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念卿》紫气瑞酱

4、回家 陆均朔眉眼

　　陆均朔眉眼间积的都还是阴沉，脑子里是方薏茴刚才惨白的小脸。
　　方薏茴没有注意到，一向稳重的陆均朔这个时候说起话来却有些中气不足。
　　他担心方薏茴的脚踝想快点到医院，又担心自己动作大了碰到她的伤处。只能一边尽力稳稳地背着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托着她受伤的脚踝。
　　“喂，陆均朔，不去就不去，不带人身攻击的！”方薏茴佯装生气，跟陆均朔发起小脾气来。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别动啊，再动的话伤到骨头就真麻烦了。”
　　陆均朔扯了个笑，稍稍掩住了眉间的焦虑，脚下却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去医院拍过片子，好在没有伤到筋骨。医生开了些消肿的药，陆均朔便直接带方薏茴回了家。
　　方奶奶见薏茴被陆均朔背着回来，吓了一跳。连忙上去要抱方薏茴。
　　陆均朔一边安慰奶奶，一边却没松手。
　　他背着方薏茴在门口给自己换了鞋，把方薏茴直接背到了她房间的床上。
　　奶奶着急地去掀薏茴的裤脚。
　　“哦呦，这个怎么肿成这个样子了呀我的小茴啊，哎呦苦了我的宝贝了……”
　　方薏茴瞧着一边默不作声从袋子里把药拿出来放在床头柜的陆均朔，微微翻了他一个白眼，都怪他小题大做。医生明明说了问题不大，他硬是堵着医生开了一大包药。
　　“奶奶，我真的没事，没有伤到骨头，拍了片子的，真的，快……陆均朔，给奶奶看。”
　　陆均朔从袋子里掏出CT报告，蹲下来递到奶奶跟前，“奶奶，真没事，医生都写在这呢，你看，注意下不要剧烈运动就行，都是水肿，很快就能消掉。”
　　方奶奶微微颤抖着拿起挂在胸前的老花镜，扶着镜框仔细地瞅着报告。
　　“唉，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奶奶给你炖个骨头，炖个骨头去……”
　　方薏茴听说奶奶要去炖骨头汤，心下一凛，靠在床头的身子立马直了起来，紧紧地抓住奶奶的手臂。
　　“奶奶，我……”
　　“奶奶，我去买吧，您在这看着薏茴，她可不能乱动了，我说话她不听呢。”
　　方薏茴一动，陆均朔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她肯定又是想起来奶奶上次炖汤把砂锅烧裂了的事情。还没等到奶奶说话，陆均朔便站了起来。
　　“我知道，买筒子骨，伤筋动骨补骨头的，对不对。奶奶放心，包在我身上！”
　　听陆均朔砰的一声关了门，奶奶这才重新坐了下来，拉着薏茴的手。
　　“幸亏了小朔啊，不然奶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奶奶，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我下次再也不会了。”方薏茴用屁股往前挪了挪，轻轻地抱住了奶奶。
　　在小区门口买了菜，陆均朔径直进了厨房，开始收拾起来。
　　方家在二楼，陆均朔站在窗前的水池边洗菜，眼角的余光顺着窗户瞥见了楼下的花坛。
　　只记得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大雪下了好多天，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父亲了。
　　彼时的陆均朔并不清楚家里发生了什么，他印象中只有母亲日复一日地枯坐在钢琴前萧瑟的背影和对他吝啬的回应。
　　陆均朔并不是个过分活泼的小男孩，也没有撒泼打诨来引起大人注意的习惯。
　　他便只是默默地蹲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完房间里的画报和拼音书，就爬到窗边的书桌上，看窗外的人来来回回地走着，感受着生命里唯一的几许世俗的喧嚣。
　　母亲在家里也会穿着单薄的白色长裙，是她以前外出演奏的礼服。所以她会把家里的暖气调得如同夏日一般。
　　陆均朔在家里待得喘不过气，他偷偷地摸到了门边，跑了出去。蹲在单元楼前的花坛边，埋头浸在自己的双膝间，把手深深地埋在雪里。
　　静谧的天地间突然传来一阵欢快的儿歌声，听声音像是一对父女。
　　陆均朔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
　　是自家对面单元楼里住着的一家人。按道理也应该是在公安局工作。他有个约莫两三岁的女儿，他们俩总是一起出门。
　　每次男人不是把女儿举在肩上，就是抱在怀里，那小姑娘总是穿着粉红色的裙子，像是没有长脚一样，每次都笑嘻嘻地抱着爸爸的头，高声唱着什么。
　　陆均朔每次远远听见了声音，都会习惯性地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情，蹬着小腿踩着椅子爬到书桌上，眼巴巴地趴在窗前远远地看着他们回家来，或是出门去。
　　这对父女或许就如同这世界上千万对其他的父女一般，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但他们就像是一团火焰，发着温暖的光，无意识地照进了对面间安安静静的房间里。
　　在他的印象里，陆昂从来没有跟他一起唱过歌，也没有抱过他。
　　但那个男人却总是咧着嘴抱着他的女儿，高声跟女儿一起哼哼唧唧地唱着不成曲调的儿歌。
　　那歌声近了，陆均朔稍稍侧了侧身子，把头埋得低了些，希望不被人看到。
　　可那歌声来到身边，却突然止住了。
　　陆均朔闷着头低低喘气，心咚咚地跳着。雪后的夜里，一切似乎都被白茫茫所掩盖，身后踏在雪面上的脚步声却咯吱咯吱愈加清晰。
　　“小朔？天都黑了你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回家吃饭吗？多冷啊这，别冻着了。”
　　陆均朔没有回头，他知道这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突然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了一双粉色的小鞋。像一团软软的棉花，踏在雪上没什么声音，却悄然地贴在了自己的鞋边。
　　陆均朔正盯着那粉色的小棉鞋出神，耳边传来黏糊糊的奶声。
　　“哥哥在这里干什么，冷。”
　　陆均朔闻到小姑娘身上清甜的奶香，感觉到小姑娘伸着戴手套的小手轻轻地触到了他的耳边，陆均朔没出息地缩了一缩，试着动了动自己早已没什么知觉的双手。埋在雪里的已经冻裂的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陆均朔闷闷地哼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些。
　　“别弄哥哥，小茴。”
　　男人的声音带了些佯装的凶意，小姑娘被身旁的大人抱了起来。
　　“小朔早点回家啊，别在这玩感冒了。”
　　一直等到身旁的脚步声远去，陆均朔才稍稍动了动僵了的脖子，想要站起来却重心不稳地一屁股坐了下去，蹲了这么久双脚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
　　陆均朔缓了缓，撑着地慢慢地想站起来，突然一个奶团子凑了上来。
　　“哥哥，我们家的饭做好了，我奶奶做的饭可好吃了，爸爸说今天天气不好，哥哥和我们一起吃饭，天气就会变好了，快点，哥哥，我们去吃饭。”
　　陆均朔有些抗拒地偏了偏头转向另一边，可奶团子换了个方向又凑了上来。
　　“哥哥，你能站起来吗，你是不是站不起来了，我扶你起来吧哥哥，你，你撑着我。”
　　陆均朔皱着眉，微微扫开了身上的小胳膊，一使力站了起来，他退了两步拍了拍沾雪的屁股，却没想到身边的小团子一下子扑了上来。
　　“哥哥起来了，哥哥起来了，可以吃饭咯……”
　　方薏茴摇着手朝着楼上，“爸爸，爸爸，哥哥要跟我回家了。”
　　陆均朔一直都还记得，方一凡站在站在二楼楼道口的窗户边，天色很暗，可方一凡的脸映照在路灯下却格外亮堂。
　　那天，方一凡笑得眼睛迷成了一条线，举起右手朝孩子们敬了个军礼：“欢迎欢迎，欢迎回家。”
　　*
　　方薏茴崴了腿，倒是给了陆均朔堂皇的理由站在初中部门口接她放学。
　　方薏茴抱着一堆东西一撅一拐地挪到陆均朔跟前，粉红的信封配上蝌蚪般的字迹让陆均朔抖了两抖，倏地松了手，那一堆信便纷纷扬扬地落到了地上。
　　方薏茴后背一凉，连忙弯下腰去一封封捡起来。
　　“我的小祖宗，你可不能给扔了，不然她们要是知道我没把东西给你，还不得剥了我的皮！”
　　“谁要剥你的皮？”陆均朔抱着手站在自行车边盯着方薏茴，没伸手帮忙。
　　“没没没，没有……没有。”
　　陆均朔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方薏茴却被问得一慌，手下意识地在腿边蹭了蹭。
　　陆均朔听杨觉说过这些女孩子之间的隐秘而复杂的关系，但他不怎么理解，只是隐约觉着这里面有些超乎他认知的玄学道理。
　　方一凡最后一次出任务前，专门拉着陆均朔吃了顿饭，像模像样地给陆均朔倒了啤酒。
　　“小朔，以后要是得空的话，帮我看着些茴茴，她闹得很，奶奶年纪又大了，管不了她。”
　　那天方一凡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
　　他伸手搂过陆均朔的肩膀，带着酒气的热意缓缓喷在他的耳边。
　　“我们小朔是大小伙子了，要像个男人一样！”
　　陆均朔抬头看到方一凡眼里的浓浓的担忧和期盼，带着些与他坚毅的眉宇并不相称的柔软神色。他那时候并不知道方一凡为什么突然跟他说这些。
　　良久，陆均朔点了点头，语气坚决，“我会好好保护薏茴的。”
　　后来方一凡牺牲，陆均朔回想那个晚上，只觉得心惊。他觉得方一凡肯定提前知道些什么，才会留给他那些话。
　　但这份年少的承诺，却被陆均朔郑重其事地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