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秋》李睡

2、表子无情，戏子无义（未完） 演够了么？

　　搁下笔，我举远了簿册，看着连着几页一路往下走的灰蓝色的线，几个黑点标志其中。再往前翻几页，金红色的曲线往上，好几个高峰。页底还有几□□时画的兰花。鸽子兰，是之前出任务时看到的，配着红波煞是好看。

　　转头看看天色，还未放晴。不过，总比下雨好了。

　　撕下人皮面具，洗漱收拾了一番，换上了最普通的蓝裳便出得门去。听赵怨说，原先在船山一带有名的酿酒师不饮到这阮镇里隐居了。其创酿的船山酒极富名声，据闻喝后就如登船游湖，荡荡而飘，像浸入暖波似的浑身舒畅，而且绝不上头。也不知一天的时间找不找得到他，能买得几壶佳酿回去是好，但能弄到酿酒的方子更是再好不过了

　　阮镇不大不小，到处是池塘荷花，大街小巷都隐隐流动一股芙蓉清香。行人皆身穿宽袖长袍，脚着木屐，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少年少女们持着翠绿欲滴的荷叶笑闹着跑过，耳边吴侬软语，空气里透着清凉湿气。我入乡随俗身着当地的宽衣，卸掉一身功夫像个普通人一般噔噔踩着石板，心里暗赞不饮倒是会选地方住。

　　“这个这个，我要猪八戒！”

　　“那我要孙悟空——”

　　前头不远一群孩子围着面人摊，眼也不眨的盯着老艺人捏面人。练武之后耳目都灵敏了不少，离得几十米远也把那家摊上摆的几支小人看得明明白白。

　　“我也要个孙悟空！”蓦地插入一道清亮的声音，那群孩子一瞬间静下来，都转身看着来人。

　　“你不能要孙悟空！”为首的先打破诡静。

　　“凭什么？”小孩讲的当地话，却穿北地的衣服，脸上白白净净，和其他邋里邋遢的捣蛋小鬼显得很不同。

　　“孙悟空一个跟斗就能走十万八千里！你连路都走不好，一个跛子！”边上的小孩跟着起哄，围住你一推我一搡。有个调皮的学他走路，脑袋一点一点的，还耷拉着舌头做鬼脸，惟妙惟肖。周围的孩子都哄哄嚷嚷笑起来，挤兑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你们懂什么！？”少年气得脸都发红，话音未落就被推倒在地，周围的人笑得更厉害了。那跛脚少年突地沉下脸，不言不语，站起身挺起背一个个往那些孩子脸上盯过去，与他对视的孩子都被看得心里发毛，急忙撇开视线。

　　“哼！”跛脚少年不再多话，也不要面人了，拍拍裤腿往东边走。过了一会，后面猛然又发出一阵怪笑，隐隐传来“跛子”、“小瘸子”“寡妇的儿子”之类的嚷嚷。少年撇撇嘴，径直往前走。

　　那个小孩明明看起来眉目清秀，发起狠来气势倒足。虽然跛了，也不见那群孩子真上去欺负他，可见平时吃过他的亏。我看得有趣，施展轻功掠过面人摊子从后赶上那个孩子。

　　“咍——你还要不要孙悟空？”我拍拍他的肩。

　　“你是谁？”他吃了一惊，回头疑心的看着我。我这才把他看得仔细：最先注意到的是极有神的一双眼睛，虽未及弱冠，有些瘦弱，长得也略显柔美，但眼神清朗，气质沉稳，以至于使人忽略他原本柔弱的模样。是个一看就让人心生喜爱的孩子，可惜跛了脚。

　　“你看。”我从怀里掏出刚刚顺来的几色面粉团和竹签，在手中几番捏切旋划，手持金箍棒腾云驾雾的孙悟空便成了。他一脸惊奇，目不转睛。

　　“你做的比那个师傅还快还好看！”

　　“诺，给你。”我在金箍棒上用规矩端正的宋体刻好字，递给他，“不要钱。”

　　“无缘无故，我又不认识你，为什么送我这个？”他顿了顿，又道：“再说，我要的也不是这个，而是被压在山下的那个。”

　　“哦？怎么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不要，要那个落魄潦倒的泼猴？”巷子里暗处不知何时有个老头，棕衣赤脚，挥着蒲扇，笑得很和蔼。

　　“我最佩服他的，就是能一个人被困五百年。”孙悟空被困五百年是什么样子？我捏不出这样的面人来。人总是只记得他人人前风光，其余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最后，到底是没有要这个面人，小孩道声谢走了。我目送他慢慢走远，直至在前面岔路口拐进另一个巷子再看不见身影。不过是个十一二岁年纪的孩子，怎么会想这样多？也不知经历了什么。

　　“吃过苦的就是不一样。”那个老头还在，打着扇子自言自语，“关五百年还没疯的，也只有成妖成精才办得到了。”

　　侧头冷冷瞥了眼那个还在悠哉悠哉扇扇子的糟老头，“演够了么？”

　　“咦——哪里？”

　　“脚趾。”懒得理这个比泼猴还泼猴的人，我转身回主街。

　　“脚趾？”那个老头把扇子往后腰一叉，把脚掰到脸细细看。见我要走，居然又用手来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