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民国]》江南飞暮雨

56、初入京报 “宋小姐是

　　几秒之后，陆城便抱着孩子翻墙进来。
　　小家伙咬着糖已经瞌睡了。

　　“陆先生，刚刚是砸到你了吗？”
　　钟菁接过孩子，留下宋慈音与陆城叙话。
　　“啊，这，啊，是的，是的！”一边摸了摸后脑勺，“还挺疼！”

　　“你们刚刚是同那帮人说了什么，他们竟然都没进去？”
　　“宋小姐应该知道，这有时候，他们认人更认钱！”
　　“你们塞钱了？”
　　“不过是瞧着他们晚上当差辛苦，请他们吃顿夜宵罢了！天不早了，不打扰宋小姐休息了！”

　　陆城转身沿着原路返回，在跨上院墙的那刻，宋慈音跟到墙下，“卢先生今天不在家吗？”

　　陆城有片刻的愣怔，眼神不自觉瞟了一眼隔壁，随后才笑笑，“不在。”
　　然后又瞟了一眼，“宋小姐是想我们家五爷了？”

　　她扬起头，笑的有些花枝乱颤，“陆先生，您真可爱！”

　　“啊？哦！”陆城颇是不自在地挠了挠头，翻下墙头前，他又加了一句，“五...我说，如果你们明天都没空带这孩子，便把他送过来，我们有人看！”

　　“你们为什么对这个孩子这么好？”

　　“宋小姐会不知道？我当宋小姐都知道呢！”

　　“我现在知道了！叫你们人撤了吧，免得漏了你们的底！”

　　“这可不行，爷亲自吩咐的！况且，便是漏了底，那也是我们墨者在做生意，跟他们官场上的可没关系！”
　　陆城这句话倒是回的几乎不假思索。

　　“那便好！”
　　宋慈音轻轻点点头，陆城便翻墙下去了。
　　刚跳到地面，便见卢南琛盯着他一直看，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你哪里可爱，我怎么瞧不出来？”

　　陆城尴尬地全身毛孔都在叫嚣“老子不可爱，老子不可爱，老子不可爱...”
　　“呵呵，宋小姐就爱乱开玩笑...”
　　“是吗？陆城，我觉得你也挺喜欢乱开玩笑的！我有叫你问那句话吗？”
　　“啊？哪句话？”陆城装傻，随即一边挠头，一边往院子里挪，“哦，问她是不是想爷您了！那您想不想我问，您心里不是最清楚的吗？”

　　说完，如兔子般跳起跑开。
　　明明自己问那句，是在他的授意下，临了了，还扣锅给自己，五爷心思海底针啊！

　　一墙之隔的宋慈音站在原地听了片刻，但是听不清楚，便放弃了。
　　随后放倒梯子，转过身慢慢回厢房，心里却如惊涛骇浪。
　　她很肯定卢南琛和顾教授一样，拥有很坚定的组织立场。

　　她为什么到最后会替张和平送那封信，是因为那张书签她在卢南琛书架上的书里也看到过，便是那句诗，改动的地方都一模一样；
　　她这边刚送完了信，转头便有一路人马一直在保护她，否则这么多天她怕是早就进了警察局；更不会有今天晚上及时的出手相助；
　　最关键的是，她撒了一个谎：那一日卢南琛质问她是不是只看过《诗经》一本书，她撒了谎，她还看了另外一本，藏在书架的隔层里，同白先生那里有的，一样的白皮书。

　　她突然想起，她身边的这些人，无论是顾教授，还是白先生，便是卢南琛，他们都是一群人，为着同一个信念在各自的身份上，贡献着微薄的力量。
　　而她，游离在这群人身边，即使不入局，也早就是局中人。

　　所以她才不想让卢南琛继续派人来护着她，她的身份无非不过就是个学生，在这个组织里，可有可无，但是他不一样，他手里有重要的生意，甚至是行商秘密通道，还掌握着北平最大的地下组织，那就是个庞大的情报网。
　　他不能漏了身份。

　　于是，第二天下了学之后，她带着顾教授早在三月份便给她的报社推荐信，去了那个位于
　　城南虎坊桥旁的京报馆。
　　灰色墙体的二层小楼立在静寂的胡同里，古木扶疏。两根高大的廊柱庄严挺拔，愈发显得此地神圣不可侵犯。

　　原本想着傍晚这个时候来，这里早就关门了，不想她刚踏进楼里，灯红通明。里面上上下下，来来回回都是人，很忙。

　　门房是个十六七的小青年，眼神澄净有光，见她进来，忙放下手中的书，很是客气地问道，“小姐到报社来，是有何要事？”

　　“我找邵万里先生！”

　　“邵主编啊？您怎么称呼？”

　　“我姓宋，是燕京大学顾松易教授让我来的！”

　　小青年眼睛一亮，“顾教授？您是顾教授的学生？”

　　宋慈音点点头，“您怎么称呼？”
　　但见小青年激动地直搓手，“叫我小黄就好了！您跟我来！”
　　一边引着她往楼上走，一边不忘跟她寒暄，“顾教授真乃大学者，文章做得好，又有大学识，懂人间疾苦，常为咱们贫苦老百姓发声！我可真羡慕您，能做顾教授的学生！”

　　“是呢，我也真是三生有幸，能做他的学生！您这边请！”
　　二楼有间大办公室，所有报社记者，编辑都集中在这里处理稿件，追稿，校稿，定稿，是以到处是报纸和书籍，看上去有点杂乱，但却又乱中有序。

　　小黄带着她穿过一众办公桌，到达尽头那间独立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男人浑厚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小黄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邵主编，有位宋小姐找您！说是顾松易教授让她来的！”

　　“青梧让她来的？她人呢？让她进来！”邵万里取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小黄将她让进办公室，将门轻轻带上了。

　　虽然在私下总是听到这位邵大记者的名号，但实实在在地见到真人，今儿个才是头一遭，她没想到此人会如此年轻，年龄只在三十左右。

　　此刻他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小马甲，隔着桌子朝她一笑。
　　“宋小姐是第一次来京报吧，感觉如何？”

　　“与我想象中有些差距！”

　　“哦？此话当讲？”邵万里习惯性抽出一支烟，但抬眼看了她一眼，便放下了。

　　“其一，这里很乱，但是却乱中有序，大家各司其职，速度很快，效率很高；其二，大家都爱这份工作；其三，您很年轻！”

　　听到最后一句，邵万里不禁哈哈大笑。
　　“宋小姐真会说笑，您不会觉得这当记者，当编辑都是些老头子吧！”

　　“没有，没有，玩笑话！”
　　说罢，便从书篮里取出顾教授当初给她的那份推荐信，递与邵万里。

　　邵万里只简单扫了一眼便搁下，“即便你是青梧兄亲自荐过来的，但是该说清楚的还是要说清楚。”

　　“您说！”

　　“这份工作经常需要雨里来风里去，有的时候还会遭人追赶和辱骂，你要有心理准备！而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

　　“必当谨记在心！”

　　“你以后跟在我后面，做我助理！时间上如果方便，我会带你一起去做采访。不过眼下以学习为重，我可不想回头影响了你功课，青梧埋怨我！”

　　“不会耽误功课的，师傅放心！”
　　宋慈音很上道。

　　“以后一个星期来报道一次就可以，空闲时间写的杂记文章之类的都带过来，青梧说你文章做的好，可以拿来做稿子用。”
　　邵万里重新架起眼镜，“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有段时间没见到顾老师和师娘他们了，他们还好吗？”
　　听说是搬到东交民巷的使馆里去住了，她总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

　　“你不是每天都能在学校见到青梧吗？”邵万里把问题又踢给了她。
　　“师傅，我不是说这个意思，他与师娘现在到底怎么样，有危险吗？”
　　这话就问的直白了。
　　邵万里透过厚重的镜片仔细观察着这姑娘的神色，满面只有焦灼和担忧，不似作假。

　　“暂时还不会有生命危险，毕竟是使馆区，在使馆区动武力抓人，会影响两国关系。上头肯定会考虑这种影响，不会贸然下手。放心！”
　　但邵万里心里却不这么想，这一段时日以来，里外都在劝说顾教授尽快离开北平，但他总是说他不能走，他一走，整个北平的地下工作便都瘫痪了。

　　眼下便是连这位外围的学生都能感受到顾教授处境不妙，他真得好好劝说青梧尽早离开北平，实在不行，那就要采取非正常手段。

　　“我的事也处理的差不多了，一起吃个饭，顺道送你回家！”
　　邵万里起身收拾书稿，随后拎包，顺手将搭在椅背上的西装捞过来搭到臂弯里。

　　“不用这么麻烦的！”

　　“请新人吃饭，是京报传统！不要有心理压力！”

　　“好！另外，我住在杏花胡同！”

　　“我知道！”

　　“嗯？”
　　原本是想告诉对方自己的住处，吃饭的地点最好是顺道的或者离杏花胡同近的，没想到对方直接告诉她，他知道自己的住处。

　　面对她的疑问，邵万里只笑笑，便开了门，带着她又一路穿过大办公室，一路上都有人与他打招呼，间或打量一下宋慈音。

　　“想问我为什么知道你住处？”
　　走出门时，天已经黑透，魏染胡同口有盏路灯，泛出微弱的光。
　　五月初的空气是微甜微甜的。
　　邵万里便是站在这朦胧的夜色里，低头问着宋慈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