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声声乱》涂亚娟

2、被天下遗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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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周已经生了圣主，你要隐去狐狸尾巴，托身宫院，惑乱纣王的心志，加速商的灭亡，早顺天意。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冷笑不止。
　　??娘娘，小印道行实在太浅，恐怕她会有辱使命。小往拼命替我脱辞。
　　??不，在众妖中她最伶俐。
　　??还有选择的余地么？不待我从思考中抬起头来，女娲娘娘已赋予我九百年的功力。三百年修身，三百年养性，再三百年长智慧。原本需要再轩辕坟中打发的无尽日夜，一弹指就过往了。
　　??单纯的小往想不到，无论我是拒绝女娲娘娘的“美意”，辜负其授予重任的期望，还是去蛊惑纣王，涂炭无数善良的百姓，我所面临的都只会是同一个结果：被天下遗弃。
　　??女娲娘娘这样做，是让我为自己的出言不逊付出代价。
　　??然而，能幻化成人形，就能有机会拉近与抚琴少年之间的距离。即使向前一步有深渊，我也算此生无憾了。
　　??和轩辕坟的众多邻居一一告别，我又来到了渭水河边。
　　??抚琴少年也在，奇怪的是，他破例没有带琴，只是出神地望着流水。
　　??难道他也感觉到这般浓郁得化不开的离愁了？
　　??一群浣衣女说笑着迎面走来，想起我已经可以幻化成人了，正准备附身到某个浣衣女身上的时候，一个侍者唤走了他。
　　??小往跑过来扫扫我的尾巴。
　　??小往，尘世那么大，遇见一个中意的多么不容易，但如何才能使自己中意的也中意自己呢？
　　??恩？
　　??小往，那个穿着红色衣服的浣衣女好可爱啊，说不定你会爱上她，并会为求得完美姻缘更加苦心修行。
　　??沉默。
　　??日头衣点点西斜。
　　??小印，世间的确有百媚千红，但小印只有一个。
　　??小印，他就是你舍命去执行任务的动力么？为什么一百年不离不弃的守候，却抵不上一个遥望的瞬间？
　　??此去一别，再回首定是云遮断归途。
　　??小往一直不说话，我明白他的不舍。可是，相聚、离别，上天自有定数，没有什么事物真的能够永垂不朽，生命如此，缘分亦如此。
　　??抚琴少年，期待我们能在朝歌见面了。如果不，那么就等待下一世的轮回，只愿造物不再弄人。
　　??4
　　??女娲娘娘过目了全部欲进宫的女子，对冀州侯苏护的女儿最为满意。
　　??掌灯时分的恩州驿馆，显得越发阴气沉沉。
　　??一阵骚乱过后，苏护执鞭掀起幔帐，问我有无受到惊吓。
　　??旁人并不知情，我早已吸取了妲己的魂魄，借体成形。
　　??可怜的苏护为防止妖精再次来袭，在安慰好我休息之后，四处巡视，一夜不曾合眼。
　　??再次上路，我在铜镜前细细端详自己：细眉如黛，勾魂杏眼，粉面桃花。
　　??欣喜兴奋的心情将愧疚感一扫而光，从今往后，世间再没有了小印，只有妲己，苏妲己。
　　??美丽的躯壳，果然会无往而不胜。纣王一看见我，眼光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
　　??我毫不畏惧地迎上眼光，比起那日在女娲宫的印象，纣王更加痴肥疲惫不堪了。我敢断言，如果此时我端给他一壶鸩酒，他恐怕都不会警惕地闻一下就一饮而尽了。
　　??我冷笑，腮边不自觉地漩出一个可爱的梨涡。
　　??朝歌实在繁华，日夜歌舞升平，尽管我的皮肉在笑，我的心却在喧嚣的沉淀中越发寂寞了。坐拥全部城池，享受人世间最豪华的一切又如何？这里，再也没有抚琴少年的琴音和小往的笑声了。得失得失，有得必有失，鱼和熊掌真的不可兼得啊。
　　??每每有臣子请纣王上朝，我总是扯出各种理由拖延。纣王的心志与健康每况愈下，臣子们议论纷纷。
　　??这日，我梳妆完毕，雍容华贵地走过分宫楼准备迎接纣王时，猛然看见上方悬挂的宝剑，不禁两眼一黑。
　　??迷迷糊糊间，我又回到了渭水河边。
　　??抚琴少年仍在弹奏，我身着白纱，袅袅婷婷地走过去，舞出醉人的姿态。
　　??一曲既毕，少年微笑着向我走来，明亮的黑眸中写满了赞叹和惊喜。正当他伸出手来准备邀请我共舞时，我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慢慢地消逝在空气中。
　　??不要，不要这样。我的呓语是那样苍白无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我睁开眼睛，发觉纣王正焦急地坐在我的床边。
　　??斜眼望见床头的铜镜，映出一张肤似金片，唇如白纸，恹恹若绝的脸来。差一点久再也不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了。
　　??焚灭木剑后，我的精神分明好转。
　　??朝歌中忠臣们冒死直谏，对我下步的计划造成不小的压力。
　　??为了打破这股强势阻力，我频频向纣王献计，造炮烙、设虿盆，越来越多的亡魂聚集，冤气冲天。而我，也需要新鲜的元神和气血来养妖气，以防止现出原形导致功亏一篑。
　　??这条不归路，我走得越来越远了。常常在三更时分，被噩梦惊醒，青葱般的玉手沾满了鲜血，甚至连我自己都无法释怀这种罪恶。
　　??我唯一害怕的，不是会招致魂飞魄散的后果，而是再也不能与抚琴少年见上最后一面。上苍，请宽恕我，因为我也别无选择。
　　??5
　　??没有想到会再见到他。
　　??隔着珠帘，我仔细打量纣王对面的人，那俊郎的模样，曾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境和冥想中。
　　??原来，他叫姬伯邑考，这次纳贡是为了替父亲姬昌赎罪。
　　??昏庸的纣王也被其孝义感动，决定让他们一家人团聚。
　　??不舍如潮水般扑卷而来，打在我坚硬的心上，疼痛难忍。
　　??想起那久违的琴音，我忙向纣王建议请伯邑考当众弹奏一曲。
　　??他接过琴，抬头望了我一眼。我仿佛看见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闪现了一下，但又飞速回复正常。
　　??杨柳依依弄晚风，桃花半吐映日红。
　　??原来，所有的记忆并不是仅仅只有一个女主角。
　　??伯邑考的琴音为天下绝调，如果此次就这样被赦归了故里，琴音岂不是成为绝响？如果他能够留下来传授琴艺，我们就可以朝夕相对了。
　　??灌醉了纣王，我含笑凝视着伯邑考。我听见他的心在说，奇怪，怎么苏娘娘好生面善，仿佛很早以前就熟识一样？可是，他并没有在面部流露出任何神色，只顾详细地解说琴艺，但，分明有几调不成音。
　　??我是明白他的，如今我已为人妇，况且还是纣王的爱妃，即便他爱得再炽热，君臣伦理却桎梏得他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
　　??小印，杀了他。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小往化身为道士，驾着乌云飘然而至。
　　??女娲娘娘眼见我对伯邑考的情思，深忧我会耽误灭商的进程，特派了小往来协助我。说什么西周必然取而代之，只有将伯邑考做成肉饼送食于姬昌，被逼食子的切肤之痛才能将矛盾最大化地激化。
　　??难道一座江山的换代改制，必须以牺牲无数无辜百姓的身家性命为代价，甚至连以个小女子微不足道的爱慕也不能放过吗？
　　??自然要拒绝，可我张嘴结舌说不出来，无奈任由小往用我的声音向纣王大进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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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事到头终有报。
　　??西周的大军直逼朝歌，前方满目黄幡，不知何处有我的归宿。
　　??女娲娘娘翻脸无情，竟将我与众姐妹锁住交与杨戬。如今商朝灭亡，达成她的心愿，而无端造孽的罪名却让我独自承担。
　　??小往苦苦求情，竟不惜拿自己百年的修行来求免我一死。
　　??可是，知道了太多的秘密，怎么还容得你提条件？可怜的小往，还未来得及看我最后一眼，就再也无法转醒过来了。
　　??女娲娘娘将他收入自己的净瓶中，三世不得超生。
　　??面对明晃晃的大刀，生前的一幕幕从我眼前飞驰而过。忆及渭水河边伯邑考委婉的琴音，我不禁笑靥如花。
　　??此时我只身赴黄泉，如能和你在奈何桥上相遇，请一定为我再弹奏一曲。
　　??红尘苦短，即使此生入了炼狱，终有一世轮回会让我们携手。

作者有话说

　　即使向前一步有深渊，我也算此生无憾了。
为什么一百年不离不弃的守候，却抵不上一个遥望的瞬间？
得失得失，有得必有失，鱼和熊掌真的不可兼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