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谈心     汪 ...

  •   汪曾祺说过,人到了超经验的景色之前,往往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就只好狗一样地乱叫。

      此时此刻,阮知站在高崖之上,碧湾苍云,绿荫笼翠,天地之间红日跃出,红霞渐染,瑰丽难言。

      四周来此旅游的游客,不同国籍,不同肤色,不同语言,在大自然妙手挥就的绝丽画卷前,各自欢呼,惊叫,布道石宽阔的高台上到处都是“啊啊啊啊啊啊”“嗷嗷嗷嗷嗷嗷”“WC!”,男女老少都在尖叫相拥。

      阮知兴奋的小脸通红,她举着手机把录下的视频传到他们的家人群“我们一家人”里,不停地回复着语音,声音激动,语气高昂。

      “这红通通的太阳真好看,比上次我们吃的那个高邮咸鸭蛋还红。”

      “老爸你也太俗了吧!明明是‘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嗨,大俗即大雅,你就说像不像咸蛋黄?”

      “……是挺像的”

      “你们俩父女说不到一块儿去,”秦良芳嫌弃的加入其中,“囡囡喜欢,下次我们一家人去泰山看日出。”

      ……

      欢欢喜喜聊了一通,阮知终于想起简从白,她回过头去,简从白不知何时靠在山壁上,静静看着她,嘴角噙笑。

      有些不好意思的走过去,阮知对一身清净的简从白说道:“你也可以发给你爸妈看嘛,随时分享一下你的生活,你爸妈一定很开心。”

      简从白笑容微顿,有些出神,再说话的时候嗓音也低沉了许多:“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阮知不知所措。简从白看起来就27、8岁,没想到他……

      “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提起的,你别难过了。”阮知微微低下头,心下有些复杂。她想安慰简从白,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这种事情不是安慰就有用的。

      简从白回过神来,看着之前欢乐高涨的阮知眉眼低落,他内心有些温暖,反过来安慰她:“没关系,她走的很早,现在我已经不难过了。”

      看到阮知还是打不起精神,不经有些后悔提起这件事。他转移话题道:“不过我父亲为人固执古板,这种东西发给他他也不懂得欣赏。”

      咦?这还是他第一次提起他的家庭呢!

      “因为我是老来得子嘛,出生的时候他就四十多岁了,而且他这个人生活比较老派,年纪越大就越固执。”

      他讲起小时候的趣事,读幼儿园的那段时间他每天趁老师不注意偷偷从靠墙的滑梯溜出去玩,到快闭园的时候又原路返回,这件事居然一直到他五岁的时候才被发现。当时被气急败坏的简博雅拎起来打,长棍都打断了两根,他硬是不肯认错。

      看到阮知逐渐被吸引,简从白不动声色的牵起她的手,一边继续讲他父亲的坏话一边把阮知牵到帐篷处。

      他从背包里拿出两个杯子,又拿出一个保温杯,一人倒了一杯热水。

      北欧这地方的人,他们认为冰水新鲜,是不习惯喝热水的,所以你如果要喝热水,需要自己找个电水壶去烧的。

      看了一眼正常尺寸的背包,阮知有些震惊,他是什么时候弄得热水,怎么连保温杯都有?

      不过坐在布道石顶端,山风呼啸而过,一杯热水的确很有用,阮知坐在帐篷里,看着外面飞速流转的层云叠嶂,原本被吹得发麻的皮肤逐渐回暖。

      之前被牵过的左手好像还残留着简从白的余温,阮知借着坐下的姿势把左手放在桌下,大拇指在食指上缓缓磨蹭,好似藏着一段不可与人说的的心思。

      简从白喝了一口热水,突然对阮知问道:“你今年还在上学吧?怎么一个人跑北欧来了。”

      阮知一滞,这句话一下勾起她当日决定孤身一人来挪威的决绝。不过才四五天时间,当时的情绪好像被遗留在了中国,身处北欧的她离它已经很遥远了。如今被简从白一提起,那些纠葛心思一刹那泼向她,此时的她和旧日的她,突然之间,无法相融。

      她端起水杯,蒸腾而起的水雾掩盖住她的神色,语气轻松地回道:“特罗姆瑟是看极光的首选之地,我一直很想来的,这次暑假正好有时间,我就来了。”

      “是吗?”简从白不置可否。哪有人看极光挑七月来的,此时极昼,连黑夜都没有,又哪有极光?

      不过没有戳穿这个小小的谎言,简从白笑而温柔,“那你来的可不巧了,七月是不会有极光的。”

      ‘简先生,你说七月的特罗姆瑟可以看到极光吗?’

      ‘不能。’

      当初她的问话还历历在目,如今简从白又一次轻巧回应。

      是的,七月的特罗姆瑟是不会有极光的,陆景明是不会爱上阮知的。

      迟来半个月的难过席卷而来,在这高山之巅,层云之上,阮知心痛如绞。

      十三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夏日,那个时候只有七岁的阮知和陆景明蹲在荒芜的杂院。

      小女孩从石头上摔下来,额头破了一个很小的口子,一向娇惯的小阮知摸到头上的血,以为自己要‘死’了,瞬间被吓得哇哇大哭。

      那个时候还只有十岁的陆景明已经很有大哥哥的样子了,他双手撑在膝前,弯腰看着嚎啕大哭的阮知,温声细语:“知知妹妹别哭了,哥哥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不要,不要,好多血,我要‘死’了呜呜呜呜”

      看到阮知已经沉浸在自己想象里了,小小的少年只是好脾气的笑了笑:“谁说你会‘死’了,就是一个小小的伤口,让陈叔叔给你清理一下,明天就会好了。”

      “真的吗?”小小的女孩蹲在地上抽抽噎噎的问道。

      “当然了,景明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明天你去看,保证就剩下一个疤了!”

      “疤!我不要疤!呜呜呜我不要变成丑八怪!”

      “不会变成丑八怪的!爸爸说,伤疤是英雄的勋章,以后别人看到你就知道你是英雄了!”

      “可是……可是王小胖说,女孩子脸上有疤就是丑八怪,长大以后嫁不出去了呜呜呜,我不要,不要!”

      看着捂着耳朵哭得满脸是泪的阮知,小小的陆景明叹了口气,恨不得冲过去把嘴贱的王小胖打一顿!

      他蹲在阮知面前,小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小小的少年豪迈的一挥手:“没关系,以后你嫁给我,谁敢骂你我就去打他!”

      那天天气真好,青色的梧桐树站在小院角落欢声唱着歌,阮知愣愣看着发出豪言的陆景明,心里小小的角落塌了陷。

      “从那一天开始,我每天都在渴望长大。”

      简从白沉默的看着满脸泪水的阮知,他没想到,他的话说完后,阮知自顾自发了一会儿呆,就突然讲起了她小时候。

      一口把水喝干,原来,原来如此,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独自一人来到遥远的北欧旅行,除了因为爱情,还能是什么?

      从十三岁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七年这么长,她怎么可以喜欢一个人七年呢?

      他很想走开,离开这个让他不能呼吸的氛围,或者他该开口,假作温和的劝解她。但是他不行,他怕他一开口就是掩饰不了的醋味,他怕他失态,他怕,阮知会躲避他。

      “后来我们慢慢长大了,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永远在我身边保护我,满足我所有的要求,我们身边所有人和我一样,以为我们会这样下去,直到毕业,结婚,白头偕老。”

      简从白知道,后面肯定发生了什么,要不然来挪威的就不会是她一个人,而是她和陆景明了。

      果然,阮知喝了两口水,缓了一下接着说道:“那天我去他办公室找他,看到他一直不让陌生人进去的房间,多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女人。”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身边所有人我都认识,那是唯一一个,我不认识却得到他允许进入他的世界的人。”

      她低下眼睫,不让人看到她眼底的伤心,那一天,陆景明虽然把白翩翩叫了出去,可是来自最敏感心尖上的人的任何一丝变化,她怎么察觉不出来?

      陆景明爱上了白翩翩。

      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阮知就替他知道了。

      她看向简从白,自嘲笑道:“我是不是很傻,把一句七岁时候随口听到的话,信以为真。”

      简从白看到她对自己以前那么多年坚持的喜欢报以嘲笑,终于心疼压过了对陆景明的嫉妒。

      怎么会有这样的傻瓜,因为一句话就能喜欢一个人那么多年;又是多么聪慧骄傲的一颗心,仅仅一面就能发现别人的变心,慧剑斩情丝,走的那么骄傲决绝。

      这样骄傲的灵魂此刻在他面前熠熠生辉。

      “怎么会,是他不值得。不是每一颗珍珠都能遇到欣赏她的人的,总有人把鱼目当珍珠。”

      “我是珍珠吗?”

      “当然是。”

      你是这世界上最光芒璀璨,独一无二的珍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