,就生死有命了,尘埃落定之后自然不可再为此寻仇。何况萧灵秋此人武功高深莫测,身为武林中人,本就对高手心怀向往。而他看似温文尔雅的好脾性,关键时刻却有种毋庸置疑的决绝,奇妙得很。
萧灵秋祈祷完毕,郑重拜了三拜,将三支香插入牌位前的香炉之中,一段香灰无声落下。
众人再移步到释空释念同住的僧房。
开门锁时释空“咦”了一声,奇道:“这门锁有些不对……”似是想起了什么,匆匆开锁入内。
僧房面积不大,布置简单,仅有一桌二椅二床一橱柜而已。
释空释念两人移开橱柜,翻开墙角的一块方形青砖,下方赫然一处空洞。
释空惊道:“宝匣……没了!”
本以为总算能找到一点线索,没想到在此又横生波折,只怕这寺内有人不想让他们细究下去。
未等萧灵秋吩咐,楚天暮、云希言已出门探查了一番,回报周围并无可疑人迹。
若有可疑之人,一路走来时萧灵秋当已觉察。
也就是说,宝匣的确是被偷了,但也不是刚偷的。
萧灵秋好整以暇地在桌边坐下,摇着折扇问释空释念二人:“此处僧房可是只有二位在住?平日里一直都会落锁?”
释念答:“的确只有师兄和贫僧两人住,平日里外出甚至不会落锁,今日四方来客,以防万一方才落锁。”
“二位最后一次见到宝匣是什么时候?”
释空答:“昨晚睡前方才看过,宝匣原封不动地藏在石砖下。”
“刚才入门时可是发现门锁有异状?”
释空继续答:“正是。今日卯时贫僧与师弟锁门外出,其间不曾回来。但是刚才开门前看到门锁的样子,和印象中早晨我锁门的方式不太一样,故才有些讶异。”
“那么宝匣定是今日二位离开之后、我等进来之前被人偷走的了。这僧房的钥匙是否只有二位才有?”
释念思考片刻,答道:“平日里几乎不落锁,所以也基本不会用到备用钥匙。印象中掌门大弟子,也就是释心师弟管理着所有僧房的备用钥匙。”
释空奇道:“不会吧。释心师弟今天不是一直在寺门迎宾客?”
萧灵秋看了他一眼,笑道:“他有钥匙,未必需要他亲自动手啊。”
释空释念沉默了。
萧灵秋摊了一下手,说:“看来情况很清楚了,二位若是释心师弟,得了重要之物,会藏在哪里呢?”
特意避开了“偷”字,可谓是很客气了。
释空释念思索片刻,皆是摇头:“萧施主,抱歉,贫僧与释心师弟来往不多,实在是不知。”
也是,都一朝天子一朝臣了,“前朝旧臣”与“当朝重臣”的关系自然不会太好,不然这两位前主持心腹弟子也不会沦落到挑水劈柴的境地。
萧灵秋收扇起身,对释空释念拱手致谢:“多谢二位高僧。那么萧某只好再去找那位释心师弟聊聊了。”释空释念口称不敢当,萧灵秋礼貌一笑,摇扇出门。
云希言叹了一口气,已经提前开始可怜那位释心师弟了。
不知这次又要怎么聊,总不能谈一次亮一次内力吧。
震撼那位释心也就罢了,如今菩提寺内各门各派的武林豪杰云集,万一将无关之人也震出个好歹来,不好收场。
可惜今日的释心实在是大忙人,迎接完宾客又忙起了晚宴,萧灵秋尚未找到机会,已经到了晚宴时分,倒不如先用了餐再说。
说是晚宴,倒也不是什么豪华的筵席,菩提寺在中庭广场上准备了流水席,来客随到随吃即可,正好是个结交八方人士的好时机。
纵是菩提寺主厨使出浑身解数,斋饭毕竟是斋饭,口味清淡,云希言草草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放下筷子托着腮,看着远处的萧灵秋游刃有余地游走在众多宾客之间。
他似乎熟知各门各派的高手,和谁都能聊上几句。江湖人士久闻千山阁的名头,知道萧少阁主善于经商,又乐善好施,但他本人很少出来行走江湖,众人只知名号不知真人,今日一见,才发觉千山阁萧少阁主竟是个如此惊才绝艳、俊美风流的妙人。
当然,在座众人之中,知道萧灵秋真正身份的人,也许只有楚天暮和云希言二人而已。
所谓萧少阁主只不过是个半真半假的表面身份,半真在于他的确参与了千山商会的经营,积攒下了富可敌国的财富。半假在于世人皆以为萧灵秋是萧千山独子,子承父业而已,实则萧灵秋与萧千山并没有直接血缘关系。萧千山本无后,因为某些原因,萧千山将萧灵秋收为养子。后来萧千山年长体弱,近乎隐居避世,千山阁也慢慢交到了他的手中。
其实萧灵秋的真正身份,是无双宗宗主。提到无双宗宗主,江湖人士无不色变,皆道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无双宗创立不过七十余年,在众多动辄百年、数百年历史的名门之中历史算不得长。但无双宗从一开始就没走在名门正派的路上,行事风格诡谲,主张以恶制恶,恶人尚需恶人磨,广为收集情报,但从不接受暗杀委托。若是无双宗认定何人有罪,纵是天涯海角也定会取其性命。无论是名门高手,还是邪门歪道,一旦被无双宗盯上,那就已经可算是个死人了。江湖门派无不谈之色变。
也许是真有震慑力,近年来江湖上明里暗里的恶事还真少了不少。
关键的宗主究竟姓甚名谁,是男是女,年龄几何,容貌身材如何……却众说纷纭。
原因无他,因为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除了心腹早都死了。
知晓萧灵秋真实身份且活在这世上的人,也就是楚天暮、云希言、无双宗左右护法和众堂主这寥寥数人而已。除此之外,便是还有不少阴曹地府的鬼知道。
每次动手杀人之前,萧灵秋都要礼数周到地报个名号:“无双宗萧灵秋,送你上路。”之后再下手。好让那些正道邪道之人做个明白鬼上路,知道该恨谁,知道夜半三更该找谁报仇。
阴曹地府的鬼没忘,且看他们有没有重回人间作祟的能耐。转世为生的人,喝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早都忘了。
于是江湖中人开始胡说八道。
张三道,无双宗宗主是一位翩翩公子,自七十余年前创立无双宗伊始从未换人,长生不老,容颜永驻,武功高绝,举世无双。
李四道,无双宗内弱肉强食,宗主早已更迭数代。当代宗主是一名绝世佳人,最擅采阴补阳,男女双修。
赵五道,当代宗主是九尺壮汉,力拔山兮气盖世。
钱六道,当代宗主明明是一名稚龄幼童,垂髫小儿,最擅以小儿身份迷惑他人,攻其不备。
孙七道……
其实,张三说得对。
当然,江湖传言纷乱,无双宗宗主的真身便成了江湖悬案。谁也不知,这江湖悬案的答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云希言看着宗主的背影,在万千人之中用眼神追随着他的身姿。
自从被宗主捡来之后,宗主就是她的神,高高在上,无所不能。
她不敢喜欢他,自知不配喜欢他,甚至不太明白喜欢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
觉得也许过去有过、也许将来会有能和他并肩而立的女子,但自己是始终会在退后一步的位置仰望着他。
这个能够跟随他、仰望他的位置,已经足够幸福。也许,足够痛苦。
多年相处之后,时不时能和宗主没大没小地聊上几句,但是总觉得隔了层纱,从来不曾走进过他心里。即便如此,那些能与宗主有交集的瞬间都是飘飘然的,美好得不真实。似乎和宗主插科打诨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只是兢兢业业地把点滴记忆都储存在脑海里,半夜里拿出来重温,像个偷偷吃到糖的孩子,满心欢喜地品尝着一丝一毫的甜蜜。总自以为幸福地睡去,醒来时却总是满脸冰凉的泪痕。
云希言托着腮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手腕上的玉镯坠到手肘处,连衣袖也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藕臂。
“宗主他呀,看似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实际上造了只笼子把自己的真心锁在里面,谁都不见,也谁都不给看。人在红尘里,心在红尘外,和所有人都隔了十万八千里远。”
楚天暮慢慢吃饭的手顿了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
云希言忍不住回头看他:“一个嗯就没了?”
楚天暮放下筷子,摸出丝巾擦了擦嘴,正色看着云希言道:“宗主的心结,你我都解不了,那就只能等他自己慢慢解。你我能做到的,无非是做他的刀,做他的盾,至少保证除了他自己的意愿之外,谁都伤不了他。”
云希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顿一下又道:“平时话那么少,总以为你是个傻子。其实也不傻啊。”
楚天暮闻言微微笑了一下,正欲说什么,忽然有人走近招呼道:“好巧,二位也在?介意一起吗?”
原来正是清扬一行人。
云希言闻言热情招呼道:“当然不介意,快请坐。”又看了一眼远处萧灵秋的背影:“我们家公子就在那边,我去请他回来。”
清扬道:“若是少阁主有事在处理,倒也不必强求。我们吃完就走了。”
清瑶若有似无地瞥了他一眼,清露亦抬眼看看他,清羽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看清瑶的神色。
云希言觉得这四人之间似乎有点什么故事,只是一时间没捋清楚。
楚天暮却是了然地笑了一下。
没料到远处的萧灵秋竟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与正在聊天之人拱手道别,摇着扇子走了回来。
“各位,又见面了。”萧灵秋甩开广袖落座,“那薛少侠后来没再为难各位吧?”口中说着各位,却只微笑看着清瑶一人。
清瑶同样微笑答道:“不曾,多谢少阁主关心。”
清扬补充道:“薛少侠若是再有什么失礼举动,清扬这个做师兄的也会处理。何况明日一早,静玄师伯也要到了。”
“玄天宫静玄掌门也会亲临?那最好不过了。”萧灵秋颔首道,“那么本次论剑大会,静玄掌门还有诸位都会参加吗?”
清扬回答:“静玄师伯自然是要参加的。此外,清扬和清瑶师妹也会参加。”
“哦?那么二位当是人中翘楚了。”
清扬谦虚道:“不敢当,许是清扬一辈,无非是我等二人年龄稍长吧。师伯说机会难得,让我们试炼一番。”
萧灵秋点头道:“掌门也是一片苦心。昨日天色已晚,未曾细看。二位的武器似乎均非凡品?”
清扬迟疑道:“清扬的佩剑实属平平。倒是……”说着看向清瑶。
清瑶大大方方地解释:“承蒙师尊错爱,曾将一对名贵双剑传予清瑶。一曰蓬莱,一曰弱水。”说着拿出自己的兵刃给萧灵秋看。
萧灵秋接过双剑,拔剑出鞘,紫电青霜,吹毛断发,果真好剑,不禁口中念道:“更休寻,玉山瑶草,蓬莱知在何处。蓬莱弱水,仙界与凡间有弱水相隔而不通。却偏以此典故命名双剑,有意思。”观赏完毕,将双剑轻轻入鞘,双手奉还给清瑶。
清瑶也借机问道:“少阁主的佩剑当是绝佳上品,清瑶可否有幸一观?”
“绝佳上品不敢当,却的确是有些渊源……”萧灵秋唇角噙笑,有些意味深长,将佩剑取下奉予清瑶。
楚天暮云希言均有些惊讶地看向萧灵秋。
二人虽不知此剑具体渊源,但知道萧灵秋颇为珍视,基本是昼夜不离身侧,更是从未见他将此剑借予他人。
清瑶虽不懂萧灵秋笑容里的深意,却也没深究,只是接过佩剑细细打量。
此剑入手颇有分量,银白剑鞘上皆是繁复精致的花纹,一看便知绝非凡品。正欲拔剑出鞘细观,第一下居然分毫未动。
清瑶一怔,按理说自己习武多年,不是平常的娇弱女子,不应如此。萧灵秋微微蹙眉,居然是一副有些意外的神情。
清瑶暗自用力又拔了一次,依然分毫未动。
这次萧灵秋开口了:“抱歉,是在下忘记提醒。此剑与在下有些渊源,似乎只有本人才能拔出,清瑶姑娘拔不出也实属寻常。”
清瑶再看他时,只见他眼神中有些十分复杂的情绪,似乎是失落,又似乎是安心。
萧灵秋心道,居然不是她?那么昨日初见时为何天苍剑会有共鸣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