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青楼 马蹄踏过， ...
-
马蹄踏过，流下八只深浅不一的瓣印。
“驾！驾！“黑色良驹上的红衣女孩执策而鞭，脸上尽是掩盖不住的兴奋。
紧随其后的少年抿嘴不语，似是不甘居于女孩身后，他用力一抽，桃花林被嘶鸣的烈马一震，便簌簌坠英，悄无声息地飘在了两人肩头。
“未曾这般疾驰过，今日多谢你了！”摊开双手，女孩重重地砸向草地。扭过头时，脸庞已沾了不少草屑，“你叫什么名字？往后我去找你，咱俩再好好比试比试，如何？”
少年不答话，径直向对面的平石板走去。
见自己的好意邀请被对方无视，女孩撇撇嘴，枕着双手，向天边的薄云望去。
偶尔刮起一阵清风，少年的睫毛微颤，浅草在女孩的指尖轻轻摇摆…
不知何时，女孩已蹑手蹑脚地踱到了石板边，见少年似未曾察觉，她便深吸一口气，随后对着蓝天大喊：“我叫旌小墨！小墨的小，小墨的…”
“你很吵。”
没等女孩反应，少年单脚一抬，她便奔向那可爱可亲的大地，身后隐约传来一句轻笑。
“啊！疼！”双手按着腰，旌小墨呲牙咧嘴地睁开眼睛。
嗯，这床木不错。嗯，这纱幔不错。嗯，这地硬得也真不错。只是，她不曾记得自己有梦游的习惯。话说，方才的梦…
“哎哟客官，您怎么坐地上了？”门吱呀一声，进来个无限风韵的女子。
旌小墨这才想起环顾四周，再瞄了瞄走个路都能掉渣的女子，且凭她不多的江湖经历，猛一垂手，恍然道：这是个客栈。这女子，怕是白豆腐口中的那些不太正经儿的女掌柜吧？
“来，客官。这是您的晚膳。”
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旌小墨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选择将一大堆疑问暂搁一旁。
时间在瓷器的摩擦声中飞快度过…
将嘴角的油脂一抹，旌小墨满意地看着一直乖乖守候在身旁的女子，却没曾想人家许是盼着她给些打赏，“这位掌柜的，你可知我是何时被何人带到此处？”
女掌柜“咦”了一声，做惊讶状：“姑娘难道不知晓么？昨日傍晚，一位男子抱着姑娘你上了我这客栈，便离去了，倒是姑娘你，从昨日起就沉睡不醒…”
旌小墨被茶水猛得一呛。
虽然她确是顽劣，确是无礼。但这，这夜不归宿却是从未有过的。难免遛出来时有过这念头，每一次也是被白无玉那厮给拎了回去。现在可好，竟在外面过了一整天。爹爹许是该换条鞭子了…
烦躁地挠了挠头，后脑勺却是一阵刺痛。
突然想起与她交手的黑衣人。看他的身手也不似泛泛之辈。自己虽爱犯事，倒也不至于惹上仇家。那他将自己打晕的目的何在？掌柜口中的神秘人，他又是谁？
眼看着旌小墨的眉毛都要拧作一团，女掌柜赶紧扯开微笑：“姑娘莫愁了。今晚这街上可不是一般的热闹，听说醉花楼歌舞双绝的头牌打算寻个好主子，远离那烟花之地。因她向来卖艺不卖身，不少文人雅士都来捧场子，怕是有一夜折腾了。”
旌小墨眼睛一亮，目光灼灼地盯着女掌柜，急道：“此话当真？”
“当…当然。”
眉毛一挑，旌小墨眼波流转，叩桌沉思了半刻，随后道：“劳烦掌柜替我寻一件男装，至于这衣裳和跑路的费用，我想那个神秘人应该是付了不少房费的吧？”否则她刚醒来，怕是早被拖上大街了，还会由掌柜的亲自送晚膳来？
“没…问题。”女掌柜干笑两声，悻悻地端着饭碗退出房间，旌小墨没注意到她略微扭曲的脸。女掌柜暗中咬牙：瞧她身上的绸缎价格不菲，许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却是这般吝啬，打赏暂且不说，连这买衣跑趟下来，一滴油水也捞不到！
听着门外的磨牙声，旌小墨噗嗤一声大笑。想赚她的钱？有够呛。
这花灯也忒刺眼了些。
远远便晃见“醉花楼”三个朱体大字，黑夜被彩灯映得如同白昼。门前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挤不进去的，卯足了力气，直往前涌。站在里面的，则是为了护住来之不易的位置，死命向后压去。大家你推我搡，好不亲密！
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的旌小墨，不打算变身为人肉包子。便决定另辟蹊径，侧目左望，一扇赫然敞开的小窗窜入视线，一边想着世人为何都如此榆木脑袋，一边悠然地翻窗而入。
一卷珠帘倾泻而下，承着满楼的珠光宝气，折影生辉，倒是一副九天银河的派头。双脚落地，旌小墨有些澎湃。想来每每听下人们谈论这青楼是如何如何的软玉温香，如何令达官贵人们不惜一掷千金换得美人在抱；那些艳妓们又是如何的柔若无骨，百媚千娇。无一不令她心驰神往，无论如何都要到这窑子走一遭。
如今，便是止不住的怦然心动。
这楼中也是相当的热闹。
廊上坐着不少摇着折扇，翘着二郎腿，带着小厮的纨绔子弟，也不乏体态富余，满身铜臭味的老奸商们，旌小墨这才明白，大门外的那群人为何挤破了脑袋也只是在门外观望，这楼的门槛，也是相当高的。至于中间所坐的那位，身旁的人大都替他指指点点，俨然一副马屁精样，想来也是位权贵。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却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直勾勾地盯着台中幔帘之后。
啧啧，人家美人的才艺与容姿，怕是生生被这些人降了一品。旌小墨心中暗叹，不动声色地走到人堆里，却听见众人齐刷刷地倒吸一口气。
老天，是不是本人每回一次头，都会遇上瑶池碧女那自己即使是把脖子扭到再也扭不回了，也要欣赏到脖子再也扭不回时。
鼓声一点，身着红衣轻纱，脚戴七巧铃铛，头饰粉晶圆片的女子掀帘而出。再一点，双袖齐举，柳腰曼摆，浅笑的嘴角上勾，盈盈柔光，夹杂着挑逗与戏谑。弦声四起，女子依着飘带，脚下一回旋，单薄的纱衣似红雪，飘然起舞，伴着铃声脆响，飒风不绝于耳，玉肌将露，却又欲迎还拒，惹得人心猿意马，着实难受。
刹时，漫天落英洒下，携着奇异芳香扑鼻而来，并未注意到旋转的人儿略微一怔，旌小墨与一众赏佳人之士皆做惊异状，甚至连一声赞叹也忘了吐出，哑然呆立。
直至古筝最后一个颤音结束。
寂静，空气中只余下丝丝意乱情迷。
“宛央姑娘不愧为醉花楼第一，真是绝了！”“宛央姑娘，本少爷今晚要定你了！”“能得佳人一舞，实乃在下之幸！”
廊上的众人都离座而起，不少人挥着扇子，直抒胸臆，大喊着“宛央姑娘”，这才把险些丢了魂的旌小墨给震了回来。回神的第一眼，便被闪亮亮的碎球银钗扎了眼。
老鸨笑得如沐春风，牵着宛央的手快步走到梯前，“今晚各位宾临醉花楼，赏了宛央一份面子，也赏了本楼的面子，再次万分感激。将宛央送出，我也是十分不舍，不过，为了她的幸福，我也只好忍痛割爱了。不便多说，以免坏了各位贵人的兴致，咱们就挑明了规矩，价高者得！”
叫好声一片，叫价声也不断。50两、70两、90两，眼看这价一路飙升，旌小墨不禁瞪大双眼：娘唉，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即便是那宰相的爹爹，也不曾这般阔绰，这些败家子啊…
“100两！”寻声望去，正是那坐在正中的中年男子。
人群中有一瞬的安静，毕竟这100两，普通商人也是出不起的价。不过一瞬之后，一位蓝衣少爷斜眼瞄了中年男子一眼，随手掏出两张银票：“200两。”
看来这似乎成了两人的角逐了。
两人不断竞价，旌小墨抹了抹汗。老鸨却笑得愈发灿烂，心想着赚翻了啊赚翻了。这时众人喧哗着，议论纷纷，显得有些激动。旌小墨明显感到身后的压力让自己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终于，一个重心不稳，直往前栽去。
嗯，今天算是注定跟大地结缘了。
吐了口嘴里的灰尘，旌小墨第二次从地上爬了起来，眼前伸过一双纤纤玉手，她挠了挠头，“嘿嘿，谢…谢谢。”接过她的手，有一丝凉意传入。也许是一闪而过的错觉，旌小墨竟看见了她嘴角的苦笑。
“公子客气了。”这六月飞雪，委实罕见。旌小墨打了个干哈哈，正欲哪儿来回哪儿去。
“1000两，我买你如何？”
波澜不惊地说出，或闲散，或调傥，或清冷。不高的嗓音却穿过了嘈杂的人群，清晰入耳。旌小墨回眸一望，蓦地一怔。
原来这世上，还有比白无玉更漂亮的人。
他半倚在阁楼梁上，如那出水的紫漩，华丽，却不做作。狭长的凤眼微眯，萧然清绝的重瞳模糊不清。他的目光若午夜流淌的月华，淡淡地扫视全场。好闪耀的人，宛若天地初开时第一束晨曦…
轻点足尖，墨丝在风中洒乱，飘逸如斯。
随手一挥，一叠银票落进了老鸨的怀中。起初还傻了眼的老鸨立刻回过神，乐滋滋地把钱收好，直接忽略掉旌小墨灼热的目光。
万籁俱静，只余他的脚步声回旋于楼顶，若行于无人之境。他微微扭头，“走吧。”
宛央反应过来，垂着头向前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终是未能克制住心底的冲动，旌小墨对着那紫色的背影喊道。
那身影一伫，便又继续前行。只是不知何时，旌小墨的手中遗了一枝粉桃。
“折花。”
时间仿佛重新转动，全场一阵哄然，“是折花公子，他竟是折花公子！”“难道他便是最近江湖上盛传的第五折花？”“天哪，你不知道他…”
“折花…么？”看着手中的桃花，旌小墨有些出神。
一袭白衣闪过雕花门柱，与迎面而来的紫衣男子错身而过。双目交汇，两人皆是一番怔忡，而又匆匆离去。
“你是被人绑出来的？”
“别一脸`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这次是千真万确的。那个黑衣人武功很高，把我敲晕了之后，又派了个神秘人将我放在客栈里，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无玉靠着廊栏，环手抱胸道：“若是谎话，这倒也没什么，可若是事实，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总之，对方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地将你抓去，又将你放走。还是尽快回府吧，你现在的处境可不太乐观。”
旌小墨笑着上前，拍了拍白无玉的肩膀：“豆腐兄，这可就有点危言耸听了，再言之，天塌下来，不是有你撑着么？”
白无玉抽了抽嘴角。
“哟~两位公子，为何呆站在这里，快快上二楼厢房吧。”
手绢扫过鼻翼，旌小墨赶紧捂上口鼻。这妆粉委实刺鼻了些，忽而眼珠一转，对白无玉说道：“这次回去怕是凶多吉少，甚至连宵夜也可能吃不上了，我肚子又开始造反了，不如，不如我们就在此吃饱喝足了再回去也不迟？”
“在我面前不需要编什么理由，你一开口，我便知道你要说什么。”说罢，白无玉收起折扇，在她头上一敲，转身走向二楼。
旌小墨愣了愣，随即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向白衣人追去。那人，毕竟是同自己一起度过了十六个春秋的人啊。
罗衣女子意味不明地笑着，敢情这两位公子关系不错。
“白豆腐，回府时你可要多帮我说说好话，不然我这妙龄少女可就要驾鹤西去了！”
白无玉身形一歪，咳了一句：“义父倒也不至于如此。”
使命地摇着脑袋，旌小墨边开房门边反驳道：“就凭爹那个火爆脾气，我还是提早烧柱…”
“烧柱…香”
风中，夹杂着血腥的味道。
一滴一滴，顺着指尖滑落，溅于毯面，开出一朵诡异的红莲。
如同地煞修罗，怒目圆瞪，昭示着他的死不瞑目。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青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