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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外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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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2·孟如绮-
她的家里有慈爱的娘,厉害的爹,疼爱她的哥哥,还有一个多余的姐姐。
她讨厌这个姐姐,占着嫡女的名分,永远压她一头。旁人知她有万千宠爱,面上和气恭敬地唤一声孟三姑娘,背过身去口里说的仍是孟家那个庶出的。
后来孟如言的娘死了,她以为日夜盼望的嫡女身份就要落到手里,却骤然得知这将永无可能。
她哭过,闹过,但依旧改变不了什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几日后,再出门来,她继续同贵女们交游,比往日更热络。纵然是庶女,日积月累却也攒下了声名,打出了招牌。
娘亲曾想为她夺来孟如言的婚事,她断然拒绝。她瞧不上这姐姐,也瞧不上她的婚事。纵然旁人都说国公府千好万好,她心里总有分不屑。
更何况孟如言除了一个嫡女的虚名和一桩婚事,已什么都不剩了。再去扒拉别人碗里最后的吃食,未免吃相太难看。
她向来骄矜,做不出这种掉价的事。
不久,孟如言离开了,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原位。人们提起孟家,再也没有孟大姑娘,只有孟三姑娘。顺风顺水的日子在那一刻终于迎来顶峰。风光,体面,应有尽有,比往日更盛。
哪怕后来孟如言又回来,还有一场极盛大的婚礼,她也不觉输了一时的风头。
婚礼上她向那对新人遥遥一瞥,坚信自己日后会有比这更好的婚事,比这更盛大的场面。
过了几年,孟如言死了。连杏告诉她时,她愣了半晌。
她唏嘘地说了句“到底福薄”,便没放在心上了。
毕竟是个没什么情分的不相干的人,死了便死了。石子丢进湖里,只能掀起一时的波澜,而后便长久沉寂在湖底,不会有人在意,不会有人记起。
又过了几年,她开始议亲。父亲和国公府的老夫人都有意让她做继室,娘亲却说只要她不愿意就不用点头。
她那时不愿意,坚决反对。好在父亲爱重她,并未强逼,国公府那边的二公子也不愿续弦,这事就一直拖着。
直到傅家回了京,她认识了傅元玉。
人总是会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她也不例外。她从不羡慕孟如言,因为知道她其实什么都没有。而她没办法不羡慕傅元玉,因为她什么都有,有的还都是最好的。
羡慕久了,就变成渴求。不甘心只是看着,她想要亲自拥有。
可没什么是她能拥有的,家世,身份,做派,她什么都拿不走。
但发觉傅元玉似乎对姜二公子有意后,她意识到,终于有一样东西可以被她拿走。
其实傅元玉算得上是一个贴心好友,她本该祝福他们,或者至少静静地,什么都不做。
只是心底的不甘蠢蠢欲动。
而在第一次正眼看向姜泽的那刻,又着了迷。
所以国公府派人来提亲,她应下了。
但对傅元玉而言,这只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像书页被轻轻翻过,没什么大的声响。
空落落,愧疚,自满,憧憬。怀着复杂的激动,她嫁进了国公府,风光的场面一如曾经所想。
可顺风顺水的日子,竟然就止于那深深的宅院中。
丈夫体贴,继子懂事,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姜泽体贴之余都是疏离,来哥儿感念她的好却总提起亲娘。怀念亡妻和亡母,本都是人之常情,但到了她这,每一样都成了毒针,刺得心底的肉互相拉扯,阵痛蔓延。
渐渐地,她发现死人是不可战胜的。在父子俩那儿,她永远也比不过孟如言。她是那一方小院里多余的人。
然而她在娘亲面前的抱怨,却差点害死了无辜的来哥儿。
回过神来,她遍体生寒。向来以娇弱示人的娘亲,对她温柔疼爱的娘亲,竟然会下手害一个稚子。再想到家中那些病死的侍妾,甚至孟如言的娘,似乎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不住地打着冷颤。
可娘亲终究是她的娘亲。她如何能撇干净自己,让娘亲独自承受国公府的怒火。
好在还有肚子里孩子作保,能让她揽下一切又免于责罚。
她留有一丝幻想,也许等孩子生下来,等时间抚平伤口,犯的错就可以被原谅,渴望的日子就能够到来。
但姜泽提剑向她,怒目而视。幻想终究在那瞬间被无情地碾碎。
像是害怕她还未跌落最低谷,老天不仅教她看到娘亲的狠辣、丈夫的无情,还让她知道了朋友的真面目。
原来她的悲喜只不过是别人精心编织的网。不知是傅元玉太高明,还是她太愚蠢,真情和假意,到最后她也无法全然辨清。
她从不羡慕孟如言,那刻却羡慕到心酸眼红。丈夫长情,朋友忠义,都是她求而不得的东西。
羡慕之余,是莫大的悲哀。为她羡慕的是已死之人,也为她羡慕之人已死。
心如死灰不过如此。她让她的孩子离开了这个世界。一半赎罪,一半解脱。
自请发配,她离开国公府,去了别院。虽然冷清,却比那大宅子里自在。在这儿,没有人让她挂碍,没有人让她喜怒,只静静地坐在窗前看园景,便是平和的一天。
宫变过后,哥哥因牵扯茂王而名声毁尽,连带着父亲的仕途也没了指望。父亲及时上书辞官,携全家还乡,算是保住了最后的体面。
对她,则送来书信,让她在姜家谨小慎微,因日后娘家再无法为她助力。
听到这个消息时,除了悲慨家族没落,她竟莫名想到,当年薛家没落后,孟如言是否也是如此处境?
兜兜转转,竟像报应。
正当她以为余生就要这般惨淡地消磨在无人问津的别院时,她收到了傅元玉来信。
看着纸上墨迹,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歉意,挣扎,真心,字字句句都是她从未见识过的恳切。有那么一刻,她理解了傅元玉。尽管再做不成朋友,她对她那个当下的掏心掏肺心有感激。
像水中竖起的壁垒在高处开了个小口,偶尔浪涌,两边贯通。不需全心全意的明白,只要一瞬间的理解,就已足够。
她回信,并答应了傅元玉所说的那个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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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好天气,她收拾好行装,来到了城门口。车马已齐备,旁边站着个带帷帽的姑娘。
穆明真掀开帽纱,看着她笑:“你看着那么娇弱,车马颠簸如何受得了?”
她说:“我受得了的。你且瞧着吧。”
穆明真爽快笑笑,招呼她上车:“走吧,教我好好看看你的能耐。”
长久的车马颠簸对于从未出过远门的她来说,的确难捱。然而凭着心里一股劲,她硬生生熬下来了。
她们在某个江边小村歇下脚。穆明真说江对岸山上的古刹很灵,非要带她去看。两人过了江,顺着小路蜿蜒上山。
穆明真步子矫健地走在前面,叽叽喳喳说着话。她瞧着长途跋涉仍活力四射的穆明真,打心底里佩服那劲头。
她扶膝喘气,连连摆手:“让我歇会儿。”
穆明真三两下攀上一块巨岩,指着她后方说:“你看!”
她转身看去,被眼前景色摄了心魂。
远山乌青一线,层云笼在天边,绸缎般的江水自山下穿过,水上几点小舟牵出褶皱。江那边的屋舍星点四散,几处人家缭起炊烟,缓缓地向上浮动,漫进山雾。凝神望得久了,耳里还能隐约听见悠远的浣纱歌,不真切,却轻叩心扉。
走出方寸之地,才发现世间远比想象中广阔。
见识过开阔的人,不会再愿意回到逼仄中去。从前的爱恨忽然成了上一世一般,她心里留下的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上面的风景更好,咱们快走吧!”穆明真看着她的神情满意地点点头,而后从石头上跳下来说。
“比现在还要好吗?”她问。
“比现在还好,比从前还好。”穆明真向她伸手。
她握住穆明真的手,点点头。两个姑娘相视一笑后,继续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