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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师座手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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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路都挽着虞啸卿,向瞩目的小姐挥手微笑,她们就会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把头扭过去——我笑得有那么瘆人吗?
好容易走完了流程,签完公文以后有拍照留念环节。我军阶低,没资格列席他们的合照。但刚刚吃我蛋糕那个美国小哥拿着相机非常热情地要给我和虞啸卿拍合照,因为他很喜欢我旗袍的样式,想拍照带回美国留个纪念。还问我要了联络地址,说照片洗出来也寄给我一份。
虞啸卿本不屑于玩这种花样,可是看我一脸期待的表情,想了想还是卖我一个面子,毕竟我都舍身取义当了他一晚上挡箭牌了,他也地投桃报李一下。于是他找了个庄严一点的背景站好,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彩带和花篮,屈起右臂,我开心地站到他身旁,挽住他的臂弯。
“将军笑一笑!”美国小哥用蹩脚地中文抗议着,虞啸卿只好摆出一个官方的微笑——那简直是皮笑肉不笑,但架不住他长得好看。
“咔!”
快门按下,胶片定格。
很久之后再看到这张照片时他会后悔。那已经是在东北,他一个人,带着整军的兵力被围困在冷冷的东北。退路已经被完全截断了,他那支军队成了孤军,也无可奈何地成了弃子。决意殉国之前,他把带在身边的照片都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看。每看一张,都像是有尖刀子在他心头剜下一块肉,剔尽他的骨。
照片里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他看到这张合照,又想起在滇西的岁月。那时候,他身边还有张立宪这帮子死忠,海正冲这样的得力干将,祭旗坡上有他的兄长,他的知己,他愿以性命和灵魂交付的挚友,身旁还有个走哪跟哪的解语花。有这样的一群人在他身边,他还能有什么怨言呢?
后来小何小余没有了,海正冲也殉国了,张立宪被抽调到淮海战场,我那个死鬼团长用那把早该了结自己的枪自杀,那之后我也走了,在他面前消失得干干净净,我的师长便成了真正孤家寡人。
千年万岁,独上天宫,这就是他的宿命。
于是后来再看到这张照片时他便陷入了无尽的悔恨——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他当时应该对我再温柔一点,应该给我也给他自己留一个灿烂的笑脸。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摆出一副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一样的愁苦姿态。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拍完照片以后三两莺燕循着味道聚集过来,挤在虞啸卿面前想要拍合照。虞啸卿自然没有那个耐心应付她们,也不愿给她们想入非非的空间,推说有事,便一个人往外头花园去了。
本来那个美国小哥要给我拍个人照的,可虞啸卿走了,我怕他一个人出去又会被缠上,只好给了摄影师一个苦笑追了上去。摄影师耸耸肩,开始给挤在镜头前的莺燕们拍照。
我跟着追到花园里,花园里有几个抽烟的军官,还有一些野鸳鸯,我们一路往里走,虞啸卿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他出来时从侍者的托盘里拿了一支雪茄,衔在嘴里,摸兜时却发现没带火。我正要去借火,却听到一个温婉的女声:“虞师座,沈参谋。”
我回过头,见陈绍宁沿着小路款款走来,从手袋里摸出一盒火柴递了过来。
我替他接过,谢了陈小姐,见虞啸卿不耐烦的模样,只好擦亮一根火柴替他点上,装作十分恩爱的样子。
陈小姐微微侧过头避开了目光,有些腼腆地问道,“久闻虞师座治军有方,屡挫日寇,我们军报想拜访您,可您总是拒绝。今日在这里碰到师座,是否方便拨冗一叙?”
虞啸卿没有回头,向夜色中喷出一口烟雾,缓缓说道:“我打仗不是为了登报炫耀。”
陈小姐脸更红了,“请师座见谅……如今战局不明,国内气氛低迷,民众需要一些振奋人心的军情来鼓舞士气……今天晚上,我是带着任务来的。”
虞啸卿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缓缓说道:“我没记错的话,你跟沈舟差不多年纪。”
她看了我一眼,我忙说:“我今年二十六。”
她点点头,“是同一年。”
虞啸卿倒是会反客为主,又问:“你不是读文学的吗?怎么当记者了?”
她低下头,默了很久才说:“西安事变后我丈夫考了航校,武汉空战时殉职了。”
虞啸卿的身体微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他那个破碎的心于是又碎了一次。但是在外人面前,他一向很能忍的。
“抱歉。”他向陈小姐低了低头,然后指了指我:“你们是同年,直接问她吧。她可是我师宣传骨干。”
这话阴阳怪气得很,大概还是记恨我写的那些给他戴高帽的报告。
“虞师长,南天门一役战果辉煌,上峰评价其为“滇西缅北大溃败之转折点”。能否请您详细谈谈这场胜利?”
我又想起死啦死啦,他提着枪冲上南天门,冲锋的呐喊和炮弹呼号又在我耳畔响起,我当时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我已经不记得了。
后来孟烦了说,在那短短的二十分钟里,我们的身躯内盛装的是一头野兽的灵魂,是自东北溃败到西南的孤魂野鬼对胜利的渴望。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那是人命垫出来的胜仗,对于我族我民,或许是场胜仗。可那一战全团一千余人几乎全部殉国,对我们来说,没有胜利,只有还不完的亏欠。”
我忘不了留在南天门上的一千多具尸体。他们早已被推入怒江,随着江水冲进了印度洋,死也不得归乡。
虞啸卿眉毛抽了抽,他忘了我跟我那死鬼团长一样,有个想太多的臭毛病,惯爱说丧气话。
“沈副官真是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她这样说着,眼中流露出黯然和伤感的神色。她能够共情,记到一半却停了笔。这话发表出去,怕是鼓舞不了士气,还会产生负面效果。
虞啸卿看不下去,冷硬地找补了一句:“军人之命,与国同殇。”
陈小姐迅速地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简要却十分有力的答案。
“师座临危受命重驻江防时,最牵挂的是什么?给家人留下遗书中写了些什么呢?”
这问题我答不上来,只好愣愣地说:“师座从不写遗书。”然后求助般的望向他。
他吐出一口烟圈,同样简短地答:“最牵挂西岸的土。”
后面她又问了几个问题,虞啸卿已经懒得解释了,任由我胡乱编排。最后问到日军那次渡江时,她对着本子念出的问题却让我浑身一震:“师座手刃至亲时,想的是什么?”
我脑子嗡嗡直响,想起那个年轻的军官滴到我身上的血,以至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没时间给他考虑。整团建制的溃逃,官长按律当诛。师座只是在执行军法。”
“未经审判,不能定罪。师座没有权力执行私刑。”
“陈小姐,这是我的军务。”
红色的火花在黑暗中淡淡亮起,又缓缓熄灭。虞啸卿道了一声“失陪”,越过陈小姐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埋怨地瞪她一眼:“你提这个做什么?你的上级是让你来揭人伤疤的吗?当时情况紧急,鬼子马上就要吃下横澜山直捣昆明了,除了就地正法他没有别的法子能镇住逃兵!你们在后方坐享太平,把他当成什么了?野蛮人,还是杀人狂?做战地记者的,没有亲临现场就不要妄加揣测!”
我骂完,丢下她追虞啸卿去了。
虞啸卿回到宴会厅,无视了灯红酒绿,一杯接一杯给自己灌威士忌。我不喝威士忌,端了杯红酒陪他喝。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错了?”他眼睛红了。“我甚至没给他申辩的机会。”
我摇摇头。
“那就是他错了。”他又仰头灌下一杯。“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只是个大学生,我不该把主力团交给他的。……不,如果日子能重新来过,我不会让他考军校,不会让他上前线。我应该拦住他的,他从小就心慈手软,根本不是打仗那块料……”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没有错,他也没有错。错的是这个时代。”
“沈舟。”他喃喃,“陪我打完这场仗。”
“好。可是你能不能答应我,打完这场仗就退伍?国内必有一战,我不想你再上战场。”
荡平**已经深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即使醉成这样,他依然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你真的是?!”
我心虚地摇头:“不是……我只是个普通的学生。”
他开始摇头:“那是必胜之战……”
我没有跟他争辩,只说:“战场上刀枪无眼,不要……再让她担惊受怕。”
“最想让日子从头来过的人是她……等她把孩子生下来,你就回家,守着她好好过日子。这是你欠慎卿的,这是你该尽的义务。”
他喃喃,“我考虑一下。”
今晚他真的很脆弱,放在以往他会斩钉截铁地拒绝,可他今晚却犹豫了。
我快喝醉的时候又看见了陈小姐,她显然很局促,犹豫了很久才走过来说:“对不起,我是来道歉的。我没有觉得虞师座是杀人魔。今晚的谈话,我也不会发出去。”
我也道歉:“对不起,我刚才话说重了。”
“没关系……是我先说错了话。您说的对,没上过前线的记者写不出真实的报道。”
我黑线,万一她上了前线,她哥追杀我怎么办?
她看了虞啸卿一眼,虞啸卿目光空茫望着门外夜色,并不理会她,打定主意当这记者不存在了。
陈小姐只好说:“我被上级指派采访您,等您回了禅达防区,我还会再去的。我们前线再见。”
虞啸卿没有回头,仍望着夜色,淡淡开了口:“回去读书吧。”
陈小姐愣了一下,虞啸卿低下头,看我一眼,说:“沈舟念完硕士才跟的我。她毕业了,是个好长官。你们学生娃,就该在学校里念书。”
这几乎已经是降维打击了。陈小姐双颊登时羞得通红,却仍倔强地望着虞啸卿:“日寇来犯,中国哪里还能放得下一张安静的书桌?我是没毕业,可我也想为抗战事业尽一点力。等到把日寇赶出中国那一天,我会回去读书的。”
虞啸卿点点头,“那很好。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不要再因为别的事情中断学业。”
陈小姐现在就想一只鼓胀的河豚,双颊烫得通红。看来虞啸卿处理起这种事情来已经是轻车熟路,从根儿上起就断了对方的念想。最后陈小姐只好留下句“多谢师座教诲”就恼羞成怒地离开了。
我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胳膊肘碰了碰虞啸卿:“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不知道。”虞啸卿又给自己灌了一杯威士忌。“但她哥可不是个省油的灯,难说没起这份心思。我可不想跟陈家沾上关系。”
虞老爷子是亲何派,为此没少受陈家掣肘,军部的陈大员也没少给虞啸卿小鞋穿。这样看来,也难怪虞啸卿会说那么狠的话了。
“你还真是会招蜂引蝶。”我又感慨又讽刺,这男人长成这副模样可真是个十足的祸水,哪个女人见了他都要误了终生,着实可恨!
虞啸卿回头骂道,“再损我割了你舌头!”
我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不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