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乐器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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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学校里冷冷清清，多数学生还没有返校。
冼韵借这空出来的一周时间在校园里四处走动，差不多熟悉了学校的布局：南面是靠海的宿舍区以及后门，向北走便是各系的教学楼，留给社团暂时空置的房子，图书馆，体育馆，当然还少不了规模不等的音乐厅。整个校区大致呈扇形分布。正门设在离市中心不远处，紧靠着学院最大的音乐厅，也就是莱尔勒的标志性建筑。
学院的面积出奇的大，但仅仅在靠海一面设了屏障，北面基本和城市融为一体，大部分设施也都是对外开放的。这样的安排对一个地皮紧俏的海岛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碳。
离宿舍区不远处设了一间不大的食堂，提前返校的学生多半会来这儿用餐或买外带食品，几乎没有人选择自己开伙。住冼韵隔壁的伊诺有个很好的习惯，那就是生活极有规律，从不睡懒觉，一大清早就精力充沛地起床跑步，一路跑到食堂顺便就捎带着早饭回来了。这个时候冼韵还赖在被窝里不肯起来，于是伊诺又自告奋勇地把同伴拉下床吃早餐，自己乐呵呵地去浴室冲澡。
说实话，每次揉着眼睛走到餐厅，看到桌上摆着中西两式的早点，说不感动那是木头人。他最受不住别人单方面对他好，就总想找机会回报他，但伊诺摆手说不用我是你学长，照顾新来的小弟弟总是应该的云云，让他老是把想说的话咽回去。那天对着镜子他特意多看了两眼，心里嘀咕他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说我小呢？虽说长相不如西方人那么成熟粗犷，好说歹说他个头也快一米七了吧？
几天以来小房子里就他们两人住，另外两个室友迟迟不露面，据伊诺分析，安子期家里不捱到最后一刻是不会把儿子送来的，而另一位仁兄还没联系上，应该很快就会到。
这天冼韵仍旧以梦游者的姿态慢条斯理地挪下楼，伊诺已经先他一步坐在桌前，身边还坐了一人。
“冼韵啊，咱另一弟兄归队啦，认识一下？”见他来了，便指着身边人笑着说。
这位室友身材比伊诺壮实些，脸上还有些婴儿肥，呵呵道：“我是彭湃，敲架子鼓的。”
冼韵立刻恍然大悟：“难怪你门上写那句话。”
“哈哈，”伊诺在一旁插嘴道，“你绝对想象不到彭哥敲鼓的样子，真叫激情澎湃！那句话是以前一师兄提的，还硬要他挂门上。”
“唉……拿了鼓槌我就不由自主地……那样嘛。要不你说我怎么敲？学人家和尚敲木鱼不成？”
说到鼓，彭湃果然一脸神采飞扬。之后伊诺在浴室里鬼哭狼嚎的十几分钟里，他就忍不住拉了冼韵当听众，兴致勃勃描述自己过去两个月的原始部落之旅。从他口中冼韵得知，这个人每逢假期就外出四处游历，还特喜欢去那种未开化地区，学人家原始居民的音乐和制鼓手艺。偏偏他就能得到那些荒山野地居民的信任，和人家关系搞得特铁特哥们。他自己开玩笑说，以后他们出去探险迷了路，就报他的名儿，说不定还真能碰上认识的。
伊诺冲完凉出来，就见彭湃眉飞色舞地说者，冼韵歪头认真听着，一派融洽的画面。他不由地乐道：“彭哥，你别老逮着个人就说你这个鼓那个鼓的，我们都快成专家啦！这次又是什么鼓？虎皮？兔皮？”
“哪儿来的兔皮鼓啊？是羊皮！羊皮！”
“哦哦，羊皮，super bien……”伊诺眨眨眼，聪明地转移话题，“今天天气多好啊！呆在屋里闷得慌，去街上转转吧？”
“哦，也是。我还得买些五线谱本预备着……”
“那我也去吧，”冼韵主动道，“也不知道学校里的课程需要什么？”
伊诺想了想：“用的东西倒不多。你也去买点本子吧，创作课用起来快得很。还有就是文件夹，那些个论文讲义跟雪花片似的，装在一起不容易丢。”
他们的房子在宿舍区里靠西，因此三人没坐车，直接从西面进入市区。沿着校区边缘这一条线的商业和餐饮尤为发达，越往岛心走地势越高，商铺也越稀疏。岛的中心有座海拔三四百米的小山，上面除了灯塔和游乐园之外别无它物。
两个学长熟门熟路地领着冼韵来到一家文具店，每人各买了一摞东西。
“我们顺便给子期带些什么吧？”准备结账时彭湃提议道。
“对了，他的文具都从家里带，就买点素描纸吧，大的那种……”
“素描纸？”冼韵奇道。
伊诺解释说：“子期特别喜欢画画，他在美术社团里。”
“这样……”据他所知，学校和外界的高等院校一样，也有不少课外活动可以参加。不过自己除了音乐，也没什么其他爱好了……
门外一个学生一直在大街上东张西望，这时看到他们就风急火燎地冲进来了：“两位大哥，出门都不知道带手机啊？找死人啦！”
伊诺一见来人脸便皱成一团：“怎么啦？学生会又有事？”
“对啦！是关于那批新制服……”
彭湃和伊诺两人都是学生会成员，这也是他们不得不提前返校的原因。
最后俩干部推托无效，迫不得已地离开了。
冼韵没有跟他们一起回去。出了文具店，他一人沿着大路继续向前走，带着新奇感看向路两边的店铺。
莱尔勒岛作为海上文化中心也是名至实归的，一个中等城市大小的岛屿，竟拥有最全的古籍藏书，最权威的音乐研究所和最知名的院校，真是应了那句“集八方之精粹于一身”。
天色渐暗，转眼间乌云滚滚，一个响雷过后瞬时天降甘霖。
冼韵暗叫不好。这岛上天气说变就变竟比京剧变脸还快，他可一点准备都没有。
一路小跑到旁边小店的雨棚下，本打算就此避一避，可那雨被风吹着直往里钻。他只好大概看了看身后那家店，推门走进去。
这是家乐器行。他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老店里特有的沉木香。
门上的风铃叮咚作响，坐在靠里位置的店主闻声抬起头来，竟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双绿盈盈的眼冲来者笑了一下，便埋头接着看自己的书，对顾客的造访不置一词。
冼韵喜欢这样的小店，没有过度殷勤的店员，也没有拥挤的顾客，不像在那些大商店里，被噪声冲昏了头脑，倒常忘记自己原先想买什么。
这家乐器行以卖西洋乐器为主。墙上挂了些大提琴和小提琴的样品，从未完成的琴身到安了指板琴马的成品一一展示。一些玻璃橱里陈列着各色木管和铜管乐器，细小的零件在黑天鹅绒的包裹下闪耀着金属的亮泽。
隔着一层玻璃，冼韵将那些精致细密的金属物件细细打量过一遍，回忆起自己在学园里学过几个月的长笛，后来却不了了之。
他的钢琴可以说得来全不费工夫，因此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不屑于使用的人造乐器，或许正是他人的梦想所在。
坐在角落的夏律半响没有听到脚步声，忍不住再次从书里抬起眼来，看到的便是男孩停驻的侧影。陈列柜的玻璃门倒映着他凝神细思的脸，从垂下的眼睫中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在这里看店的两年期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顾客，他们之中绝大部分是真心喜欢这些乐器的——吹小号的人想学双簧管，古筝演奏家迷上了电子乐……他们都光顾过他的店面；印象很深的一次，还有位收藏家专程赶来，固执地要出高价买走几件非卖品，最后他拗不过那位老先生，还是把东西卖给他了。
但也有一次，一个小孩子钻进店里，着迷般地欣赏那墙上吊着的大提琴骨架，而不一会儿一位年轻的母亲就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走，一边还说花这个钱干什么，再怎么学能跟天生的乐器相比吗……
能相比吗？他望着沉思的男孩再一次问自己。
其实他一眼就认出了冼韵，这个东方神童。电视上转播过他的演出，被乐神眷顾的孩子，台上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带着有别于常人的光晕，让人看一眼就不会忘记。他的琴音如磁石，曲调若流溪，无意中发丝的甩动都好似乐曲节奏的一部分。
而这个演奏者，却至始至终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
他还有什么不满？夏律那时也这么忿忿不平地想过，这个风头尽出的人对音乐难道无一丝珍视之情吗？还是他故作清高，装模作样？枉费了这天赐的好乐器！
电视上的人此刻就在眼前。看着来人认真的脸，他却突然发觉，自己并没有权利责备他什么。也许他那时还小，也许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他一直在努力着……音乐这东西，原本就是随缘的。
感觉到夏律的注视，冼韵回过头，便对上那双清澈的碧眼。
店主于是微微一笑：“请问您需要什么？”
“不，”他下意识地答道，“我只是随便看看……”说话间眼神从发问者身上移开，投向另一边的电子乐柜台。
夏律敛起目光，低头盯着书本上的字符。他突然想知道，这位顾客对于人造乐器究竟怀着什么样的想法？
但这个问题太过唐突，所以直到天色放晴，冼韵离开店铺的那一刻，两人都没再说上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