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姝色》雪糕是只猫

6、第6章 你可是我的

　　待到梁太医离去后，颜姝望着淑妃，眼底满是疼惜，“母亲，你往后可要好好调养身体，可千万不要落下了什么病根。”

　　淑妃心绪翻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有了身孕。

　　当初，一道圣旨从天而降，强行召她入宫为妃时，她曾经想过自我了段，只是，倘若她当真死了，她的姝儿要怎么办？

　　她还那么小，刚失去了父亲，若是又没了母亲的话，她该如何自处？

　　为了女儿，她忍辱负重进了宫，她是恨皇上的，恨他仗着帝王权势，将她拖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之中，更连累了女儿一同身陷泥潭。

　　这样想来，这孩子没能留住，或许也算幸事，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再像她一样终生被困在这充斥着尔虞我诈的深宫之中。

　　正出神间，颜姝突然开口：“母亲，你有没有想过，宜妃她精通医理，难道她真的不知晓，青芪和苏合香药性相克吗？”

　　淑妃浑身一震，抬眸对上女儿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时，她喉间一滞，半晌无言。

　　许多从前被她忽略的细节蓦地浮现脑海。

　　宜妃常在她面前提及颜姝的生父颜景渊，上次还特意带来颜景渊的遗物，更是三番五次言语间暗示颜姝在宫中受了委屈，屡屡遭昭乐公主欺辱。

　　皇上是个小心眼的人，若非上次颜姝及时拦阻，那宝剑一旦被皇上瞧见了，定然掀起一场风波。

　　一念及此，淑妃心中涌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皇上得知此事后，派人送来了许多补品慰问。

　　至于宜妃，她更是分外自责，哭得声泪俱下，直言是自己疏忽，宜妃一口咬定她并不知晓两物相克，再加上并无实质证据，此事便只能就此作罢。

　　只是颜姝知晓，母亲心中已经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往后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轻信宜妃了，这样也好。

　　*

　　今日难得放晴，冬日暖阳斜斜穿过稀疏的树影，斑驳地落在地面的积雪上，折射出一片耀目的白光。

　　昭华殿内。

　　小德子和小全子两人握着扫帚，正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清扫地上的积雪，动作分外散漫。

　　屋内，沈清晏独坐窗边，手中捧着一本书册。

　　“也不知道整日装什么清高。”小德子把扫帚往雪里一戳，抱怨道：“咱们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跟了这么个主子，怕是这辈子都熬不出头。”

　　“怪不得旁人都说，他是天煞孤星，七公主对他那么好，他却丝毫不知感恩。”

　　“天天看书有什么用，功课比别的皇子好又有什么用，照样不得圣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毫无顾忌，似乎压根不记得屋里还有个主子。

　　沈清晏依旧垂着眼，神色淡漠，似乎周遭一切皆与他无关。

　　这些年来，更难听的话他都听过不少，不过是几句侮辱的言语罢了，他压根不会放在心上。

　　前段时日，颜姝经常送吃食和衣物过来，这两个太监便劝他，和颜姝打好关系，毕竟如今，颜姝的母亲正得盛宠，而他，却将颜姝拒之门外，这两个太监自然心中不忿，觉得他不识抬举。

　　“七公主！您怎么——”

　　沈清晏正怔忪出神，突然听见小德子的惊呼声。

　　他怔了一下，下意识抬眸望去。

　　只见院子外的宫墙之上，颜姝正立在上面，身子摇摇晃晃。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袄裙，长发用红色丝绦扎成两个双髻，恍若春日里盛开的迎春花，那般明媚耀眼。

　　这些日子，自己分明已经刻意疏远躲避她了，为何她还要来？

　　沈清晏心中划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六皇兄。”颜姝遥遥冲着他招了招手。

　　沈清晏起身缓步走出，他站在院墙下仰头望着她，“你这是何意？”

　　颜姝唇角微扬，脸上却故意露出几分委屈之色，“六皇兄，你这些日子对我避而不见，我只好出此下策。”

　　沈清晏眉峰微蹙，他正欲开口，却见颜姝脚下一滑，整个人倏地直直从墙头坠了下去。

　　沈清晏瞳孔骤缩。

　　脑海中还未来得及思考，他便已经下意识地箭步上前，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那道鹅黄色的身影。

　　颜姝双手顺势勾着他的脖颈，俏皮眨了眨眼，“六皇兄，多谢。”

　　少女唇角的笑意明媚璀璨，晃得人失神。

　　他的双手，还停在她的腰间。

　　少女的腰身纤细，盈盈不足一握，鼻尖萦绕着清浅的香气，沈清晏回过神来，他如同被烫了一般，飞快地松开手。

　　颜姝扯住他的衣摆，软声道：“六皇兄，我给你带了吃的，小蝶还在门外等着呢。”

　　看着她水盈盈的眸子，沈清晏终是再说不出拒绝的话。

　　*

　　颜姝打开食盒，取出里面的小碗。

　　青花瓷碗中盛着热气腾腾的粥，粥面点缀着红豆、红枣、杏仁、花生等各色干果，色泽鲜润，香气袅袅。

　　颜姝笑盈盈，“六皇兄，今日乃是腊八节，母亲说喝碗腊八粥能保佑来年平安顺遂，你快尝尝，这是我母亲亲手熬的，可好喝了。”

　　沈清晏微微一怔，半晌没有作声。

　　颜姝软声催促，“你快尝尝呀。”

　　望着她唇畔那抹明媚的笑意，他终是缓缓端起那碗粥，用瓷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这腊八粥熬得分外糜烂，入口即化，甘甜的香气在唇腔弥漫着。

　　沈清晏不由得想起年幼时，母亲尚在人世，每年腊八节也会熬一碗腊八粥，他、母亲、妹妹三人围坐一处，共度佳节，那些久远的记忆，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

　　颜姝一脸期待，“怎么样，味道如何？”

　　沈清晏轻轻颔首，“好吃，多谢颜姑娘。”

　　他的语调依旧分外疏冷。

　　颜姝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似乎从来不肯唤她一声皇妹，总是生疏地唤她颜姑娘，难道在他心里还是不曾将她当成妹妹看待吗？

　　看来年幼时候的沈清晏，心防还真是难以攻克。

　　不过颜姝并不讨厌与他亲近，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她觉得沈清晏是个好人，否则那日，就不会为了保护她，与三皇子动手了，她愿意真心实意将他当成兄长看待。

　　颜姝嫣然一笑，“六皇兄何必如此客气，你可是我的兄长呀。”

　　沈清晏长睫微垂，遮住眸底晦暗不明的情绪。

　　兄长么？

　　他唯一的妹妹，在五岁那年，便染病离世了。

　　从那以后，他在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任何亲人了。

　　颜姝笑道：“六皇兄，马上到除夕夜了，到时候吃完年夜饭，我们一起守岁看烟花好不好？”

　　每年除夕夜的时候，皇宫都分外热闹，皇上与宗亲后妃们齐聚一堂，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待到宴席结束，还会放许多漂亮绚丽的烟花。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满了碎星，璀璨而又耀目。

　　沈清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内心挣扎了片刻后，终究只淡淡道：“到时再看吧。”

　　颜姝并不气馁，她眼波一转，唇角倏地漾开一抹狡黠的笑，“那我就当你答应我了哦。”

　　*

　　这次的除夕宴办得分外隆重盛大，满朝文武齐聚宣华殿，宫中处处张灯结彩，灯火辉煌，鼓乐丝竹声不绝于耳。

　　母亲刚小产不久，得皇上恩准在宫中休憩，颜姝今日是独自一人来赴宴的。

　　宴席分外热闹，贵女公主们个个衣着华美，珠翠摇光，满殿衣香鬓影。

　　颜姝一向不喜欢参加这些宴席，在这皇宫之中，她并无任何交好的朋友，前世，她以为沈柔嘉是真心待她，后来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这皇宫之中，哪有什么真心的情谊，不过都是利益交换罢了。

　　颜姝收回思绪，在人群之中搜寻着沈清晏的身影。

　　“颜姝。”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清脆的嗓音。

　　颜姝回头看去。

　　只见身后站着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外面罩着玄黑色的狐裘披风，面如冠玉，目似朗星。

　　颜姝愣了一下，半晌才迟疑着开口，“楼尧？”

　　楼尧唇角微扬，“还算你有点良心，没把我给忘了。”

　　“你怎么回京了。”颜姝柔声问。

　　河东楼氏乃是百年文臣世家，唯独这位楼二公子，少时便不喜经书策论，十三岁那年便跟着舅舅远赴北地边关。

　　颜姝和楼尧自小一同长大，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只是后来，楼尧远赴北地边关，没多久，颜姝父亲便战死殉国，颜姝也随着母亲进了宫。

　　自那以后，二人便再未相见。

　　楼尧耸耸肩，一脸无奈，“老爷子身体不好，非逼我回京，没办法。”

　　颜姝年幼时经常跟着楼尧爬树斗鸡，两人没少被家中长辈责骂，有一次，还不慎把楼老爷子最珍爱的藏书给烧了，气的楼老爷子抄起拐杖追着他满院子跑。

　　想起往事，颜姝唇角忍不住流露出一抹笑容。

　　*

　　沈清晏踏入宣华殿时，便瞧见颜姝正和一个少年说话。

　　她眉眼舒展，唇角荡漾着一抹浅淡笑意，暖融融的灯光在她白玉般的面容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影。

　　而她对面站着的少年公子，亦是一脸含笑地望着她。

　　沈清晏站在花影深处，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分外刺眼。

　　原来，她并不是只对他一个人那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