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排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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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钢琴系倾巢而出完全是形势所迫。
三年前，也就是现任系代表丰焰还在上一年级时，钢琴系的团队远比如今壮大，并且含金量高。两个即将毕业的年轻学生为了自己的毕业演出，竟一齐写了首以江河为主题的钢琴联奏曲。这两人在系里也是焦点人物，号召力极强，最后竟把大半个系的学弟学妹们哄上台一起帮他们完成任务。这曲气势浩荡的联奏正巧给一位老校友听到了，当场就连声叫好，给他们介绍去参加了国际比赛，又获了奖。
钢琴系的人习惯于脱离组织单独行动，获了什么奖也是个人，从来没有集体荣誉概念。于是这次获奖意外地成了空前绝后的历史性的事件，那首联奏曲也被钢琴系收作保留曲目。
现在问题来了。这个长脸的节目是笃定要上音乐节的，而系里现存的学生只有１８人。负责指导的教授只得一边鞭策新生加紧练习，一边把原来写给２０多人的声部作了修改。１８个人不能再减，因此４个新生有幸在第一年就获得了出国机会。
冼韵在邀请一栏签上了夏律的名字。
交表的时候丰焰还罗嗦了几句，说名额卡得太紧，把别人的都借来了还不够。于是冼韵得知老是和丰焰呆在一起的“砸琴男”Casparre没有邀请别人。不知是故作清高还是别的什么。
离出行还有一个星期，钢琴家们连周末都用上了，往死里排练。
系里的人总体水平优良，但排练速度实在不敢恭维——比如某次排了一半，一位高年级学长举手叫暂停，说此处用快板远胜慢板，并陈述数条理由，乍一听的确言之凿凿。众人大笔一挥，改了。过了一会儿，另一位二年级学生起身示意，道他们声部不应该在此处暂停，立刻引来争议；最终几人将休止符都改为带装饰音的分解和弦才了事——３小时排练，有一个半小时在开学术研讨会。
更要命的是某些个拿着鸡蛋挑刺儿的存在。有时大家合奏到要紧处，个别人不小心弹错了音，本来这可以一带而过的，偏偏总有人拍琴而起迭声指责——他们都生了敏锐的耳朵，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冼韵心力交瘁地趴在自己的琴上，耳边不时刮来对面几人的口水战。他不是爱出头的人，这些合作者要做什么调整修改，他本着求同存异的原则尽量配合。
但这不是说他心情愉快。
他旁边是同为一声部的金发女孩和她的乳白色钢琴。艾砂冲他又是挤眼又是耸肩的，明摆着对这阵仗鄙视了一万次，还想找个人一起鄙视之。
冼韵没力气理她，头枕着手肘，睡觉。
十分钟后，排练准点结束。丰焰照常提醒众人第二天的集合时间，怨声一片。
冼韵连晚饭也省了，回到宿舍就在床上挺尸。
拿过床头的手机，黑漆漆的屏幕在他手里突然亮了一下，一个小信封在左上角闪烁。点开一看，又是广告。
两个月前宿舍里的人催促他买个手机，方便联系。他买是买了，但总忘记随身带上，也很少用到，倒是经常玩弄手机上的音乐处理软件。
从书包里拿出一张通知单，对着床头灯的光仔细看过一遍，都是些常规的出行安排。
他调出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很快就有了回音。
“你别老这么客气…那明天下午有空么？”他按键回复。
“还是考试？那你考完直接来系里找我好了，排练走不开。”
通知上各项演出和自由时间都列得很清楚。听说夏律有回家的安排，他就顺手多拿了一份——好人做到底。
“那就明天见吧。”
第二天的课不多，只有早上两节大课。
冼韵选课时偷懒地挑了最感性，最没有科技含量的艺术，选修其中的“影视”和“建筑”两门，另外选了神学作为第二专业。
相比历史，音乐鉴赏等几门必修课，这些选修课都还停留在初级阶段，所以很少留下作业任务。
两节影视课轻松一如以往。他们解剖了一部新电影，分析背景音乐与场景的关系，并同时收听了教授对一部商业片体无完肤的批斗。
午饭时遇到声乐系的一群百灵鸟们，大概是下午要集体排练，吃饭都挑一个时间。
叶笙歌和另一女孩有说有笑地走过，不忘对他说一句“好久不见”。最近所有人都忙翻了，硕大的校园里若不是有心，谁都碰不上谁。
安子期托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对叶笙歌点了下头。
“你们认识？”冼韵问。
“以前搭档过。”
说到搭档，这又是莱尔勒的特色之一。学院把不同系的学生按两人或三人分组，以组为单位在为期一年的时间里一同完成规定的学习作业。第二年组序打乱重排。
每组在一星期内都要安排至少一次活动，所以组员之间会走得很近。学院的目的明了，就是为了让学生适应不同乐器间的协作。而这之后他们的创作也不再单调，可以游刃有余地为各种乐器谱曲。
安子期切着牛排，对冼韵补充道：“她挺厉害的，有一首歌得过奖，去正规的录音室录了。”
“哦。”大概是他听过的那首。
眼睁睁地看对方面不改色地吞下带血的牛肉，他再看面前的米饭，觉得分外亲切。
“你还是习惯的好，到了Ｉ国说不定成天要吃西餐。”对面的人关切地说，并拿起一块白白绿绿的奶酪，“尝尝么？”
冼韵接过那像是发了霉的块状物，咬了一口：“…………好臭！”
“啊，我以为你们Ｃ国人喜欢臭的东西。”
……文化大熔炉里，碰到此类谬误再正常不过……
傍晚的排练开始时，众人达成协议：曲子是死是活就这样了，谁也别想再改！因此这次排练要来得顺心得多。
四十分钟后冼韵看了看表，再看一眼窗外，果然瞄到金棕色卷发的人背对着窗口，似乎正听得入神。
借了钢琴的掩护，他猫着腰从后门溜出去。在夏律身旁靠墙坐下，头顶刚好擦着窗框。
“怎么出来了？”夏律好笑地看他。
冼韵闭上眼，里面的钢琴声透过墙面隆隆地传出来，仍然震动着耳膜：“一声部人多，他们不会注意。”
“你不像看上去那么循规蹈矩。”旁边人意义不明地调侃了一句，也靠墙滑坐在地，学着他把一只耳朵贴在墙上。
“觉得怎么样？”冼韵问。
“很有气势的曲子。很适合在舞台上演出。”夏律听了一会儿，突然皱眉道，“哪儿来这么多装饰音？喧宾夺主了。”
房间里有人为这些装饰音争论了半个小时……想来还真是讽刺。
“原来也不是这样。他们是想表现技巧吧。”他诚实地说。
夏律摇头表示无法理解：“我还是更喜欢淳朴的东西。”
“就是不加装饰音？”
“就是不加不该加的音。”夏律纠正道，“如果要煮的是白米饭，就不能添油加醋。”
冼韵低头想了想：“嗯——听上去有点哲理。”
“这话是以前一个汉语老师说的，她特别反对我在作文里‘堆砌华丽的辞藻’。”说话人带着回忆的神情，“要不是那时候训练得多，我可没办法对付现在的医学论文。”
正说着话，冗长的装饰音段落结束了。寂静，寂静……
夏律疑惑道：“他们怎么停了？”
顿了三秒。“人呢？！！挥发了？？？”
“哎呀！！！这段是我独奏……！”钢琴家大惊失色，连忙矮了身准备进屋——很不幸地在门口被负责人抓了个正着。
外面的人低头闷笑中……
趁着休息时间，夏律走进这间弧形排练室。只见十八架三角钢琴围成一个半圆，飞扬的琴盖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朝一个方向倒去。这场景可不是天天都能看到。
每个人的琴都不尽相同，他看到左边一人的钢琴上有金色的花哨镂空饰物，右侧几架琴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白色，甚至还有灰色琴。冼韵的琴是最纯粹的漆黑，但琴身很长，这样的琴是音效最好的。
看到琴后的人不得不忍受好几人的围剿式斥责，他在心里默默同情了一把。
“夏律。”矮个子的男孩拍了拍他的肩。
面前人是三年级的安子期，曾有过几面之缘。他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是啊，要不是上次演出时看到，我都以为你已经回国了。”
旁边的金发女孩认出他，眼睛一亮，兴趣昂然地插嘴道：“那次演出的是你吧？真拉风啊！你是大提琴系的吗？”
他摇头否认，刚想再说些什么，黑色钢琴的主人终于脱离苦海走了过来。
“喏，”冼韵递过折了几折的行程提要，“忘了给你。想在教室里多听一会儿么？”
“好啊！你的独奏还没听到呢。”
“呵……”虽然排练因为自己才中断，但中途脱逃的一点小歉疚也在受完“教育”后消影无踪了。
冼韵的独奏重任是负责的教授吩咐的，因为他的演奏很少出岔子，这多亏了以前在台上练得多。
——第一声部的旋律在二声部的装饰音攻势下若隐若现……几个声部的合音越发激昂，越发湍急——最终停滞在一个高点。
众星捧月之下，一道抒情的琴音被轻轻托起，波涛平复，小舟不急不缓地在水草的柔波里前行，舟上的摆渡人悠游自在，不时有半大的鱼苗在水面上腾跃一下，这不大的响动却衬得静愈发的静，安然的气氛自弹琴人身上散逸开来。
到了河的下游，河面渐宽，水声也大了——最后汇入江流，几个声部将独奏吞并下去，包裹着它流向陆地的各个角落……
夏律坐在冼韵背后，只能看到他弹琴的动作，同两年前如出一辙的和谐感，让人莫名的舒服。就不知他是不是还板着脸？
离开的路上，冼韵抢在他之前急切地问：“我弹得是不是很冷清？”
“怎么会？很柔情嘛。”他笑着说。
钢琴家看上去立刻松了口气，明显高兴了几分：“果然有效。”
“什么东西有效？”
“就是弹的时候，把自己想象成河里的一滴水，还要不停地念‘我爱江河’之类的。”
“……好奇怪的点子。”
身边人冲他招招手，坐上了班车。夏律在口袋里摸到那张纸，又想到几天后的Ｉ国之行，在夜色里笑得前所未有的明朗。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