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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外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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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3·穆月(皇后)-
她生下一个男孩后,不得不把他送走。哪怕她是皇后,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也留不住自己的孩子在身边。
但这是为了帝王大计。而她是皇后。所以她必须如此。
长达二十年的布局,她那时不以为意。她无愧那身凤袍,深知欲成大事必要有所割舍。再者,她与儿子之间并非永不能相见。寻了由头,再做周密些,想见总能见上。
只是这二十年,到底改变了局中的每一个人。
代替她亲子来到皇宫中的阿昙,是一个被遗弃在寺院后山的可怜孩子。
她最初只觉得他可怜,仅此而已。毕竟她的儿子同她很少相见,同样可怜。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瞧着阿昙慢慢长大,有些东西变了。
阿昙撒娇要抱时,笑着叫她母后时,她总心软得一塌糊涂。
深宫寂寞,只这个孩子能带来些许温暖,让她体会身为一个母亲的滋味。
长久相伴,她已将阿昙视若己出。只是那时她没发现,帝王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母子,眼里是复杂的黑。
后来有一天,阿昙突然病倒,高热不退,昏睡两天两夜。再醒来,竟体弱到无法下地行走。
太医跪在地上说,他落下一辈子的病根,再治不好了。
不良于行,还要终身与药为伴。她落下泪,却听见阿昙虚弱的笑。
“不要伤心,母后。既然我哪里都去不了,不就能更多地陪在母后身边了吗?”
阿昙是这世上最善良的孩子,老天爷却对他如此残忍。她痛心这种不公。
她衣不解带陪在阿昙身边,帝王却对她说:“你应该多想想我们的亲儿子。你有多久没去看他了?”
说这话时,帝王的语气冷淡至极,直寒到她心中。
她什么都没说,依照皇命去看亲子。怀疑的种子却在此时落在帝后二人间暗藏的冰裂中。
到了灵台寺,遥久看见她,明明眼睛都亮了,却依然抿着嘴乖乖巧巧行礼:“母后。”
她瞧着年纪不大却已过分懂事的儿子,心疼随愧疚一起漫上。
这也是她的孩子,一样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
她抱住儿子叹气:“是母后不好,一直不来看你。”
遥久摇摇头说:“没事的,我知道母后不能经常过来。我在这里很好,母后不必担心!”
他探头看看后面的宫人,又问:“阿昙哥哥呢,他怎么没来?”
她摸着他的头,眼眶有些湿润。沉默了良久,她还是说:“阿昙病了,他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了。”
遥久虽小,却能立即想到,这意味着他的母后以后也不能常来了。
他仰起的小脸上是懂事的笑:“那等阿昙哥哥好了,母后再带他来吧!”
那之后,本就少见面的母子俩,见得更少了。
所以每次去灵台寺,见到变化很大的儿子,她总不免觉得有种陌生。
并非是没有感情,她永远爱自己的孩子。只是有巨大的空缺横亘在皇宫到灵台寺之间——那些不曾互相陪伴的岁月。
等到遥久长成翩翩少年郎,他见到她时似乎和京城里的王公子弟已无不同。恭敬,有礼,尽管嘴里叫着的依旧是母后。小时候那个一见到她就眼睛发亮的孩子,已消失在时间洪流中。
做一个母亲并不是易事,尤其还是在天家,在权力漩涡的正中央。她一直在尽力做好一个母亲该做的事,却始终觉得对两个孩子都有亏欠。而这亏欠,似乎怎样都抹不平。
她无比盼望着二十年的局收网的那一天。到那时,两个孩子都在身边,她能好好陪伴他们,再看着他们娶妻生子。
然而阿昙的病反反复复,身子越来越差。天底下最好的大夫看过,都说无力回天。她只能求神拜佛,求上苍不要带走阿昙。
只是她错了。她以为阿昙的不幸是天公作恶,殊不知作恶的,从来只有凡人。
她听见帝王对大内官说:“是时候送那孩子上路了。”
说完这话的男人看见她进来,屏退大内官后说:“月儿,我们等了那么久,终于要到了收网的时候。”
“阿昙的病,是你的手笔?”她问。
帝王不答,而是说:“他享受了天家养育和皇室荣华那么多年,也该回报我们了。”
她尽力冷静:“他也是我的孩子。”
“皇后,他从来就不是你的孩子,”男人眉头微皱,眼含警告,“记住自己的身份。”
“为什么非要他真的死?”她问,“当初不是说好留他一命吗?就算陛下不喜见他,大可以送他离宫。他何其无辜,要为我们赔上一条性命?”
帝王已显不耐。他一甩袖,看着她的眼神,十分冷漠。
“你这么多年对他如亲子,朕不得不防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以为得了皇后的宠爱自己就真的成了天家血脉。所以茂王对他下毒,朕知道却并未阻止。”
“你若待他平平,朕反而会放他一条生路。可惜啊皇后,是你把他推上绝路的!”帝王像是责怪她咎由自取,又像是无奈她不识大体,“更何况做局要做得彻底,只有他死了茂王才不会起疑。”
这个男人深藏于儒雅伪装下的狠辣无情陡然彰显。她虽不是第一日就知道枕边人有帝王心计,也有铁血手腕,但那一瞬听到那些话,她还是忍不住骨髓生寒。
然后是恶心。像附骨之蛆蚕食血肉,连森森白骨也不放过,带着粘腻的声响爬过每一个角落。
她忍着作呕的冲动,听见男人的话:“皇后,到了现在,不要再妇人之仁。你安分守己,朕保证让那孩子走得安详,还有死后尊荣。不然,你和你们穆家……”
她再忍不住,匆匆离开那个地方,回到了自己宫里。干呕半晌后,脱力倒地,又笑又哭,狼狈得和华丽的皇后宫殿格格不入。宫人们也被她惊得跪倒一片,呼声此起彼伏,比从前每一日都热闹。
帝王恼她失了中宫体面,假称她抱病,不让她外出。过了半月见她恢复如常,才撤了软禁。
许是可怜她为母之心,看到她憔悴的面容后,帝王叹叹气,大发慈悲道:“你去陪那孩子最后一程吧。”
于是她和阿昙去了灵台寺,在那儿度过了他生命最后的日子。
一个雨夜,阿昙喝下最后一碗药,和她说了会儿话后,沉沉睡去。这一睡,再没醒。
握着他的手,直到冰冷僵硬,她也没放下。阿昙离开的感觉如此不真切,可身边人的劝慰却又时刻提醒着她那已是事实。
葬礼过后,遥久对她说:“母后,您身边还有我。”
她握着儿子的手点头,面上却是恍惚。
帝王也安慰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冷酷,反而温情脉脉。毕竟一切都合了他的心意。只是男人故作伤感的神情,到底掩不住称心如意之喜。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战栗滚过全身。毒刺在不知不觉间已丛丛冒头,想要扼住谁的咽喉。
宫变前夕,她对遥久说:“母后身边只有你了。”
“母后,”他似乎有所预感,跪坐在她膝下,仰面看她,“有什么事吩咐儿子?”
“你身边的慈惠武艺超群,让他保护父皇和母后好吗?”她摸着他的头问。
他看着她,澄净脱俗的一双眼睛仿佛能洞察红尘万丈。
“慈惠来保护母后和父皇,儿子也放心。”说着,他叫来了慈惠。
一改向来的分寸礼节,他靠在自己母亲的膝上,闭着眼说:“一切但凭母后所愿。”
她安排慈惠守护帝王身边。帝王大喜,赞她和遥久心意可嘉。妻儿顺意,大计将成,似乎一切尽在掌握,权力之巅就在眼前。
男人踌躇满志,未曾想到被派来保护他的慈惠在来之前,收到了一个特别的命令。
“比起陛下,优先保护本宫,”她对慈惠说,“只要本宫叫你,无论什么时候,都必须来到本宫身旁。”
慈惠应下,神情自若,仿佛听到的话和让他端茶倒水没有两样。
很快。宫变,兵乱,帝王在自己的局中死了。死于逆贼之手。
当然,也死于她的暗中作梗。
丧礼上,她看着棺椁,神情悲戚,却掉不下一颗眼泪。
她与帝王少年夫妻,几十年里也曾有过恩爱时光。哪怕后来渐渐生分,却也相敬如宾。
尽管帝王后宫三千,她身为皇后却是独一份的。不仅因为她是皇后,还因为她诞育了皇室唯一的孩子。帝王就算不再爱她,也总有一份敬重。
只不过,无论是恩爱还是敬重,这么多年的感情终究还是消磨了。消磨在帝王心计,消磨在话不投机。
年少时帝王对她说:“月儿,我一定要铲除茂王,开创盛世。你一定要陪我走到最后,和我一起看看到时候的光景。”
她答应得果断。心怀同样的情愫,和同样的志向,她决心与他同行。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想要的就不再是他想要的,两人从某个岔路口开始不再并肩,而是渐行渐远。
她只想要简单平和的幸福,和自己的孩子们。然而帝王不理解,也从未试图去理解。他想要的只有大权在握。
于是夫妻再不似当年,变得两看生厌。场面上的恩爱帝后,背着人时冷漠疏离。他寻欢他的爱妃,她看顾她的孩子。就这么互相维持着尊贵却空洞的体面,倒也没什么。
如果不是他袖手旁观,害了她的孩子,还执意要孩子去死的话。
他的无情让她惧,惧怕有一天同样也被这无情葬送。也让她恨,恨他的冷酷,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只能看着自己的孩子去死,何其残忍。
白色丧幡随风招摇,像要挣脱束缚飞走。这一点挣扎的白色,在灰暗飞檐的映衬下显得不自量力。四四方方的天空里,什么都没留下,只有逝去的空虚。似乎没什么值得眷恋。
晚上麦冬为她卸发髻时问:“娘娘,是不是回灵台寺去?”
她本打算事了之后,长住灵台寺,陪着阿昙。只是此时,她望向镜中,看到的却是白日里遥久站在高台上,明明挺拔的身姿却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孤高的新帝不似凡尘之人,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带走。
她又想起遥久小时候,那双见到她就亮起来的眼睛。
她身为人母,却失败到底,对哪个孩子都永远亏欠。她没能守护阿昙,现在至少,还能守护遥久。
尽管他已不再是小孩,已足够强大。她却还是想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平安,看着他幸福。
明明是一个不尽责的母亲,却还总是奢求。为着这点贪婪,也许死后会入地狱道吧。
“留下吧。”她说。
“陛下定会高兴,”麦冬笑着说,“阿昙殿下一定也是希望如此的。”
无人注意到的窗边,一只野猫坐在那儿,发出轻微的叫声。晶莹的猫眼下,一张咧嘴像是在笑。风伴着树簌簌作响,下一缕月辉照向窗前时,野猫消失,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