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渡》粟书

3、重生 如同他们最

　　叶唐是被孟泽余急急忙忙地给叫醒的，迷迷糊糊地跟着孟泽余到了教室之后都还有些恍惚。

　　“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叫都叫不醒，现在还跟丢了魂似的。”孟泽余看着叶唐依旧不太清醒的样子，胳膊肘轻轻抵了抵叶唐的侧肋，凑过去悄声询问，“这节可是大魔头的课，你可注意点。”

　　谁知，叶唐依旧反应很迟钝，可下意识的因为孟泽余的靠近猛的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后一侧，还摆出看似防御却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姿态。

　　动静不小，引得教室里的其他人都纷纷侧目，孟泽余更是一脸奇怪的看着他。叶唐却如同完全感受不到这些探究的目光，摆着那个动作维持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直到他像是终于确定了没有危险才又木着一双眼，坐下出神。

　　孟泽余也不知道是被叶唐的异常举动吓到了还是如何，没再凑上去同叶唐搭话，只是时不时地瞟上两眼旁边状似入定了的叶唐。

　　叶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浓雾，让他怎么也看不真切。明明眼前的是他非常熟悉的场景，他昨天也和孟泽余在这个教室里上过课，可他就是感到恍若隔世般的陌生，寝室很陌生，教室很陌生，老师很陌生，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孟泽余也显得有些陌生。可他越是想要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越是感到记忆一片混乱模糊，他好像只是睡了一觉便丢失了不少记忆。

　　“晏离……”下课之后，孟泽余领着魂不守舍的叶唐往食堂走去，却听见叶唐突然呢喃出一个名字，吓得孟泽余猛的一顿。即使这一上午叶唐表现得再反常也没有很奇怪的孟泽余，此时看着叶唐的眼神却仿佛像看见了鬼。

　　“……你怎么突然想起他了？”其实叶唐这样谁叫都不应的状态并不是第一次，也许是拜他那对一心扎进科研里的父母所赐，每当他在专研什么的时候，便会这样，谁都不理，孟泽余也算见怪不怪了，最多是比往常更反常了一些。可叶唐提起晏离实属都算不上反常了，而是相当的诡异！

　　要知道“晏离”这个名字，在叶唐面前不成文的是提都不能提的。其实孟泽余觉得晏离那小孩挺乖也挺可怜的，虽然叶家对外都说是收养，可他们来往密切一点的家里都知道，叶家并没有办过收养手续。小小年纪就寄人篱下，所以性子有些孤僻也怪不得人家小孩，更何况安安静静的也没什么不好。

　　可叶唐偏偏对晏离怎么也看不顺眼。在最为叛逆的年纪几次试图将他赶出自己家未果后更是达到巅峰。为了不看见晏离，叶唐从初中开始住校，如今上了大学更是除了春节绝不回家，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是别人一提晏离的名字就会翻脸的程度。

　　叶唐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会突然提起晏离？他该是讨厌他的，叶唐在心底告诉自己，可有关晏离的记忆偏偏冲破眼前的迷雾一一回归他的脑子里。

　　晏离是被叶家夫妇突然领回家的，没有任何征兆，明明那天叶家夫妇就是简简单单的出门给叶唐买生日礼物，可回来时，除了叶唐的生日礼物，叶夫人手边还牵着一个小男孩，夫妻两对小男孩的态度熟稔，仿佛小男孩就是从小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可叶唐确定，小男孩就是第一次出现在他们一家的生命里。

　　那年叶唐十二岁，晏离十岁。可叶唐记得，那时的晏离瘦弱极了，半分没有十岁的样子，看着最多七、八岁。按理来说叶唐不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平日里对那些有着不幸遭遇的人也饱含怜悯之心。他也不是不能接受家里多一个小孩，哪怕分走自己父母一半的爱也没关系。

　　可唯独晏离不行。

　　大概是小孩子毫无依据的直觉，当晏离堪称乖巧的走进他的视线时，他顿感彻骨生寒，吓得呆在原地动也不能动，仿佛被一条毒蛇缠住。之后便只剩下一个想法——“决不能让晏离留在他的家！”

　　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画面在叶唐脑海中久久不能散去。像是一张年代久远的老照片，人物和场景都看不太真切了，可不知为何叶唐就是能肯定，画面中在其他人都离自己离得远远的，并带着害怕与厌恶的眼神看着他时，唯一不带任何表情和情绪，向他靠近并伸出手的那个人，就是晏离。

　　叶唐其实没有认真的注视过晏离，自然不记得晏离的长相，可他就是确信，那个人就是晏离，就如同那个场景其实并没有发生在晏离来到他家后的这八、九年里的任何一个瞬间，他依旧确信那是真实发生的事实。

　　“我也不知道……”脑子终于清明了一些的叶唐，总算反应过来回应了孟泽余一句。

　　他确实不知道，只是关于晏离的一切在他脑海里闪过时，他心里升起的情绪不再是排斥和厌恶，反而一阵一阵的愧疚席卷而来，激得他鼻子一酸，竟是忍不住流下一行清泪。

　　潜意识里，他似乎是亏欠了晏离什么。

　　孟泽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行泪吓得不轻，连忙问他到底怎么了。在孟泽余的记忆里，这几天都没有什么算得上是特别的事发生，一切都很平常，叶唐的变化就是很突然，虽不至于说是一觉醒来就如同换了个人，叶唐还是叶唐，可就是处处透着奇怪。

　　“没事，我们赶紧去吃饭吧。”叶唐没解释什么，也解释不了什么，毕竟就连他自己也还弄不明白。只是一抹脸上的泪痕，揽着孟泽余赶紧朝着食堂赶去，他们刚刚在这儿耽误了一会功夫，食堂多半也没啥好菜了，再晚点就基本不用吃了。

　　孟泽余也不再追问，他想得很开，如果是关于晏离，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叶唐家的家事，他不好参与，该他知道的，叶唐总会告诉他的，他只是担心叶唐出什么事而已。

　　后来的一下午，叶唐都算得上正常，像是终于缓过神来了，孟泽余也算暗暗了一口气。

　　只是叶唐困得特别早，时钟堪堪走过九点他便睡了，这对常年熬夜的男大学生来说也有些反常，可孟泽余只当他是累了，招呼着寝室里的其他两人声音放轻些。

　　叶唐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最后是被惊醒的。猛地坐起来，一头的冷汗早已将他的额发浸湿了，双眼失神透露着些许恐惧，手紧紧攥着被子连青筋都冒了起来，嘴里重重地喘着粗气。

　　梦境里的种种还在萦绕，叶唐掏出手机摁亮一看，才五点不到。

　　跑去阳台洗手池捧起一捧冷水扑在自己脸上，叶唐才终于从噩梦的惊恐中缓过劲来。

　　阳台外，冷寂的月亮还高高挂着，临近盛夏的日子，叶唐却手脚发凉。再次摁亮手机确定日期——六月二十三号，梦境中病毒大爆发的第一天，从这天开始，全世界陷入末日“狂欢”。

　　而他，如同戏剧般的重生了。

　　叶唐一动不动地呆坐在床边直到天亮，他们宿舍的四人今天上午都没有课，因此，除了他其他三人都还沉浸在睡梦之中。

　　阳光透过窗子正好照在叶唐的双眼上，终于唤醒了尘封的意识，叶唐眼睛一眯，逆着光向外面望去。

　　窗外还是生机勃勃的一片，蓬勃生长的树丛，枝头雀跃的鸟儿，此起彼伏的蝉鸣，一切都不是像要迎接末日的样子。

　　叶唐记不得前世的这个时候是怎样的一副光景了，他想或许并不是像如今这样，至少会有些反常的预兆吧？

　　他宁愿相信梦里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那一切都不会发生，父母不会感染最后终结在他自己手里；孟泽余不会因晏离而死，他也不会因此放纵那些人将晏离推向丧尸群，意外存活的晏离更不会为了救他再次被丧尸潮吞没，他便也没有重生……

　　只是一场梦罢了……

　　如果是现实，晏离怎么会救他？不提这么多年的相互漠视，仅仅因为他在危机中唯独抛弃他，晏离怎么可能救他？叶唐自问倘若他是晏离，他做不到。

　　可是，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地告诉他，他得相信。他若不信，那么一切就真的无力挽回。明明，他可以改变的。哪怕只救下孟泽余一个人。

　　叶唐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沉默地推开宿舍的房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叫醒孟泽余，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更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去哪。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里。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或许引起了一路上不少人的注意，但是没人上前来关注一句，大家如同往日一样，嬉闹着，忙碌着。 没有人会莫名的关注一个有着莫大心事的男同学。

　　叶唐走遍了大半个学校，最后也只是走去食堂买了几份公认最好吃的面条当做早餐，准备带回宿舍大家一起吃。虽然不想承认，但说不定这就是他们最后一顿能在一起好好吃的饭了呢？

　　可惜，即使是重生，老天也似乎并没有优待他的打算，就连这小小的愿望都不能让他实现。

　　他实在是心不在焉，就连被撞倒后也懵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早餐也没能拿稳，砸在地上，汤水倾洒一地，显然是吃不了了。

　　同他相撞的人叶唐认识，是同系经常一起打球的一群人，只是其中一人状态明显不太好，脸色惨白，双眼半睁不闭的，神智都有些不清醒了，是被其他两人架着走的。

　　“……这是怎么了？”叶唐拼命压制住内心那疯狂叫嚣，恶魔低语般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的声音，心怀最后一丝侥幸的颤抖着询问着。

　　可一切都不能如他所想。撞到他的那个男生将还跌坐在地上的叶唐扶起来，边扶还一边解释：“他突然就这样了，把我们吓得不行，自己都不行了力气还挺大，还把青杨给抓伤了。”

　　青杨全名刘青杨，在叶唐的记忆里，是第一次大爆发后，聚集在一起的幸存者中第一个发生异变的。刘青杨是个体育特长生，性格和长相都很不错，人缘很好，可这也导致那时的突然爆发另不少围在他旁边的人遭了殃。

　　而现在……叶唐朝着刘青杨的方向看去，就发现，刘青杨的右手上有几道抓痕，应该就是被晕倒那人抓伤的，从伤口中渗出的血丝隐隐呈现出一种不太吉祥的乌黑色。

　　叶唐顿时如遭重击般顿在原地，片刻之后招呼也没来得及打一句，地上泼洒的汤面造成的狼藉也顾不上了，迈开腿就朝着宿舍的方向狂奔。

　　被突然抛下的一群人感到莫名，却也没有探究，毕竟他们还要赶紧将人送到医务室去。撞到叶唐本就是一场意外。

　　叶唐跑回宿舍时就只剩孟泽余还在睡觉了，其他两名室友不知所踪，叶唐猜他们要么是去图书馆了，要么就是去和女朋友约会了。

　　不过叶唐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经历几年末世，也不免学会自扫门前雪的道理，虽说有些冷漠，可真实世界里没人是天生的救世主，他救不了所有人。更何况曾经也不是没有这么一个“救世主”想救下每一个人，可他的结局叶唐并不是特别清楚，但总归没有太好，人们起初不信任他，排挤他觉得他是怪胎，是疯子，后来却又想要利用他……叶唐前世与那人并没有接触过，只是听说在那样人类只能报团取暖的混乱的末日之中他彻彻底底地死在了人的手里……

　　再者……他也曾是被他所救下的人们放弃的那个。

　　叶唐连忙将孟泽余叫醒：“快收拾东西跟我一起走！”

　　见孟泽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后，叶唐就急忙转头收拾起自己的东西，也带不了什么东西，几件耐穿的衣服和几包残存的泡面，便就没什么东西好带走了。

　　孟泽余看着叶唐这般急急忙忙的模样，虽说满心的疑惑，但下意识的便跟着叶唐一起做了，等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才想起来问上一句是要去做什么。

　　“我晚点再解释可以吗？”叶唐早知会有这么一问，可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直接说他是重生的？可连他自己都这么难以接受的事，对孟泽余开始未免过于匪夷所思。可要随便找个理由骗一骗孟泽余，叶唐也实在不愿如此。只好拖延一阵，大概等到末日真的爆发，重生这件事便不会太难令人接受了。

　　叶唐还是决定要先去找到晏离，前世他从没找过晏离，是在末日爆发后一个月才偶遇的，叶唐有意忽略，是孟泽余死活要带上晏离一起走。

　　现在仔细回想，叶唐才惊觉，当时遇见晏离时晏离身边再没有其他人了，而他们一行人，是刚刚经历了一波丧尸潮才慌不择路地进了晏离藏身的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房间。

　　末世之中几乎不会有一个人行动的，更何况晏离并未觉醒过异能，一个普通人，断不可能一个人在安全区以外完好的活过一个月。

　　想来也只可能是晏离原本的同伴要么都死在了那波丧尸潮之中，要么晏离与同伴走散了，要么……晏离是被抛下的，如同他们最后对晏离做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