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旧事 陆均朔的车 ...
-
陆均朔的车刚拐过弯到法学院办公楼前的大路上,就看到方薏茴飞一般地从楼里跑出来。
每位彭大的□□注册彭大教学系统账号的时候,都会自动生成彭大BBS的账号。
陆均朔正在开会,手机锁屏里突然弹出了一条显示来自彭大BBS的消息。
陆均朔瞄了一眼亮了的手机屏幕,下意识要关机。但彭大两个字莫名其妙地戳中了他,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消息。
随手一划,就看到了主页上醒目的少年犯三个大字。
陆均朔没有多想,突兀地打断了会议,让顾衡接手后面的事情。
他顾不上回办公室拿大衣,只穿着西装,一路跑到停车场。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陆均朔不知道方薏茴在哪,只能下意识往彭城大学开。
她的脸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情绪激动,涨得通红,脚下跑得飞快。陆均朔开着车在校园里不便加速,差点把她跟丢。
方薏茴飞奔向公交车站,上了一辆公交。
公交摇摇晃晃了一个多小时,方薏茴才下了车。
陆均朔这才注意到这里是彭城公安局的家属大院。是他和方薏茴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八年前,陆均朔眼睁睁地看着方薏茴跳下高速公路的围栏之后,就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
大院门口的铁门被用链子锁了起来。陆均朔把车停在路边,看见方薏茴熟练地从门上把铁链绕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他下了车,跟着方薏茴朝里走。
进了大院门陆均朔才发现,这几栋楼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住了。
每一栋楼道口的墙上,都用石灰写着大大的“拆”字。想来这几栋楼已经好几十年,到了该拆迁的时候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废弃的小区里一盏路灯都没有。雪化后的水泥地面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微微的淡白色光芒,清冷又孤独。
陆均朔紧紧跟着方薏茴,站到了方家的门口。
不像其它家房门大开,方薏茴进去以后,方家的门被微微掩上。
陆均朔站在门外,楼道里的寒风透过已经没有窗户的楼梯间狠狠地吹在他身上,没穿外套的他被冻得牙齿直打颤。他伸手想要去推门,却发现双手早已冻得僵硬。
陆均朔的喉结颤颤地翻滚着,鼻尖通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推开方家的大门。
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印象中这应该是方薏茴奶奶的房间。
陆均朔在出国以前,花掉了自己所有的零用钱,把方奶奶安排在一家养老院里。可没过多久,陆均朔还是接到了方奶奶去世的消息。
自从方薏茴被关起来以后,直到方奶奶去世,她们再也没有见过。
想到这里,陆均朔心里一紧,快走了两步到房门口。
常年没有人住的房子透着一股冰凉的阴冷,方薏茴抱着膝盖靠坐在房间的一角,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这声音被有气无力地抿着的嘴死死堵住,低沉却又让人听来那么清晰。
在静谧的冬日黑夜里却也清晰地打在陆均朔的心上。
陆均朔担心方薏茴着凉,又害怕自己突然出声或是出现会吓到方薏茴,想要推开半掩着的房门的手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漆黑的房间里传来方薏茴小声的噫语。
“奶奶……奶奶……奶奶,陆均朔回……,我该怎么办啊……我要怎么办……奶奶你告诉我……”
陆均朔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方薏茴无比痛苦地嚼在口中,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悬在门上的手紧紧捏成了拳头。
他脑中一下子浮现起了十年前的那天,他见方薏茴的最后一面。
陆均朔前一天在电话里稍稍板了脸,他知道方薏茴晓得他生气了,肯定会按照他说的,按时打电话。但是第二天晚上七点,陆均朔手机开机以后,等了一晚上,方薏茴都没有打来电话,
陆均朔没有办法,给小卖部老板打了电话,让他下次看见方薏茴,请方薏茴回电话,话费等他回来付。
即使这样,他还是没有接到电话。
一直到三天后他起床,意外地看到手机上有十几个李玺的未接来电。
李玺很少给陆均朔打电话,就算偶尔有那么一次,也是一些絮絮叨叨的不知所云。李玺有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一时兴起还会半夜给陆均朔打电话,拉着他要和他一起哭。
陆均朔没有管李玺,给小卖部打了个电话。
小卖部的老板以为陆均朔早就知道了这一切,却没想到轰动整个大院的新闻陆均朔居然还被蒙在鼓里,连忙热心地给陆均朔解释。
一直跟他一起上学放学的那个方警官家的小姑娘,被带走了,不知道什么由头,好像蛮严重的,家里来了好多穿着制服的警察。
警察家属院里每天都有警察进进出出,老板早就见怪不怪,但是当天的架势还是吓到了老板。
老板还准备给陆均朔描述描述那天的盛况,却发现电话已经被掐掉了。
陆均朔立马跟奥数营老师请假,老师生气陆均朔这个好苗子突然就说要放弃这么珍贵的训练机会,说必须要班主任出面来请假才可以。
陆均朔没有时间解释,转身出了教室,行李都没有收拾,跑了出来。
方薏茴已经不见了,方奶奶瘫在沙发上不能言语,而自己的父亲躺在ICU里,生死未卜。
李玺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地对陆均朔说:“你爸进去好久了,到现在还没出来。你不知道啊,那个小姑娘,方家那个,多狠的心肠啊……”
陆均朔静静地听着李玺边哭边说,让妈妈把电话给ICU的医生。跟医生了解完爸爸的情况,知道爸爸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以后,陆均朔来到了公安局找到了爸爸的同事。
他要见方薏茴。
但是爸爸的同事告诉她,方薏茴这个案子比较特殊,涉黑,涉及袭警,还涉及未成年人作案,方薏茴已经被带走了,不在局里。具体的事情,还得等陆昂醒过来才能有实质的进展。简而言之,陆均朔见不到方薏茴。
到后来陆昂醒了,陆均朔求他,没有结果。他转了一圈,又回去跪下求他,但陆昂始终都不让陆均朔见方薏茴。
那些日子里,陆均朔找了爸爸的朋友,找了在彭城还算有些分量的外公,找了所有他能求助的人,所有的人都告诉他,你不能见方薏茴。
陆均朔19年来的人生第一次体会到,走投无路这四个字。
在陆均朔放弃奥赛,放弃会考,放弃高考自主招生之后。外公告诉他,等方薏茴的事情了结,如果他能按照安排去英国念商科,就帮他安排见方薏茴。
这离他上一次见到方薏茴,已经整整过去了33天。
陆均朔见到方薏茴的时候,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棉衣,脸色蜡黄,原本圆嘟嘟的小脸已经消瘦到下巴都变尖了。
她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兽,紧紧缩成一团,眼睛无神地盯着地面上的某一点,一动不动地缩在铁栏杆之后墙角边。
陆均朔心疼到眼眶通红,他觉得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心脏生生被人揪住,钻心得疼。这33天里,方薏茴到底经历了什么。被关在这样的地方,她是怎么过来的。
陆均朔缓缓地靠近铁栏杆,慢慢地蹲下身子,向方薏茴伸出手。
“薏茴,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方薏茴只是木讷地盯着地面,垂着头,眼神中没有一点光。
陆均朔稍稍抬高了音量,方薏茴还是没有反应。
“能不能把这个门打开?我没有带任何东西,你们搜过的,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我只是想跟她说说话。”陆均朔攀着铁栏杆回过头朝着身后的两个狱警。
两个狱警低声商量了一下,虽然这样不符合规矩,但是陆均朔是陆昂的儿子,又是上面打了招呼才进来的,如果不给他开,好像也不太好。加上他们想着自己在这,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当场处理。
嘀咕完了,其中一个狱警拿出一串钥匙,准备打开铁栏杆的门。
成串的钥匙碰到栏杆,发出哐当哐当的刺耳声音。缩在墙角的方薏茴突然抬起了头,略有些惊恐地看向门口的狱警和陆均朔。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别别过来……我该说的都说过了,我都说过了……”
方薏茴发出嘶哑的尖叫声,可因为没什么力气,声音断断续续,像没了电的老式收音机一样,混合着哭腔,一抽一抽的。
狱警见状有些尴尬地停了手,陆均朔连忙在栏杆外朝着方薏茴的方向走了两步,重新蹲下来,“薏茴……薏茴,你看看我,我是均朔。陆均朔。”
陆均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倏地落了下来。陆均朔抹了一把眼泪,擦干净手,朝方薏茴伸过去。
“薏茴,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在这……”
方薏茴背过身去背朝着陆均朔,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捂住自己的耳朵。直到连陆均朔都闻到了一股冰凉的血腥味。方薏茴才缓缓抬起了头,朝着面前冰冷的墙壁,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字:“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薏茴,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他们说的那些鬼话我从来都不信。你把真相告诉我,我一定带你出去,好不好?”陆均朔红着眼盯着方薏茴。
“我是无辜的……你知道什么……”方薏茴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指甲深深地抠进了肉里,满手心的血污。
“那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方薏茴的声音并不大,夹杂着沙哑的血腥味,陆均朔听不清。
“薏茴,你说什么?”
“我说,我恨你。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恨的人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