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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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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说,二爷就是心太善。从外头接这么个没根底的来,算什么?”
远远地,外头的洒扫婆子们在聊些什么。
风刮过屋檐枯枝,庭院里新积的雪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白光。
徐柚白身上穿着崭新的红缂丝袄子,领口袖缘都镶着柔软的银鼠毛。她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玩。
她听得懵懵懂懂,想跑过去问个明白。
跑着跑着,一跤摔在雪地里,沾了满身的雪,脸颊冻得通红。
赶来的奶娘忙将奶团子似的徐柚白从雪地上抱起。“我的大小姐,疼不疼?”她轻轻拍掉徐柚白衣裙上的雪粒,“这么冷的天非要出来玩,看你冻的。”说着,用手捂住了徐柚白冻僵的小手。
夜色愈发浓了,方才那点稀薄的月色也被浓云遮去,庭院里只有檐下零星的灯笼。风卷扑打在窗纸和枯枝上,一片混沌的灰白。
奶娘忽觉发间一阵冰凉,抬头望去,天色沉黯,又飘起雪来,她抱着徐柚白快步往屋里去。
“许妈妈这是要带大姑娘回去了?”一道清脆嗓音传来。假山后转出一位身着绿色绣花罗裙的丫鬟,她撑着伞走来,身段修长,乌发如云,笑眼弯弯,是徐柚白母亲周氏身边的大丫鬟春寒。
“春寒姑娘?”许妈妈微讶,“这么晚了,你怎到小姐院里来了?”徐柚白也自奶娘怀里好奇地望过去。
“大姑娘,太太让您去见位小客人呢。”春寒抿唇一笑,她眼波微转,语气里带着些许神秘,“大姑娘往后,只怕要多个弟弟啦。”
凉沁沁的雪花,被风吹着,轻盈地落在了温热的脸颊上,好冰,徐柚白眨眨眼:“为什么呀?是因为那位客人吗?”
春寒朝许妈妈递了个眼色,对徐柚白仍是笑盈盈的:“大姑娘去了,不就知道了?”
雪越下越密,待到周氏屋前,三人肩头已覆了一层薄白。屋内透着光亮,平日早已安歇的周氏,今夜显然还未入睡。
掀帘进去,一股淡雅暖香扑面而来。周氏身着胭脂红印银花软绸里衣,披散着细软长发,正倚在炕边,以手支额,唇色淡白,看上去有几分疲惫。徐柚白一见母亲,便扑进她怀里。
周氏搂着女儿逗弄片刻,抚着她细软的头发,柔声道:“这是你父亲故交的孩子。往后,他便住在你那院子里,你要好生看顾,不许欺负人家。”
顺着母亲目光望去,暖炕不远处,挨着那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架上齐整磊落着套套蓝布函套的典籍,并几件清供雅玩,书架投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不起眼的身影。
是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麻衣裳,那衣裳空荡荡的,露出干瘦的脖颈和两截细小手腕,正拘谨地垂着头,盯着自己破旧的草鞋,肩胛骨微微耸起,像是被自己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浑身紧绷。
“娘,他看起来好可怜呀。”徐柚白揪着周氏的袖子,小声道。
周氏抬起手,温柔地拍抚她的背脊:“带他回你那儿去吧。记住,不许顽皮。”
“知道啦。”徐柚白歪头吐了吐舌尖。
“搞怪。”周氏展颜,轻轻捏了捏女儿红扑扑的脸蛋。
徐柚白走到男孩面前蹲下,仔细瞧他。他瘦得实在厉害,那身粗麻单衣的领口对他而言过于宽大了,松垮垮地敞着一段,露出底下过于突出的锁骨,皮肤是不正常的苍白。
可偏偏是这样一张瘦削的小脸上,五官却生得极为精致,眉毛是细长的,鼻子挺秀,只是嘴唇紧紧抿着,失了血色。乱蓬蓬的头发下,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望进去,徐柚白呼吸一窒,心里有些发虚,但她立刻挺直了小身板。
“跟我走。”她凶巴巴地说,伸手去拉他的手。
男孩沉默着,却顺从地任由她牵着,一步步挪出了温暖的屋子。
屋外大雪纷扬,冰凉的空气夹杂着雪的清气涌进鼻腔,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被这干净的白唤醒,徐柚白拉着男孩便冲进雪幕里。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徐柚白,他们都唤我‘小柚子’。”她嗓音放得软软的,想和他拉近些距离。
男孩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如蚊蚋。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徐柚白把耳朵凑过去。
这次,男孩的样貌清晰地映入眼帘。
耳廓冻的发红,那双眼睛是真的大,在瘦削得巴掌大的脸上,显得过于突兀,眼皮的线条平直,几乎没什么弧度,衬得眼神里没什么光。
他的嘴角天生就有些微微向下,即便此刻努力地想要回答她的问题,那嘴角的弧度也未曾改变,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一个带着苦意的姿势。这整张脸,莫名地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里。
“严溪轩。”这次声音大了些,仍带着怯。
徐柚白瞧着他依旧紧绷的小脸,叹了口气:“他们总嫌我说话声小,如今可算来了个比我还小的。”
男孩嘟囔了一句。
“你大声些。”徐柚白几乎将耳朵贴到他唇边,“再说一遍,好吗?”
“……你好凶。”男孩的声音里透出一点委屈,像被雨水打湿的幼猫。
徐柚白一愣,心里那点强装的气势倏地散了。
她反省,方才确是急了,语气不好。初来陌生之地当然会害怕。
她错了,该道歉的——自然,这道歉只能在心里,说出来可不行。
“你多大了呀?”她柔了嗓音。
“四岁半。”
“我六岁了,比你大。”徐柚白眼睛一亮,“你要叫我姐姐。”
男孩别开脸:“……不。”
“不行,必须叫。”徐柚白不依不饶,盯着他,“叫声‘姐姐’听听。”
严溪轩偷眼去觑她,她小脸板着,毫无通融余地,只得飞快地垂下头,盯着她袄子前襟上绣的一小朵梅花,妥协般挤出几个字:“柚……柚子姐姐。”
徐柚白勉强满意,这小孩子,虽然看着别扭,但还挺乖。
大雪弥天,将天地染作一片混沌的洁白。积素的枝桠不堪重负,倏地洒落一片碎雪。徐柚白拉着严溪轩回自己的院子。
几天下来,徐柚白与严溪轩虽同住一个院子,却仍是话少。两人都不是多言的性子,凑在一处时,静默的时候便格外多。
徐柚白四仰八叉歪在里间的床上,身下锦褥软厚,手里捏着卷书,目光却总飘向窗下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
他穿着徐柚白从前那件旧夹袄,背脊挺直地坐在临窗的书桌前,雪光勾勒出细软的碎发,连日的温饱让他脸上透出些极淡的血色。
自严溪轩来了之后,临窗那张书桌几乎成了他的地盘。他日日过来,端坐桌前,不是写字便是念书,若非徐柚白唤他,能一动不动待到天黑,连吃饭也常忘了。
徐柚白瞧着比自己年幼、却比自己用功太多的严溪轩,心里莫名有些惭愧。为着这份惭愧,她也破天荒翻出母亲早前备下的书,有模有样地读起来。只不过严溪轩在桌前正襟危坐地读,她却歪在床榻上,舒舒服服地翻,为此,没少挨许妈妈的数落。
这么几日过去,两人之间的话没多上几句,徐柚白倒是真看进去了一些字。
天色放晴,午后的日头明晃晃地照进屋里,满室亮堂。徐柚白一觉醒来,朦胧间又见那道瘦小的背影端坐书桌前,微低着头,神情专注。
他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旧夹袄不见了,换作一身崭新的衣裳,是件靛青色素缎的小袄,下面配着同色的棉裤,脚下是一双厚底棉鞋,这一身是府里特意为他新做的。
整日就知道看书。
她坐在床沿,迷迷糊糊地晃着腿。阳光暖融融地扑在脸上,她伸手虚虚一拂,心里痒痒的,很想和他说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发了一会儿呆,她还是磨磨蹭蹭挪到了他身旁凳子上,手托着腮,眼巴巴瞧着他握笔的指尖,那手指小巧白嫩,瞧着竟比她的还好看些。她看得出了神,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
“你看的什么书呀?”她没话找话,缓解下这尴尬的气氛,“看得懂么?”
本以为他不会搭理,谁知严溪轩闻声抬头,见她凑得近,怔了一下,竟立即将面前的书册往她那边推了推。
“是《诗经》。”他答得认真,说完也没立刻低头,只静静望着她,像在等她的下文。
“哦,哦……”徐柚白受宠若惊,忙接过那书,点头如捣蒜。他终于肯跟她说话了。
这一问一答像忽然凿开了冰面,严溪轩默了片刻,指着书上某处,一字一句,低声给她讲起其中典故来。
徐柚白听得半懂不懂,心思却有一半飘到了别处。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前,她的胳膊几乎挨着他的。
从这个角度,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侧脸,他好像不像刚来那天夜里,在母亲房中角落见到时那么瘦得吓人了。
脸颊上虽然还没什么肉,但已不再是皮包骨头的模样,那层不正常的青灰气褪去后,皮肤是孩子特有的细腻。新做的靛青色小袄妥帖地合在身上,肩线那里不再空空荡荡的。
日子一晃,便到了正月十五——年节的尾声了。
天刚蒙蒙亮,徐府上下便透着忙碌气息,老夫人兴致好,便在竹园设下宴席,还请了戏班子,说要阖家好好乐一乐。
前一晚徐柚白做了噩梦,半夜钻进母亲房里,缠着周氏不肯走,闹到后半夜才睡着。周氏被搅了清梦,翌日晨起听说老夫人设宴,脸色便不大好看——任谁睡不足被叫起,脾气都好不了,即便是老太太屋里来的大丫鬟也一样。
“一大清早的,摆什么宴。”她拥被坐着,语气淡倦,“觉也没睡足,外头还冷飕飕的。”
大丫鬟莲心立在帘外,陪着笑:“老夫人是年纪大了,眠浅。这回专程让奴婢来请太太和姑娘呢,您全当疼惜奴婢,赏个脸。”
周氏按了按额角:“知道了。去回老太太,我稍后便到。”
打发了莲心,她正要唤人梳洗,身旁被窝里却窸窸窣窣动起来。徐柚白困得要命,含糊嘟囔:“娘……我再睡一会儿……”
周氏瞧她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心又软了,由着她赖了约莫半刻钟的床,才将人从暖烘烘的被窝里轻轻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