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民国]》江南飞暮雨

55、夜半翻墙 正说着，忽

　　“在这里养几天倒是没关系，但你和小蔓都要上学，我要去医院，谁看着他呀？难道要栓在家里？”
　　钟菁考虑的比较长远，她不讨厌孩子，甚至可以说非常喜欢孩子，但她内子里又是个极度理性的人，做事总归要里里外外都安排妥当才能放手。
　　眼下这孩子可怜的招人心疼，但心底考虑更多的却是孩子之后怎么养。

　　“我本来想带去章台巷，但是这个孩子身份特殊，章台巷环境又复杂，想了想还是带回来了，没提前给跟你们打招呼，是我不对！”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孩子以后！”

　　“我知道，我这不是带回来想同钟医生你商量一下。我是说，你在医院里肯定也接触过不少要不了孩子的家庭，您看能不能，能不能替这个孩子牵个线！总归是要长在一个有爹有妈的家里，才能长得开心些！”
　　她说这话时，心虚得厉害，她都不敢低头去看糖豆的脑袋。

　　“豆儿很听话的！”
　　糖豆突然扬起小脸，对着宋慈音笑了：“豆儿很听话的，姐姐不要送走我！”

　　她与钟菁都愣了。她们以为孩子小，听不懂，原来他什么都懂！
　　钟菁撇过脸，眼眶红了。
　　宋慈音也没好到哪里去，喉间涌起的苦涩让她开口的嗓音都有点颤抖：“不送，不送，乖！”

　　“这几天我把他带到医院去，你和小蔓去上学，等到了休息日再看，要不要请个人白天里带着！还有，我知具体情况，你肯定不想说，但是我还是得问一句，这个孩子来历妥当吗？”

　　“不是买卖的，是托孤！不过，不过这孩子的爹，可能是上面人要追查的！”

　　“是要犯吗？”

　　“那倒没听说，应该是属于政治立场不同！”

　　“你说这斗来斗去有什么意思，搞得这么小一个孩子，没了爹妈，没了家！啐！”
　　钟菁拖过小凳子坐上，将糖豆抱到怀里。

　　“我的钟大医生，您哪，是个纯臣！当然理解不了这些争斗！”
　　说话间，傅小蔓端着饭菜进来。

　　宋慈音赶紧起身，倒了热水要给糖豆洗脸和手。但是找不到可用的毛巾，忽地想起带回来的那个包袱，打开，里面掉出来一张纸。
　　钟菁眼疾手快，接到了手里，只瞟了几眼，随后才神色复杂地将纸搁到桌上。

　　宋慈音见她脸色不对，忙问道：“怎么了？有何不妥？”
　　一边拿起桌上的纸，仔细瞧着。那是一份纯英文的出生证明，孩子大名张河清，接生医生一栏写着：Jing Zhong.

　　“你接生的？”

　　钟菁点头，傅小蔓也有点诧异，但只一瞬，便低头去给孩子喂饭，动作娴熟。

　　“那是我第一次接生！”钟菁看着那出生日期，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叹了口气，摇摇头，“孩子妈妈送来的时候，就已经快不行了，所以是我主刀剖腹的，孩子活了，母亲死了！”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产妇大出血，怎么都止不住，染了整个手术台，连带着她的手术服上都是一片刺眼的红。
　　她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是孩子出来后，母亲已经死了，她甚至都没听到孩子的第一声啼哭。

　　她至今都记得那天北平很乱，到处是警察和枪声，而产房外的走廊里，孩子的父亲在听到妻子去世后，跪在地上，哭的不成人形。
　　一声哭，为生；一声哭，为死！

　　“这个孩子咱们养着吧！”钟菁将下巴搁在孩子的头上，轻轻摩挲着。眼里带着深不见底的情绪，似悲哀又似无奈。

　　“孩子多久不吃饭了？饿成这样？”
　　傅小蔓将原本的肘子片切碎包在烧饼里，又重新烧了碗鸡蛋汤，此刻孩子狼吞虎咽，小嘴里塞得慢慢的，眼睛却还是盯着傅小蔓手里的烧饼。

　　“喝点汤，喝点汤，别噎着了！”
　　傅小蔓见孩子将嘴里的烧饼嚼的差不多了，忙舀了勺鸡蛋汤吹凉给他吃下去。

　　“小蔓这架势，倒天生像个奶妈子！”
　　宋慈音出声揶揄，傅小蔓给了她个得意的白眼，还“哼”了一声。

　　钟菁接过话头：“在家玩过家家，给她弟弟喂饭喂出来的！”

　　“哼，我喂我弟，他敢不吃，腿给他打断！”

　　三人玩笑着，忽听院外人声嘈杂，敲门声骤然响起，一连声高喊。

　　“钟小姐在家吗？”

　　宋慈音和傅小蔓不明所以，看向钟菁：“找你的？”

　　“不应该啊，一般就颜牧深那混小子会来找我，或者医院里的老黄来通知我有急诊，这么晚了，谁会来找我？我去看看！来，乖，坐凳子上，继续吃！”
　　钟菁起身，将糖豆放到凳子上，欲往那院子里去开门，刚下台阶，便见宋慈音急急跟了出来。

　　“我怎么听着有好多人？不大对劲，等会开门！”

　　拍门声更响，外面的人也更加不耐烦“开门，磨蹭什么！”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顿觉这门外的人有猫腻，很大可能是冲着这孩子来的。

　　“肯定是冲着糖豆来的，我要不找个地方带他躲起来！躲哪儿呢？地窖？不行，这哪家都有！床底下？”

　　“躲肯定是躲不了了。”钟菁拉住一团乱的宋慈音，想了片刻，“如果是为了糖豆，既然他们登门了，那肯定是得到什么消息了！藏是藏不了，但至于这孩子是谁的，那就难说了！便说这孩子是有人遗弃在医院里的，我见没人领，便带回来了，你觉得怎么样？”

　　“这样人家去医院一问不就露馅了吗？”

　　“不会，最近医院里还真有一例这样的事！”

　　“那...”

　　正说着，忽闻墙头有人喊她：“宋小姐，这里！”

　　她与钟菁齐齐看向墙头，原来是陆城。
　　她突然明白过来，冲到屋里，将还在吃烧饼的糖豆一把抱出，走到那西墙头。
　　钟菁已经架好了梯子，只等她爬上去将糖豆交给陆城。

　　“豆儿乖，先跟叔叔到隔壁拿糖吃，等会姐姐来接你，乖！烧饼拿好！”

　　糖豆眨巴着眼睛看向她，有点委屈，眼泪立马在眼睛里打圈圈，宋慈音亲了一口他的脸蛋。
　　“乖，姐姐保证，我马上就来接豆儿！你听门外有坏人，姐姐先去打坏人！你乖乖地先跟叔叔到隔壁去！”

　　“姐姐打坏人，打完以后，要接宝宝哦！”
　　糖豆立马不哭了！

　　“好！”

　　待陆城翻下墙头，她立马撤了梯子，此刻，钟菁已经到了门边，她又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回房间，扯去头绳，脱去白日里穿的学生装，转身披个大衣在身上。

　　门开了，一股脑冲进来几个警员，满院子转悠。

　　“怎么开门这么慢？磨蹭什么呢？”

　　“这都在洗漱准备睡觉了，怎么，是想让我们光着膀子出来给您爷几个开门？”钟菁面对外人的时候，脾气不好。

　　“钟医生，瞧您说的这话，哥几个也是为了办事！”

　　“办什么事啊？白天不能办？我这院子里就住着三个姑娘，都没结婚，您说您这大半夜进来也不合适吧！”

　　“都是为了公事，公事！怎么没见着您院子里的宋小姐？不会是，躲起来了吧？”

　　“我说这位警官，您会不会说话？宋小姐这些天身体不舒服，早就歇下了，难不成把一个病人拖起来？”

　　“还真得劳钟医生知会一声宋小姐，这上头要搜查，我们也没办法，还请钟医生配合！”
　　为首的是个胖乎乎的男人，一身制服都要被他那腆着的大肚子撑破了。

　　“搜查？搜查什么？”
　　“搜查逃犯！”

　　“逃犯？您可真能看得起我们，我们有几个胆子，敢窝藏逃犯？”
　　“这可说不准啊，毕竟人心隔肚皮啊！况且，以钟医生这样聪明的人，若想存心包庇一个人，那还真就不好找！”

　　“如果我不配合呢？”
　　“那就劳您跟我们走一趟，您亲自跟局长说，欸，局长若说，以后钟医生的家不准再搜，我立马给您道歉，从此以后不再来！您看怎么样？”

　　“怎么了，怎么闹哄哄的？”
　　宋慈音开了门，顶着一头乱发，趿着鞋便出来了，见到院子里的几位警员后，迅速裹紧身上的外套，“这几位警官，这大晚上的您到我们院里来？”

　　“来看看我们有没有窝藏罪犯啊！”钟菁抱着个胳膊，沿着厢房一路用脚将房门踢开，动作不大雅观，但恰好体现了她的脾气，“随便看！”

　　胖警官倒也没觉得冒犯，只一挥手，手下几名警员依次往房间里转了一圈，出来之后皆是摇头。

　　“对不住了，钟医生！我们也是办差事！既然没事，我们便也放心了，您也可安心睡个好觉！走！”
　　呼啦啦一群人又都出去了。
　　紧接着便听到隔壁门被敲响。

　　她们赶紧往西墙上看，陆城并未出现。
　　“他们不会是一伙的吧？我去看看！”
　　钟菁往院门跑，顺便摸了摸口袋里的匕首。

　　不过须臾，她便关了门进来了。
　　“果然是针对我们的！隔壁根本连院门都没进去，那大爷出来不过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就关门让他们走了！”

　　宋慈音没计较那么多，她担心那群警察并未走远，只得顺手从地上拾了块石头扔到隔壁院子里去。
　　院墙那边“哎哟！”一声惊得她眉间一跳，这也太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