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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半边喜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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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回被父亲训斥,谢稚羽就嘱咐房里的丫鬟把早饭送进房里来,不再去前厅,免得又碰上他们的热闹。
但丫鬟送了三次,谢稚羽一次也没吃过。她这几日睡得越来越昏沉了,而且自己无知无觉,梦中光怪陆离,根本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醒来觉得浑身乏累,一问婢女才知道,居然已经睡过去了一整天,一日三餐全都错过了。
谢稚羽虽然性子懒散,但这种情形以前也是从没碰到过的,听到自己居然能睡这么久,给自己吓了一跳,连续几日之后,她终于让丫鬟去禀报父亲,想让父亲去帮她延请医师来。
可惜,丫鬟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大人一开始还有些上心的,问小姐是何处不舒服,待禀报过小姐只是贪睡后,大人就不再理睬了。”丫鬟为难地看着谢稚羽,“大人还说,要小姐多学学二小姐,每天勤恳用功、努力学习,就不会睡这么久了。”
谢稚羽讪讪的。
丫鬟给她出主意:“小姐,不然你编一点头疼脑热的,先把大夫请进来再说吧!”
谢稚羽犹豫一会儿,摇摇头。
她又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睡得久了些,大约真的就像父亲所说的,只是她在偷懒吧。
然而正所谓语忌谶言,当夜谢稚羽就发起热来,在榻上不断打滚,任何人碰她一下,她就像被烙铁扎了一般蜷缩起来,露在外面的玉白手臂、脖颈乃至脚踝全部烧得像涂了胭脂似的,两个丫鬟趴在床边一直叫了半个时辰,都没有叫醒她。
直到天蒙蒙亮,谢稚羽身上的烟霞之色才慢慢潮水一般退下去,人也变得安稳了。
两个丫鬟手足无措一整夜,好不容易放松下来,蹲坐在床边抹泪。
清晨,外头的鸟叫了第一声,谢稚羽就睁了眼。
她正要感叹,自己今天醒得挺早,房中亲近的两个丫鬟就扑了上来,趴在她身上哭。
“小姐,再去请一次大夫吧,您昨夜真是凶险极了!”
谢稚羽自己不怎么出门,连带着两个丫鬟也没经过什么世面,一场发热把她们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小姐要从此香消玉殒了。
谢稚羽本人呢,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对昨夜受的苦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只记得,梦里自己不着寸缕,在到处寻一口清凉的碧绿的泉,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看过这口泉,梦中就一直执着地找啊找。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因为自己浑身上下没有衣裳而瑟瑟羞赧,双臂抱着自己的胸前不肯挪动半步,后来发现,自己好似身处绿野之中,周遭没有一个人,只有小兔子,小蝴蝶在跳跃,就渐渐放开,把自己也当成一只无需裙裳的野兔,在草地上放肆地跑起来。
后来,到底也没有找到那口泉。接着她好像累了,又穿起衣裙,坐到了自己狭窄的书桌前,面前乌泱泱走动着看不清面容的人,个个手里都拿着教鞭,再然后,她就醒了。
因此丫鬟们向她描述的、她浑身发抖的可怕场面,对她来说是有些难以想象的。
丫鬟一个劲地央求她再去请医师,而谢稚羽想到父亲冷漠的训斥,仍在犹豫。
最后实在没办法,谢稚羽跟丫鬟承诺,吃过早饭就去回禀父亲。结果早饭刚吃了一半,父亲先到了。
谢稚羽以为父亲是来关怀自己的,站起来想宽慰一句自己不要紧,谢渊却有些着急忙慌的样子,对着她招手:“幼幼,快来。”
谢稚羽心里一荡,父亲已许久没叫过自己小名,于是她也不再问了,连忙跟着走出去,双手捏在一起,安静地跟在父亲身后,父亲最喜欢她这样。
到了前厅,几个不认识的人站在那,谢稚羽下意识躲到了父亲身后。
再慢慢探出视线去,看清楚了,那几个人气度不凡,身上穿的服饰……似乎是太监、宫女,那么被围在中间的人,应当就是一名女官了。
父亲转头,吩咐她站好,那站在厅中的女官便掸了掸袖子,向她行了一礼,重新介绍道。
“谢小姐,我是宫中的司言,这两位是皇后娘娘跟前的长随太监,娘娘听闻谢氏女温良淑慎,命我等前来代为相看淑女,以备王府择选。”
女官说,皇后娘娘听闻谢家女儿很不错,有意促成谢家与睿王府结亲。
睿王……
京城之中众人皆知睿王如今已是废人,那睿王府,也在坊间被传为阴寒之地。
嫁给他,只肖听说这么一句,恐怕就要成为全京城女子的噩梦。
现在,皇后点名要谢家女。
而谢家,有两个女儿。
谢稚羽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父亲。
谢渊面色苍白,跪着没有动弹。
从律法文书上来说,谢稚羽和凌长济的婚约并未完全解除,她可以借此逃过赐婚。
当下,谢渊的一句话,似乎就要决定两个女儿的去留。
沉寂少顷,谢渊终于开了口。
“多谢娘娘垂怜,我家长女愿为陛下、娘娘分忧。幼幼,快谢恩接旨。”
父亲的决定,是让她去嫁给睿王。
谢稚羽始终垂着眼睫,闻声也只是平静地跪地伏身,接过女官手中的皇后懿旨。
女官交代几句后,与谢渊移步到正厅,接着叙话。
谢稚羽听不大清楚,也听不明白,立在一旁垂头等着。
她转头看门外。长条的门框外,是她自幼看到大的小花圃,她常在这里抓青蛙,整个童年几乎都在这里度过,而今日多云无风,小花圃里所有的一切都静悄悄的。
过不多时,流程走完,女官不肯久留,谢渊便躬身送他们离开。
再折身回到厅中,看见谢稚羽,谢渊低声道:“婚事仓促,就在十日后。”
倒也不是皇家故意将事情办得仓促,而是睿王在病榻上一动不能动,也根本举行不了什么仪式,倒不如早些把准王妃送过去,免得夜长梦多。
谢稚羽不出声,谢渊便又叹息一声。
“幼幼,你莫要怪爹爹,凌家已看中了嘉慧,睿王府那边自然只有你能去嫁。而且,方才女官也透露了一些内情,睿王府的这门亲事,是吕娘娘特意替你求来的,也算是待你不薄了。”
谢稚羽低头听着父亲的话,心里觉得荒谬。
父亲对外人的态度,是如此宽仁,而对她的要求,却是如此严苛。
她被凌家退婚,父亲对她责骂禁足,凌家为了摆脱她而把她塞给人人避之不及的睿王府,父亲却感恩戴德。
谢稚羽心底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烦,这么些年来,前所未有过的。
谢渊毫无所觉,又接着嘱托谢稚羽。
第一,这几日务必要清减饮食,不可贪睡,每日要锻炼,养好气色和身段,免得睿王府看不上你。
第二,过往与凌长济相关的那些物件,务必要清理得干干净净,已经被退过一次婚的女儿家,切忌让人疑心你不清白。
谢渊嘱咐完便离开,谢稚羽茫然地在原地看了一圈,似乎面对自己的命运,不知能做点什么,漫无目的地走到了门外的小花圃。
池塘边的青蛙见了她,都呱呱着跳回水里,谢稚羽在池边蹲下身,撩起一把水,撒到荷叶上,水珠来回滚动,串成一滴滴,一颗颗的。
这个时候,谢稚羽心里才迷迷蒙蒙地升起一点伤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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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照父亲的吩咐,谢稚羽在卧房里把匣子都翻了出来,寻摸这些年凌长济送她的东西。
因两家有婚约,凌长济与她每年总有些见面的机会。
谢稚羽的两个兄长都是姨娘所生,和她分别差了六七岁,与她并不亲厚,很小的时候,谢稚羽反倒更盼着仅比她大半年的凌长济来家里玩。
凌长济和她捉虫,带她爬树摸鸟,无所顾忌,父亲见他们玩闹,也不会像平时一样管教她,还会在客人面前对她很好颜色,常常对她笑,又夸她,让她觉得那一天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
所以每次见到凌长济,她都很高兴,她由此觉得凌长济很好,比她自己的哥哥还要好,这话也对凌长济说过。
凌长济似乎很爱听,但又会板着脸不让人觉出他的高兴,冷冷淡淡地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凌长济时不时地就会送些礼物给她,谢稚羽都攒起来,仔细收进匣子里。
从前,谢稚羽送她的东西,是和母亲的遗物放在同一个箱子里的。
谢稚羽把它们一一地拿出来,免不了就挨个地看过了一遍。
这其中有凌长济外出练兵带回来的鬃毛毽子,奇形怪状,他说是在边远小镇的集市上买来的,但那鬃毛的颜色和他常骑的马很像。
有一套颇为名贵的明珠,凌长济送她时说,要她以后缝到嫁衣上。
还有凌长济写给她的书信,摞起来很厚一叠。
这些礼物,自然是要还给他的,至于书信,就只能烧了,而嫁衣,幸好她不擅女红,还没有开始做,只是从前年开始断断续续绣了半边喜帕,也用不上了。
谢稚羽整理完了,把礼物重新装箱,书信和喜帕找出来放在火盆里,拿到院中去烧了。
今日无风,黑烟盘旋不去,谢稚羽蹲在一旁看着火光发呆,忽听得有人叫她的名字。
抬头一看,凌长济正在院门边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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