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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奶奶 刘姐把文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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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姐把文件交给行政小姑娘,嘱咐她叫家属签好字。话音刚落,会客室门外传来了礼貌的敲门声。
“哎我说呢,陆先生,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方薏茴怔忡中抬头朝门口看去,陆均朔依旧穿着得体的西装,戴着干净的眼镜。只是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和眼下浓墨的黑眼圈稍稍暴露了些疲惫。
看见方薏茴,陆均朔明显也楞了一下。
“你们二位,应该……认识吧?”刘姐左右将两人来回看了看,见方薏茴直直地盯着陆均朔不说话,刘姐心里又有些打鼓。
“我们是一起的。来拿奶奶的东西。”陆均朔盯着方薏茴,轻轻地开口道。
方薏茴看过去,陆均朔站在门口,冬日里温暖的阳光和他看向自己时温柔的眉眼一起袭来,方薏茴感到心头有一股热流涌过,时间长了,变得滚烫。
刘姐见方薏茴没有反对,连忙叫陆均朔进来坐下。
行政小姑娘拿着文件在陆均朔和方薏茴中间来回看了看,还是陆均朔先朝她走了过来。
“要签字是吧?”
行政小姑娘楞楞地点了点头,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文件已经被抽走。
陆均朔拿着文件一边看一边大步跨到了方薏茴身边,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钢笔,旋开笔头递给方薏茴。
“内容我看过没有问题,右下角签个名字,然后日期,就可以了。”陆均朔抬手看了一下表,“今天是2月3号。”
方薏茴低头看着陆均朔修长的手指,细皮嫩肉、白白净净地。她想到自己长了冻疮又肿又裂开的手,心里突然怵得紧,迟迟没动。
陆均朔拿着笔在方薏茴面前晃了晃,见她还是没有反应,便径直抓起方薏茴的右手,把笔塞了进去,扬手从她身后一把揽住,握住她俯下身去签字。
方薏茴感受到陆均朔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自己,全身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近在咫尺的熟悉气息和千里之外的惊悚一起袭来。
爱与恐惧,如影随行。
陆均朔感受到了她的僵硬,却没有松手。他握住方薏茴的手签好了字,扶着她坐在了沙发上。
这时刘姐也将东西取了过来,是一个铁木盒子。
方薏茴一眼就认出这是奶奶当年常用的针线盒。
她突然全身一颤,感觉到像是有人从她嘴里把手伸了进去,紧紧地拽着她的肠子,要往外掏什么东西。她想要站起来,双腿却没有一点力气。口中尝到了腥甜的滋味,方薏茴猛地起身,一头栽到了沙发前的玻璃茶几上。
她起得突然,陆均朔也没来得及抱住她,眼睁睁地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
陆均朔眼中满是骇意和疼惜,仿佛撞上去的不是方薏茴,而是他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方薏茴的肩膀,抱着他十几年来心心念念的珍宝。隔着棉衣,他依然能够感受到方薏茴的震颤和不安。
方薏茴小时候便爱哭,摔了一跤会哭,不让她吃太多的冷饮会哭,玩游戏输给陆均朔也会哭,哭起来花样百出。陆均朔并不害怕方薏茴哭,他早就摸清了她的性子,甚至能分辨出她的哭声是要传达什么样的目的,他也知道要怎么哄才能对症下药。
可陆均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嘴唇无法控制地发抖。他抱着方薏茴,却一点力气也不敢使,他感觉自己只要稍稍一用力,便再也抱不住方薏茴。
陆均朔不敢说话,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死死的咬住牙,慢慢红了眼睛。在这寒冷的腊月阴天里,陆均朔竟然满身大汗。
刘姐也被刚才的方薏茴吓了一大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盒子递给她。
方薏茴从陆均朔的怀里挣脱出来,颤抖着接过盒子。盒子边缘在当年就已经锈得不行了,但奶奶一直舍不得扔。
小心翼翼地掰开盖子,轻微的铁锈味伴着针线筒上残留的奶奶常用的万金油的味道扑面而来,方薏茴觉得眼睛酸得生疼,还没顾得上去揉,豆大的泪珠便不受控制地滴落在了针线盒里。盒子里装着奶奶用过的针线,还有两张未完成的手帕。泪珠沾湿了手帕,方薏茴慌了神,急急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擦帕子。
爸爸走了以后,奶奶就成了方薏茴唯一的亲人。
奶奶的身体每况愈下,可她为了把钱都省下来给薏茴,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病。方薏茴不敢想象,自己被带走以后,奶奶一个人是怎么应付那些坏人的。
她被关在里面生死未卜,音讯全无,奶奶一个人在外面该有多难过,多担心。甚至连奶奶的最后一面,她都没有勇气去见。
奶奶总告诉薏茴,只要她们娘俩还在,这个家就不会散,薏茴就是这个家里的宝。只要方薏茴平平安安的,奶奶就知足了。
薏茴也总安慰奶奶,等她长大了,要赚很多的钱,要带奶奶去海边玩,去坐飞机。
可奶奶没有看到自己出来,没有看到自己考上大学,没有等到自己能赚很多很多钱的那一天。
陆均朔也红了眼眶,但他不能哭。他轻声对刘姐道了谢,刘姐同情地看了看方薏茴,轻轻地转身离开了。
陆均朔伸出的手悬在方薏茴的头上半晌,最后轻轻地落在了方薏茴的背上。
“薏茴,奶奶走的时候很安详,她唯一希望的,就是你好好生活。”
方薏茴感受到陆均朔停留在她背上的手,那感觉却又并不清晰。她哭得很小声,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她习惯了默默地哭,她可以在宿舍里哭整个晚上都不被室友们发现。哭声和眼泪全部往里面流。她哭得头昏脑涨,却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渐渐地和里面的血肉分开来,中间分隔的地方越来越厚,成了一堵墙。
墙里的方薏茴在哭,眼泪流成了河,却丝毫没有漏出来。墙外的方薏茴被陆均朔温热的气息包围着,但她的心感觉不到。
她昏昏沉沉地,只觉得陆均朔抚摸着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她熟悉却又陌生的人。
陆均朔和那个人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而她被困在里面,面前是狭窄的围墙,她几乎连翻身都做不到。
但哭总是没有用的,方薏茴很早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这世界上人与人之间的互相救赎并没有书里描写的那么伟大。人是孤零零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后也会孤零零地一个人走。善意不过是人对于自己富余人生不由自主的溢出罢了,能不能碰到全凭运气。
方薏茴一向运气不太好,她也不会指着这些生活。
路,终究还是要自己一个人走。
方薏茴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脸上的泪。她看见手上有猩红的痕迹,听见身旁陆均朔在着急地找着什么东西,她知道大概是脸上的冻疮裂了。
方薏茴并不在意,反正也感觉到不到疼了。
她合上手里的铁皮盒盖,撑着沙发站了起来,跟陆均朔稍稍拉开了些距离。
她没有看陆均朔的脸,只是缓缓地朝陆均朔鞠了一躬,转身便小跑着朝外面走去。
刚出大楼,还没走到门口,一辆黑色的车倏地从身边驶过,拦在了方薏茴的跟前。
“奶奶有话留给你,要听吗?”
方薏茴漠然地抬头,车窗被按下,陆均朔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
方薏茴停了下来,闭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紧紧地抱着手里的铁木盒子。
奶奶的事情,一直都是陆均朔在操持。
方薏茴叹了口气,去拉陆均朔后座的车门。可车门紧锁,怎么都拉不开。
看见陆均朔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纹丝不动却胸有成竹的样子。
方薏茴没来由地觉得无力。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刚坐下,陆均朔便转头扑了过来,吓的方薏茴往后一缩。
陆均朔眼中闪过一丝刺痛,默默地伸手给方薏茴系好安全带,又退了回去。
他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温热的巧克力牛奶,打开盖子递给方薏茴。
方薏茴没有接,陆均朔伸手抓住她紧紧抱着铁皮盒子的手,硬生生地掰了一只手下来,把牛奶塞了进去。
他不爱喝这些甜腻的饮料,也是一个礼拜前刚装了车载冰箱,又在里面塞满了这种方薏茴小时候每天都要喝的牛奶。
路虎平稳地行驶在路上,陆均朔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握着方向盘,手上还停留着刚才抱着方薏茴签字的感觉。方薏茴的手本来就小,冬天里一冻,几根小指头肿得像萝卜一样,他握着方薏茴的手,竟然不敢用力。
陆均朔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略微偏了偏头不想让方薏茴看见,左手手肘搭在车门上,撑住了下巴,左手轻轻捂住了嘴。
终究还是方薏茴忍不住了,“奶奶到底说了什么?”
陆均朔直起身子,“奶奶说,均朔是个靠得住的好孩子,让薏茴跟着均朔,好好过日子。”
方薏茴听着,眉头越拧越紧,整个身子侧了过来盯住陆均朔:“你有病吧?逗我很好玩?”
“奶奶临走前拉住我说的就是这个,她怕我丢下你不管。”陆均朔面不改色。
“呵,好。”方薏茴没好气地坐了回去。“那你说说,你要怎么管我?”
“来秦阳吧,秦阳除了我,还有很多优秀的律师可以带你。”陆均朔说着,从副驾驶座前面的储物柜里抽出一本秦阳律所的英文宣传册,丢到方薏茴身上。
“秦阳在招实习生,对你们而言,秦阳是你们在国内最好的选择之一。你们学院很多人投简历了,你不仅没投,还挂我HR的电话。”
方薏茴之前确实接到了一个自称是秦阳律所HR的电话,邀请她去面试。方薏茴说她没空,对方说没时间的话远程视频面试也可以,方薏茴说没有手机。
没想到对方只是顿了一顿,来了句:“方小姐,我们可以给您送一台电脑或者手机作为面试设备。”
方薏茴觉得这实在是丧心病狂,挂了电话。
“要我去秦阳?可以啊,你请的起吗?我要80万年薪,你给吗?”
方薏茴赌气地把牛奶扔到了一边,依旧抱着手里的盒子,双手没动,抖着身子极为嫌弃地把那小册子抖到了座位下。
她有些莫名的得意,气呼呼地扭头看向窗外,却听见陆均朔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你来秦阳,我给你100万。现在付的话你明天就得来。你手机拿过来,我直接转账给你。”
“陆均朔,你真的是有病还是听不懂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