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天涯》eljuli

4、第四章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担心，我知道我的表现太失态了。克洛斯当时没有可能没有来得及细想，但他毕竟是一名军情局的军官啊，我无法相信他在看到我那样的表现后竟然会对我毫无怀疑。可能时间冲淡很多东西，我渐渐的适应了和他的交往，而他也似乎忘记了在咖啡馆中的那次对话。但我不相信他会忘记在我最初仇恨的表情和后来态度的突然转变，不相信他会忘记之前我曾无数次表露出的对法国的爱和对侵略者的厌恶。他怎么可能相信我会真心的和一个德国军官做朋友，会真心地为一个德国电台工作？

　　我小心地堤防着他，又尽量密切的和他交往。这不是一件难事，自从我们互相坦白之后，他就常常来找我，约我逛街、吃饭、看电影、去他家做客。有时我甚至会有种错觉，感觉像是以前和凯瑟琳在一起时一样，常常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聊一些毫无意义的话题，只是为了天天都能黏在一起。

　　渐渐的我相信克洛斯是真的信任我，当然这也可能是他掩饰得太好。谨慎起见，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他工作上面的事，我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取得克洛斯完全的信任，现在就下手刺探的话太容易让他怀疑了。况且，现在我还有一个棘手的工作在做，那就是将布雷姆.艾伦推到情报泄漏事件的风口浪尖上去。

　　这些日子我真是身心俱疲，虽然在我的精心策划下，大部分的证据都已指向了布雷姆.艾伦，不过他可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对手，虽然我掩饰的很好，但他最终还是开始怀疑我就是那个在背后给他进谗言的人，并且开始反击了。不过我有一个绝佳的优势条件，那就是克洛斯，当我知道他不仅是军情局军官，而且还是这次调查的负责人之后，我真正的放心了。如果克洛斯真的像他表现的那样信任我，那么只要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我泄漏情报，我就绝对没有危险。

　　结果正如我所料，布雷姆.艾伦终于在某一天忽然从电台消失，而我同时得到通知，他晚上的栏目此后暂时由我代班。虽然没有一个人明确地说出布雷姆.艾伦消失的真相，但从克洛斯暗示性的话语中，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不存在了。而从台长忽然对我示好的态度中，我也知道他恐怕已经猜出我在军情局是有支持者的了。

　　由于同时负责两个栏目，我的工作量大大的增加了，况且如何改造晚上的那个栏目也很让我头疼。我当然不想在栏目里打击法国人斗志，但同时为了保住这个职位，我还要做得让德国人满意。我的方法将栏目做得更“激进”。以前布雷姆.艾伦在栏目中，总是用一种很理性的态度分析战争形势，似乎只是在进行一个中立的评论，他没有用让法国人感到侮辱的言语，而是让人们感到，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他是站在法国人的角度的，他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法国人好，听众也很容易相信他的话。而现在，我正在渐渐的减少里面理性分析的部分，更多的时间用来夸耀德国的伟大，蔑视嘲笑法国人的反抗，虽然每次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我都会感到反感恶心，但是我知道那些听众也会和我有一样的心理，他们不会再受这个栏目的迷惑了。

　　与此同时，我在栏目中说的话更是证明了我的忠实，德国人反而更信任我了。我唯一有些担心的是路德维希，在我看来，在电台所有的德国人中，他是最专业的，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得出他对此是有疑异的。不过好在路德维希还算是一个好人，也比较欣赏我，不太可能仅仅因为这个就乱说什么，我只要小心防备他一点就好了。

　　总之，这段日子的努力没有白费，所有的事情都在想好的方向发展，恐怕自从巴黎沦陷后，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但是有时，我也会觉得对布雷姆.艾伦有些愧疚，他的确很卑鄙、也很贪图权势，但却并没有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他罪不至死啊。在战争年代，生命像草芥一样的卑微，曾经是电台宠儿的布雷姆.艾伦就这样消逝了，而我的未来又将如何呢？我会活到战争结束，还是像他一样，会忽然在某一天消失于这个世界？在那时，谁会为我感伤呢？父母、弟弟妹妹、约瑟夫、凯瑟琳？……克洛斯。克洛斯？我不禁轻笑，我为何会想起他呢，他现在是对我很好，可当他知道真相的时候，他还会吗？

　　不过紧张的工作是不会让我继续感慨下去的，日子过得飞快，直到天气一天天变冷，我才惊觉已经到了1940年的最后一个月。啊，圣诞节快到了。记得小时候，这会是我最快乐的一天，因为我会收到很多很多的礼物；而长大了之后有时也会对这一天有些头疼，因为我也要买很多礼物送别人了。那为了显示我们的友谊，我是不是也该为克洛斯买点什么呢？

　　买本书送给他吧。我在书店里看着看着，忽然发现有一本画册的封面上写着“萨尔瓦多.达利”。我记得克洛斯前几天才刚刚说过，他最欣赏的一幅画就是这位画家的《记忆的持续》，这应该会是一份不错的生日礼物吧。

　　我从画册中找到那幅画，却被惊呆了，他为什么会喜欢这么怪异、灰暗的作品？我不禁轻轻念出了介绍：“画中软掉的时钟,正是代表着人类潜意识中有种越来越糟的失望感。主角是时间，也意味着对青春白白浪费的恐惧，此画是达利大师象征孤独的最佳代表作品。”

　　为什么？克洛斯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一个画家，这样一部作品？他孤独、疲惫、对人生感到失望吗？我的手轻轻的抚摸着画册，想着他是否曾遭遇过不为我所知的痛苦，而与我的这段友谊是不是也会在不久的将来为他带去无法抹去的伤害？如果未来一定会伤害到他，那就让我在这段时间里让他过得快乐吧。

　　圣诞节前夜，天空中飘起了洁白的雪花，将这个充满了血腥与暴力的世界装饰的纯洁而典雅。而这晶莹的雪花，又会在这个节日的夜晚，为我们带来多少冻饿而死的灵魂？

　　晚上，我刚做完节目从电台走出来，就看到克洛斯站在外面等我。我快步跑向他，表达着自己也不知是真是假的关心：“切利，圣诞快乐！你在这里等了很久了吗？这么冷的天，别冻坏身体。”
　　我还是一直叫他切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坚持，或许我在心中还是一直希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法国人吧。而他也从来没有纠正过我，默认了这个称呼。

　　“我也是刚来。圣诞快乐！给，你的礼物。”他把一个装在漂亮的大袋子里的礼物递给了我。
　　“这么大的一件礼物啊，让我看看是什么。”我打开了袋子，是一件风衣。
　　“你现在穿的这件太旧了，也不太厚，会冷的，穿上这件吧。”
　　“很贵吧。”我穿上了风衣，真的很温暖，从外到内的温暖。
　　“给你买的礼物，多贵都值得。”
　　“谢谢你，我也给你买了礼物。”说着，我就把画册交给了他，“听你说你喜欢达利的作品，所以就买了这个画册，喜欢吗？”
　　“喜欢，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圣诞礼物了。”只不过是一件小小的礼物，他却兴奋异常，“圣诞节去我家过好吗？我可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呢。”
　　“好啊，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不过把你吃穷了可别怪我啊。”
　　“求之不得呢。欢迎你天天来我家吃饭。”

　　我们两个说说笑笑地到了克洛斯的家，虽然我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可每次都为他家的简单而惊讶。我一直以为像他这样的军官一定会过着奢华的生活，可是他的家里只是简简单单的摆放着几件家具。他说动荡的军旅生活让他无法随身带着太多的东西，这个屋子里，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只有几件随身的衣服，一些生活用品、几本书和一本相册罢了。这个屋子只是他人生中短短的一处驿站，为什么要费那么多的心思布置呢。

　　他把我送他的画册小心的放到了书架上，又从里面拿出相册递给了我：“想看我的相册吗？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谢谢，我一直都很想看呢，想知道你以前的样子，想多了解以前的你。”
　　“我也想和你分享我的一切。”

　　相册里的照片是按时间排列的，最初的几张大约是他7、8岁的时候吧，怯生生地站在妈妈的身旁，和现在真是有天壤之别，我不禁笑着看了看他。他有些害羞的脸红了，急忙把相册翻到了下一页。后面几张有他和父母在一起的全家福，也有和童年伙伴在一起的合影，还有小学毕业时的毕业照。

　　“这些照片是你在法国的时候照的了吧？”我指着那几张照片问他。
　　“对啊，我小学是在里昂上的，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回的德国。”
　　“没想到你小时候这么可爱，和现在一点都不像。那是你妈妈吧，她真漂亮，你要是能遗传一点就好了。”看着他小时候可爱的照片，不知为何，就是很想笑他。
　　“对啊，见过我妈妈的人都会被她的美丽所折服的。可惜她已经不在了。”克洛斯有些伤感的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妈妈……让你想起伤心的事了。”真是红颜薄命，难道上天也会嫉妒这么美丽的人吗？
　　“没关系，至少她是很幸福的死去的。别说这个了，继续看照片吧。”他轻轻地翻过了这几页。

　　我接着向后看，有他和中学同学一起去爬山时的合影，有他和妈妈偎依在一起的幸福笑容，也有他站在慕尼黑大学校门神采飞扬的样子。而之后，他穿上了军装。我的笑容渐渐的隐去，我太沉浸于和克洛斯在一起时的快乐，差一点忘记我们其实是敌人。我默默地继续看，后面的多是一些他随军到处征战时的留影，其中有一张应该是德军进入城市时，街道上的人们屈辱的被迫行举手礼的照片。这样我想起了巴黎沦陷时的那个场景。

　　“这是在哪里照的呢？”我指着那张照片问。
　　“波兰华沙。”他有些尴尬，随手合上了相册，将我与那段痛苦的回忆隔断。

　　随后，一阵沉默……

　　“我饿了，咱们吃晚餐吧。”我首先打破了沉默，尽力挤出一个微笑。
　　“好，吃晚餐。我还特地准备了香槟，你喜欢吗？”他看我恢复了情绪，也总算松了一口气。于是开始忙忙碌碌的准备晚餐。而我这样一个几乎没有下过厨的人，则被他命令坐在餐厅里乖乖等待。
　　“好棒的晚餐。”当克洛斯神奇地准备好整整一桌的美食时，我不禁惊叹了。

　　这天晚上，我们吃了丰盛的晚餐，喝了美味的红酒。不过我没有喝得很多，虽然在这样美好的圣诞之夜，我也不能随意的放纵自己。不过克洛斯喝得很开心，很快就微微有些醉了，变得像孩子一样，一直缠着我要我喝酒，要我和他一起闹。我有些累了，想到明天一早还有工作，不想再和他闹下去，于是只好说喝醉了要去睡觉。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家留宿，由于这里只有一张床，我们只好睡在一起。我躺在克洛斯的身旁，一直在想着我们两人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想着未来的计划，很久都没有睡着。就在我终于开始有些睡意的时候，却感到躺在我身旁的克洛斯好像起身坐了起来。我顿时睡意全消，小心警惕的装睡，心里想着，他要起床做什么呢？但他却很久很久都再也没有动静，我只能感到他的呼吸声从我头的上方传来，越来越近，他这是要做什么？

　　就在我正在疑惑猜测的时候，从我的唇上掠过了一丝轻轻软软的触感，随后，又是一下，但比第一次更重、更长了一些。我一下在蒙了，死命地控制着自己不要动。过了很久，我才敢偷偷地睁开了眼，克洛斯平静的睡在我的旁边，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刚才是我的幻觉吗？他是在吻我吗？

　　第二天早上，我们像往常一样的去上班，好像昨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我知道，那不是梦，也不是幻觉。或许我不能再逃避了，我必须承认，克洛斯对我的感情不是单纯的朋友。谁对一个朋友会事无巨细的关心，会每时每刻的要聚在一起，会用一种炙热的眼光看着对方，会吻他？一直以来，我都在拼命的欺骗自己，克洛斯只是把我当作非常亲密的朋友罢了，他所作的一切都是珍贵友谊的体现。而现在，我该怎么办？

　　我安慰自己，他昨晚只是喝醉了，就算他对我有情，平时的他决不会做出什么的。谁都知道民众和政府是怎么看待同性恋的，他不可能真敢表露他的性取向，毕竟这是会被送进集中营的重罪啊。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以后只要小心一点，略微和他保持一点距离就好了。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我还是想错了。我终于明白了，永远也不要低估爱情的力量，他可以让一个人敢于冒所有的风险，能够盲目而无条件的信任，并且为所爱的人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