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渡》粟书

4、安心

　　在晏离向叶唐投射去视线的同时，叶唐自然也注意到了隐在阴影里的晏离。脚步猛地一顿，害得紧跟在他身后的孟泽余险些撞上去。

　　孟泽余还没来得及抱怨，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一路来都没什么太大情绪波动，甚至称得上有些冷血的叶唐倏地红了一双眼，紧接着就冲出去拥住了不远处的一个男孩，甚至连手上握着的刀都没来得及收，若不是孟泽余认出了那男孩就是叶唐开始不对劲之后一直在念叨的晏离，还要以为叶唐是要冲上去砍人了。

　　叶唐跑过来拥抱的力度很大，撞得晏离往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站稳，可叶唐显然没有什么自觉，双臂依然将怀中的晏离用力搂紧，仿佛是想将晏离拥近自己身体里的力度。晏离倒是从始至终都没什么反应，任由叶唐动作，只是眼神一直失神的越过叶唐的肩头，望向叶唐身后的另一个“叶唐”。

　　比起摸得着的这个还尚存自持的叶唐，那个幻觉一般的“叶唐”仿佛更坦诚。他看向晏离的眼神始终带着悲痛，却又不肯移开眼，仿佛一个不注意，晏离就会在他眼皮底下消失一般。而泪水自然早已淌了满脸，似乎还能听见他如同困兽一般的呜咽。

　　有泪水从“叶唐”的脸上砸向地面，晏离不动声色的悄悄抬起手想要去接，可虚妄的眼泪自然不会在他的掌心停留，穿透他的手掌往地面坠去，当然也没有在地面留下什么痕迹。

　　晏离略感无趣地收回眼神，双眸又回到了他最往常的那样空洞。

　　“……对不起。”叶唐嘶哑的声音传进晏离的耳朵里。晏离大概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只是不能理解，毕竟——故事由他进行理解之后，所谓的“救命之恩”叶唐应当是加倍偿还了才对。晏离自认再了解自己不过，他可不是什么“不求回报”的人，何况就算他没有讨回来，晏清想必也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晏离空洞的眼神中浮现出一丝冷漠的笑意。说不定，叶唐如今的这般模样，就有他们的手笔。

　　晏离并没有给叶唐任何回应，但叶唐也只是借此发泄一下压抑了整整一天的情绪，很快就放开了晏离，这时才想起来警觉地望了望四周，终于发觉到这整个校园的不对劲之处。

　　分明刚经历过第一次的大爆发，发生异变的人正是最为亢奋的时候，可这整个学校似乎平静得有些过分，他们三个大活人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站在四通八达的路上却没有遇到任何的攻击，甚至没有听到任何的嘶吼声。

　　实在是太反常了。叶唐生出几分寒意，这种情况并非是叶唐第一次遇见，但绝不该是病毒刚刚爆发一天的现在能出现的情况。就连前世，这样的场景也是少之又少，因为，通常这个的情况下，必定标示着，这个地方存在有一定意识的顶级异变者，它们可以控制一定范围内的所有异变者。

　　在叶唐的记忆中，这样的存在，在当时都至少需要出动两个十人小队才有可能歼灭。显然不可能是现在的他们三人能够解决的。不说晏离根本就是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就算是前世的末世后期仅仅靠叶唐和孟泽余两人也不可能赢出一条生机。

　　“我们先回家。”叶唐强行压下内心的惧意，直接拉着晏离快步走到一直停在不远处的孟泽余身边低声说出一句。

　　这一路来孟泽余也早就习惯了这般有些神神叨叨的叶唐，因此依然保持沉默紧跟着叶唐的步伐，他有太多疑问了，只是想来到家之后再问才是一个合适时机。

　　其实孟泽余也觉得奇怪，一路从学校出来到找到晏离，他也是个耳清目明的健全人，自然能看见那些可能都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刚开始还觉得害怕，可叶唐的反应实在太漠然了，出手也不带半分手软。明明那些人刚开始除了肤色，还是和正常人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可叶唐，一个和他一样的普通大学生，竟然能眼也不眨的拎着半路从路边商店里买到西瓜刀手起刀落。

　　孟泽余后来都快分不清他害怕的到底是那些“怪物”还是叶唐了，还能一直跟在叶唐身边几乎完全是靠着这么多年来的惯性。

　　叶唐的杀神模样自然也吓到了不少路人。孟泽余记得还有人报了警，可过去了这么久，也不见路上有任何的鸣笛声，大概警方也是自顾不暇了。

　　因而晏离所在的这所学校表现出的异常孟泽余不是没有发现，他之所以一直在一旁站着没有上前，也是为了能充当一下警戒作用。

　　而相比起来找晏离的这一路的危机四伏，他们回家的路上简直平静得过于诡异，没遇到任何人，正常人也好，异变者也好都没有踪影，仿佛白天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是越是如此叶唐越是不敢放松警惕，拉着晏离的手不停的在冒出冷汗。而晏离也表现出了对叶唐前所未有的顺从，任由着叶唐拉着他飞奔，只是这点异常相比之下过于微不足道，没能引起一点叶唐和孟泽余的注意。

　　如今的情形道路上显然不可能还有公交车或者出租车还在运行了，交通在叶唐和孟泽余赶来的路上就已经基本瘫痪，路边的共享电动车抗不住这么远的路程，最终他们只能骑了辆共享自行车马不停蹄地赶路。

　　叶唐和孟泽余是一大早坐的第一班动车回的离江市，出了动车站就赶紧打了车往晏离的学校赶。

　　但是他们运气实在不好，车刚开出去没多久，司机就出现了异变征兆。好在司机还凭借着最后的理智在路边停了车。叶唐大概是始终学不来冷血，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查看了好久司机的情况，最终还是只能面对司机逐渐灰白的眼睛放弃。

　　拔掉车钥匙，然后将司机锁死在车里，大概是叶唐能做的最后的努力。

　　当时孟泽余还完全不明白在司机身上发生了什么，着急地在路边帮司机打着急救电话。只是这天的离江市似乎事故多发，孟泽余只得到了已经没有救护车可以外派的回复。更奇怪的是，接线员还再三告知他，尽量别去医院。

　　孟泽余听得出接线员的声音在颤抖，听声音应该是位算得上年轻的女士，可几乎快用上了哭腔。孟泽余便也来不及奇怪，反倒安慰起电话那边的接线员来，可谁知他的安慰不仅没起效，更是让接线员直接嚎啕大哭起来，但是随后，电话就被掐断了，孟泽余猜测是一旁的同事。

　　挂断电话后孟泽余转头刚巧撞见叶唐锁车的一幕，心中本被压抑住的无名火一下就升腾而起，两三步就冲到车子旁边，抓起叶唐的衣领就将他往车上掼，身体与车的碰撞发出一声巨响，可叶唐也不反抗，任由着孟泽余动作。

　　“你到底在干嘛！”孟泽余咬牙切齿地问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接线员说医院不能去，在他的认知里，去医院总比他和叶唐在这干瞪眼强得多。没有救护车也没太大关系，他们两都有驾照，可以将司机移到后座躺着，他们将车开去医院就行。可叶唐的举动显然表明他不这么想，叶唐甚至想要连人带车都丢在这大马路上。这显然不是孟泽余记忆中那个除了晏离以外，对骚扰他的人都能心生怜悯，有些称得上愚蠢的善良的叶唐。

　　“我们等一等，好吗？”叶唐不解释，其实他是不知道该如何向孟泽余解释，语言总是那样无力。但叶唐也知道不能再逃避了，孟泽余可以不顾缘由的跟着他逃课回家，可孟泽余不会接受他的兄弟是个自私的混蛋，甚至……杀人犯。

　　叶唐轻轻拨开孟泽余抓着他衣领的手，扯着他到一旁的路牙子上坐下。孟泽余半推半就倒也没反抗，他本身就是一个情绪管理十分优秀的人，发泄了一下之后又迅速冷静。

　　“等什么？”沉默片刻，孟泽余又问到，语气还透着一丝僵硬的冷淡。其实他也没他想象中那么冷静，毕竟叶唐是他结识了这么多年的兄弟，因而才更不理解叶唐如今的荒唐。

　　“应该很快了。”叶唐盯着车子里的司机，声音轻极了，状若呢喃，如果不是孟泽余一直注意着，恐怕就要错过这么一句。

　　孟泽余烦躁的啧了一声，也跟着叶唐一起，死死盯着司机。

　　叶唐一点没说错，变化来得确实很快。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司机的肤色就变得通体灰白，眼睛几乎看不见瞳孔，人也开始狂躁，嘴中吐露出的不是语言，而是野兽一般的嘶吼，开始不停地撕扯安全带，撞击车子。

　　孟泽余被吓得不清，直接吓到失声了，嘴对着叶唐一张一合，可就是说不出一个字来，大概他终于能理解叶唐先前的有口难开。

　　叶唐也表示理解，直接拉着孟泽余站起来，确认司机一时半会确认撞不开车窗或车门后，就领着孟泽余向着附近的商场走了。之后又几经波折两人才终于披星戴月地骑着自行车抵达晏离的学校。

　　但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见到晏离，而且是平安，完好无损的晏离，那些就对叶唐来说都不重要了。

　　他们还是只能骑自行车回家，晏离不会骑车，就只能坐上叶唐的自行车。可共享的自行车几乎没有后座，虽然晏离称得上娇小，可两个成年男性怎样都嫌拥挤，但也是没办法的事了，于是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

　　这在以往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叶唐恨不得晏离能离自己有八丈远，可如今，叶唐感受着紧贴着自己的偏凉的晏离的体温，嘴角忍不住地上扬，那颗自“重生”以来一直不安的心，也终于放下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