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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责任与热爱 非此即彼 ...

  •   晚上,是迹部来接的胡安。

      回去的路上胡安已经睡着了。在网球场的时候,她本来有许多话想要问迹部,想知道他是不是和一个叫做东大昌永的人打过比赛,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要放弃网球了……其中最重要的是,是不是与武藤家有关。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奔着迹部景吾迹部财团继承人的身份去的,她作为候选人也只是锦上添花,仅仅只是一枚筹码。

      胡安本可以问出这些问题的。可当她看见迹部从车上走下,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阴影,她忽然觉得他很疲惫。

      “你要放弃网球了吗?”问出这句话后,胡安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她觉得自己是知道这句话的答案的。
      回应胡安她那猝不及防的挫败感的是一个毫不犹豫的拥抱。迹部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于是胡安忽然想哭。

      压力让人疲惫,挫败让人脆弱,但这些都不是胡安流泪的理由。小时候她翻开那些精装绘本,看见海鸟坠落砸在坚硬如石板的海面时就知道,让海鸟死亡的不是大海,是飞行。一如让她难过的不是背负的东西,而是被深藏起来的期待。

      她无声地将脸埋进迹部的胸口,他还穿着学生制服,衣服上还有学生会办公室留下的熏香,这层浅淡的气息下是那属于迹部景吾独有的味道,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眼前的这个,最终也许也要和贵树一样。

      胡安环在迹部腰际的胳膊不自觉地收紧,迹部微微一怔,然后轻轻地将脸搭在了胡安的发顶。他知道胡安在哭。胡安的泪水微微浸湿他的衬衫,明明是温凉的泪水,却让他觉得胸口发紧。

      直到最后胡安也没说什么,她低头擦了擦自己的脸,然后绕过迹部坐进了车里。正因为彼此都非常了解彼此,这种时刻里才会更加深刻地察觉到话语的无力。

      送胡安回去的路上她睡着了。迹部揽着她的肩膀,感受着她靠在自己胸口的重量。不可思议——看着怀里的女孩,迹部如此想着。第一次看见胡安的时候,自己会想到有一天她会这样全然依恋地睡在自己的怀里吗?即便想过,那会幻想出这样的触感和温度吗?最令他深心震荡的是他清楚认识到,即便一言不发,他也能明白她所要传达的所有。不可思议,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也正因为不可思议,他的遗憾才愈大,沉默才愈深。

      中途胡安醒来过一次。其实她也不能算作是真的睡着,她只是觉得很恍惚,要考虑的事情太多,要面对的抉择太难,她只想短暂地逃避那么一会儿。刚刚迹部拥抱她的时候 她绝望地意识到迹部一直期待的那个时刻已经到来,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在乎这个人。可随之而来的那短暂的几秒内,她决定不告诉他这件事。

      迹部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他没有问胡安是从什么地方听到了他放弃网球的传闻,因为她迟早都会知道。他也并没有打算瞒着胡安。只是如果可以的话,迹部还是希望这件事是由自己亲口告诉她——亲口告诉她,他未来的人生里未必有网球。

      送胡安到家时久美子还没有回来。自从胡安与迹部的婚约取消后,她联系迹部德子、和关心胡安的次数都骤减了许多。久美子本就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人,这自我是她永葆纯粹的秘方,也是她一直沉默对抗武藤家的证据。

      也因为久美子不在,胡安无法向她求证事情的真实性。她有预感,即便自己问了,久美子也不会真的回复自己。回到自己的卧室后,胡安在黑暗中沉思了许久,最后决定不向任何人询问任何事。

      这一刻在黑暗里,胡安才清楚地明白剧院里,母亲的那一行泪是在为谁而流。
      悲剧代代都不将止息,权力争斗的卑劣是人性光辉投在人类文明簿上的影子。武藤家给了她明哲保身的一点血脉,但胡安还是拥有更为笃定的个人意志。她不会坐以待毙,装扮整齐安静地去等待那种毫无新意的生活。

      胡安知道自己可能比自己如今预想地更加在乎迹部景吾这个人,但她更不想成为被随意杀死的海鸥、被无情毁灭的小女孩,她也不要成为坐在台下看着剧目哭泣的人。
      悲情或者苦中作乐都不适合她,与其在别人制定好的规则里扮演一种身份,还不如跳出这个怪圈把这套规则踩在脚下转身离开。
      贵树、忠二、久美子以及自己的母亲,她们自始至终都没能真的获得自由,但胡安知道自己和他们都不一样。与其等待一份感情在算计和权衡中腐烂败坏,不如只保留有它最纯粹简单的那部分,在它存在的时候,尽力使它美丽。

      远在迹部宅邸的另一位当事人此刻也与胡安一样思索着同一件事。从胡安擦干眼泪沉默地走过自己的身边的时候,迹部就已经看见她的抉择。他知道,胡安不会逃避他们之间的感情,但也绝对不会接受这样一段受挟制的关系。他了解她,就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样,自始至终他们都是同一种人。

      在与胡安的恋情开始之初,他就已经知道,总有一天自己的人生要为家族让步。

      成为职业网球运动员,迹部从未将此视作梦想。因为这绝无可能实现。
      他是迹部财团的唯一继承人,生来就肩负起家族交予他的责任,这一点他很早就明白了。迹部并不讨厌继承家族产业,这对他而言是另一种新鲜有趣的挑战,况且自小耳濡目染,他对这其中的规则并不完全陌生。

      他的人生虽然辉煌灿烂,但多少还是依照既定的方向行进着,未来可能也是如此。考入名校,用一份漂亮的履历进入社交圈,逐渐接手家族产业,依照家族安排和合适的人选联姻,再去过一种虚浮着的、欠缺变化但光鲜亮丽的生活。

      只是迹部景吾不想让自己的人生陷入这种矫情的哀伤中,他野心勃勃,必要让那最好的朝他走来。他不会放弃胡安。

      武藤家最大的失误就是中途换下了联姻人选。胡安是个没有家族责任感的成员,她根本不会愿意为这个家族做出任何牺牲,她看似世故,但其实固执己见,迹部心里清楚,从一开始,从她喜欢自己到真的和自己在一起之后的每分每秒,她都从未考虑过为他让渡半分自我的可能性,她无时无刻不想离开日本。

      迹部无意用情感作为绳索拴住任何人的自由,这种卑劣行径一向为他所不屑。只是武藤家各种腐朽傲慢的做派又令他不自觉地厌恶,如果他不想与这样的家族同流合污,就应该早些放胡安自由;可他又隐隐不满,他对胡安的情感自然诚挚,为何要因武藤家的卑劣而让步。

      在武藤家没有任何通知就将胡安接回京都时迹部就想过这个问题,曾有那么一瞬他也想过就此取消婚约,那样他与胡安之间才能更纯粹简单。可是最后一刻他还是犹豫了。让迹部景吾犹豫的既不是京都武藤的名号,也自然不会是取消婚约后会带来的流言蜚语,而是那时的胡安压根没有信任过他。她多半还把他当做过往那些无疾而终的恋情里的前男友,可以做到无视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袖子一甩就能分手。

      如果就此结束,她可能永远也意识不到自己真正的心意,也有可能在遥远的未来、在某个无所事事的午后焕然大悟,发觉自己可能真的喜欢过迹部景吾。
      无论哪一种都太过遗憾和粗糙,让这一段本该珍重的感情变得残缺不全。毕竟粉饰太平是他们这些所谓的名门之后自小就习得的一项技能,见得多了,有时候连自己都能骗过去。

      迹部知道,胡安就是这样的人,只怕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或者即便意识到了也没有任何想要纠正的意思。
      自我是她覆盖在心脏上的一层厚厚的壳,保护的是那个从小沉默无语的女孩,漂亮、聪颖、成熟,即便她已经将自己塑造成了足够完美的人,但一旦触及情感核心,她又要用所谓的理智、冷静来掩饰内心深处惧怕伤害的自己。她的表面愈加无畏,她内心深处的胆怯就愈加坚固,为了粉饰胆怯,她就要用更多的无所谓来矫饰自我。

      总是会有这样的怪事。
      为了摆脱黏腻缠绕的情绪氛围,抑或是那些折磨自我的往事,人们要用似乎、好像、感觉这些不可辩驳真伪的词汇来描述,要用平静、自嘲的语气来美化,直到它们成为可被陈述的过去。于是掉进陷进里。它们替代真实的感受,成为记忆里的过去,人们不再能够清晰地找出成为“我”的真实依据,他们把自己建立在了相反的语境谎言里。

      迹部并不想看见胡安的一生都屯居于这种自我欺骗式的自由里,又或许,是他自己厌倦了这无穷无尽的妥协与自我欺骗。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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