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洋恒一

8、玻璃小球 “这个玻璃

　　国庆假期很快过去，紧接着便是第一次月考，对于游今来说，考试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如果抛却家庭的因素，那么以他的条件来说绝对算得上是“别人家的孩子”。虽然他并不是外貌协会，但他却天生一副明星脸；虽然他不在意身材，但却身高傲人、肌肉匀称；虽然他不怎么学习，但却轻而易举地常年年级第一。而且他还会许多与书本无关的技能，因为他从小就被按着去上各种兴趣班，算是把各个艺术类别都学了个遍。
　　他知道，他不曾像别人一样努力，他能这样轻松地把任何事情做到近乎完美全赖于他从亲生父母那里得来的基因。
　　越是深知这一点，他就越不想在任何事上成功，因为他讨厌透了自己的基因。
　　他知道他是为什么出生的，也知道自己的出生给别人带来了多大的伤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宁愿回到自己还是一个胎儿的时候，在母亲的子宫里就自行了断。那样的话，现在谁都会是幸福的。
　　他不知道自己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像他坐在考场上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考出那么好的成绩有什么意义一样。所以自从高一转到三中来，他就没怎么好好写过卷子了，连以前那种敷衍的态度都懒得摆出来。
　　他的位置靠着墙，于是他就倚在墙壁上，右手转着碳素笔，无聊地看着考场里埋头写字的人。其实也没有多少人真的在认真考试，这毕竟是三中，有一半的人愿意把题写完就已经是很给面子了，而另外一半不弃考便是对考试最大的尊重。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考场，所以当他在这些人里看到一个认认真真写题的人的时候的确是有点吃惊，而且那个人他还认识。
　　陶贝坐在他右前方，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他的侧脸。陶贝弯着背，头埋得很低，嘴巴紧紧抿着，看起来有些紧张。他时不时地会皱皱眉，大概是做到了很难的题，可他皱眉的频率那么高，游今怀疑他是不是整张卷子都不会做。
　　他为什么这么认真？游今不懂。
　　这个考场的人都是年级倒数，是无论如何连本二都考不上的人，是最先就被老师们放弃的人，是他们口中永远没有未来的人。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这么认真？
　　一失神，碳素笔从他手里逃了出去，“啪嗒”一声落到了地上。他低头捡起来，起身时不经意地又瞥了陶贝一眼，发现他的身子又缩了缩，左手藏在袖子里抵在了肚子上。
　　游今皱眉，这个姿势他很熟悉。
　　果然，还没出两分钟陶贝就趴在了桌子上，脸色白得像蜡，嘴唇也是毫无血色。他疼得缩成一团，却仍然咬着右手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不会举手去医务室吗？游今有些烦躁地捏着笔。
　　“你怎么了？肚子疼吗？”还好，监考老师发现了他的异常，俯下`身子问了一声。
　　陶贝说不出话来，忍不住哼了两声，那声音颤抖着，似乎带着哭腔。看他疼成这样，监考老师也不再问他，直接叫了个人把他架起来送去了医务室。
　　考试很快结束，他们还要回教室上晚自习，游今离开教室之前路过了陶贝的考位，看见了他因为疼痛而揉烂的几张草稿纸。
　　他回到教室打算看会儿书，但左眼余光不知怎么地就捕捉到了窗台上放的那两个饭盒，左边是一个简陋的单层铁饭盒，而右边则放着一个双层的保温饭盒，底下还垫了一张卫生纸。
　　陶贝的手很小，要一下子拿两个饭盒并不容易，而且游今的饭盒还很大。上次游今给他们俩点了外卖之后本来想不再让他打饭的，但在他提出这个要求之前，陶贝却先开口了。
　　那天陶贝很快就吃完了一小份盖饭，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游今吃完之后便立刻主动地将他的餐具垃圾收过来，连同自己的一起拿上，小跑着扔到了外面的厨余垃圾桶里。
　　游今当时真的觉得自己是逮到了一个保姆，而且这个保姆不仅不要钱还一个劲儿地倒贴。陶贝回来后又给游今接了一杯水，递给他的时候都是双手捧着，生怕把水洒到他身上。递了水之后他一直偷偷盯着游今，游今为了让他安心便象征性地喝了两口水，再抬眼一瞄陶贝却发现他抿着的嘴巴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这小傻子居然在笑。
　　而这还不够，游今放下杯子之后便又见陶贝从书包里翻找了一阵儿，然后掏出一块奶糖放在了他桌子上。
　　“谢谢你。”陶贝的声音很小，但语气却比平时轻快了许多。“下次我跑快一点就不会挤了。”
　　“你……”
　　游今想跟他说不用再打饭了，可陶贝一抬眼，眼里的星星便蹦了出来，碎碎点点地洒在游今眼前。游今还是第一次见陶贝这样明亮的眼神。话被星星阻隔在路上，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后来几次，陶贝真的是下课铃一响就撒腿往外跑，回来的时候也是开开心心的，抱着两个装的满满当当的饭盒抿嘴笑。
　　真的是个傻子，只有傻子才会这么高兴地给别人跑腿。
　　游今看着那两个饭盒有些烦。他逼自己转过头去，又把小说掏了出来，但还是没办法彻底静下心来。就这么熬着，终于熬到了下课，他想出去透透气，正巧罗子茗来找他，他便和罗子茗一起到院子里散步。
　　好死不死的，罗子茗非要在这时候提一下陶贝。
　　“我刚听说你们考场有个男生晕倒了，是吗？”
　　“……”游今有点无语，“啊，是。”
　　他并不想谈这个话题，但由于他向来说话都是一个语气，所以罗子茗也听不出他的情绪，她不仅没闭嘴，反而又问了一句：“是谁呀？怎么会晕倒了？”
　　游今又烦了起来，但还是低声回答：“陶贝。饿的吧。”
　　一听是那个小男孩，罗子茗倒是有些担心，抓着他的手臂问：“啊是他啊，我还挺喜欢他的呢。怎么会饿得晕过去了呢？严不严重？现在怎么样了？”
　　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游今耳朵都疼，他摇摇头：“不知道。”
　　他向来都是这个样子，连自己的死活都不在乎，更何况别人。虽然谈恋爱的时候他是温柔的，可罗子茗也能看出来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并没有因为他这种冷淡的态度而讶异。
　　“哦……希望他没事哪。”罗子茗没再说什么，挽起了游今的手臂。
　　秋天的夜有些凉，一缕风吹过来，撩起了他们的发丝与衣角。他们挽手走在小路上，彼此沉默不言，只在枯叶落到对方肩头时会去伸手拂下，但也并不会有进一步的动作表示。这样的恋爱很轻松，因为不需要付出任何感情，只是单纯地彼此做个伴罢了。他们没有心动的感觉，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
　　走了一会儿后，罗子茗突然想起来什么，对游今说：“差点忘了，我得去买点止痛药，你陪我去吧？”
　　这是男朋友应该做的，游今没理由拒绝。
　　于是他们便穿过庭院去了医务室，医务室很小，在明亮到刺眼的灯光下，游今看见了陶贝。这一次似乎比上次还要严重，陶贝疼得没了力气，现在正蜷着身子侧躺在床上，左手背上扎着针，接受着那些透明的药液。他的衣角卷起来了些，露出了腰部的一块皮肤，游今看见他的侧腰上横着一道深色的疤。
　　罗子茗拿了药过来，看他站在那里看着什么，便也凑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没事。”游今回身挡住陶贝，然后拉着罗子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回到教室，倚着墙壁坐着，脑子里却总是会有陶贝的身影。这不太正常，也不是件好事，可他确实没办法忽视陶贝。看来自己的生活真的是太乏味了，否则怎么会对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这么上心？
　　看书看不进去，他又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干脆又闭上眼趴在了桌子上。他早就睡够了，现在是无论如何睡不着的，这只是他让自己平静下来的一种方式。
　　不知道这样待了多久，他听见身旁有人走了过来。那人的步子很轻很慢，不知道是怕吵醒他还是因为太过虚弱，也或许两者都有。
　　游今微微睁开眼睛，看见陶贝已经坐了下来，他大概是还没恢复好，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左手上的医用胶布也还没撕下去，白色胶布的中央渗了一个红色的圆。
　　陶贝伸手去拿杯子，然而杯子里并没有热水，他有些沮丧地把手收了回来。他本来长得就有一种脆弱感，现在又是这副样子、这种表情，显得更加可怜起来。
　　“哎。”游今叫了他一声，陶贝便马上转过头来看着他。
　　游今避开他的眼睛说：“以后别给我打饭了。”
　　陶贝似乎是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没有再说话，一直揪着衣角发呆，直到放学也还是这个姿势。游今离开的时候他才终于回过神来，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
　　从教学楼到大门口的路很长，罗子茗又在说着哪两个明星的八卦，游今并没有听过他们的名字。他们出来得算是很晚了，路上已经没什么人，整个院子显得格外空荡。
　　游今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到陶贝。
　　“在看什么？”罗子茗问。
　　游今转过来，摇摇头：“没。”
　　他大概等一会儿才会出来吧。游今心想着，随后将步子放慢了些。
　　刚拐出校门没多久，他就看见前面有一群混混拎着啤酒摇摇晃晃，其中有个人有些面熟，像是上次在巷口跟在方征后面的一个人。
　　他们与游今擦肩而过，往学校那边走去，那个人似乎也认出了游今，看向他的时候都有些畏惧，还很怂地往旁边挪了挪。
　　等他们走远一点之后，游今又回头望了望，仍然没看到陶贝。他竟有点不安。
　　罗子茗家离得不远，游今把她送到家之后掉头就往回走，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大门已经关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游今咬咬牙，接着往前走。
　　刚才来的时候也没在路上看见陶贝，如果陶贝不是被人逮了去的话那应该就是直接回家了，可是游今走了好长一段路也还是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难道是刚刚错过了没看到吗？
　　路灯很暗，陶贝个子小又爱贴墙根，如果是因此忽视掉的话也是有可能的。
　　要再回去找一找吗？
　　等等，我这是在干什么？游今突然停了下来。
　　这么担心他做什么？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定了定神，从那种异常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准备忘记这件事。
　　然而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突然看见前面有个瘦小的身影，那个小男孩被松垮的校服包裹着，背上坠了一个大大的书包。
　　刚刚的思想挣扎此刻已经被他全部抛诸脑后，他松了一口气，加快步伐走上前去，走到了陶贝身后。
　　“喂。”
　　陶贝吓了一跳，猛地一下转过身来，往后退了几步。老旧的路并不平坦，陶贝被书包坠得重心偏移，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歪去，游今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臂往前一拉，他差点撞在游今肩膀上。
　　“谢谢……”陶贝慌乱地往后退了退。
　　“今天怎么没跟在我后面？”等他站稳后游今问道。
　　陶贝低着头，踌躇了一会儿之后才用蚊子一样的音量回答：“你不让我打饭了。”
　　游今懵了，原来陶贝以为他不让他打饭了就是不允许他再跟着他。这小孩怎么傻到这个地步，游今又烦躁起来。
　　他也不想解释，转头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没有发现那伙人。这下他才放下心来，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办法安心让陶贝一个人回家。
　　“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陶贝一怔，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那种惊讶里有一部分像是“受宠若惊”的“惊”。
　　游今受不了这么热烈的眼神，他匆匆闪躲过：“走吧。”
　　“哦、哦……好，好。”陶贝抓着衣角揉搓着，小脑袋轻微地晃动，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游今尽量转移注意力不去看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向前走。他不说话，陶贝也没有说话，他不说是因为不想说，陶贝则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时不时地会悄悄瞄一眼游今，似乎是要确认他还在不在，确认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十七岁了，在这世界上活了十七年，这是他第一次被人送回家。
　　路很长，他们路过了游今的家，但游今并没有停留。他们走完了柏油马路，踩上那条石子小道，这条道的两旁没有灯，游今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前路。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走了很久之后终于到了巷口，这边的墙上亮着一盏半死不活的灯，陶贝停在巷口的水塔前，在微弱的灯光下低头卷着衣角。
　　“到了……”
　　游今向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望了望，不知道如果没有手电筒的话陶贝会不会被绊倒。其实并不会，因为陶贝走夜路的本事很强，他有很多年的经验了。
　　最终游今没有说其他的话，只是点了点头说：“我走了。”
　　陶贝没有应声，仍然低着头，似乎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还有事？”游今问道。
　　被他这么一问，陶贝便赶紧将书包摘了下来，蹲下`身子开始在书包里翻找。游今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不知道这小孩又要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之后，陶贝终于在那些厚厚的书本底下找出来了个小玩意儿，紧紧地攥在手里，然后起身把手伸到游今面前。
　　“……”
　　游今将手掌摊开放在陶贝的拳头下面，随后陶贝张开手，将那东西放在了他的手心上。借着昏暗的灯光，游今把手收回来看了看，看清是什么之后竟有些哭笑不得。
　　那是个很小的玻璃球，半透明的，表层有些粗糙的小点，看起来像是碎裂之后又拼了起来，倒是很有艺术感。这小球很平常，就是小孩子平时玩的那种罢了，在超市里一块钱可以买到好几个和这个差不多的。
　　陶贝那么小心地攥着它，他还以为会是个什么稀奇玩意儿。
　　可或许……这对于陶贝来说就已经是珍宝了呢。
　　“糖……糖吃完了，没有了。这个玻璃球送、送给你，它很好看的。谢谢你送我回来。”陶贝小声说着，时不时地偷偷看看那个玻璃球，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这个小球对于陶贝来说大概很重要，游今是该还给他的，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突然变成了一个“好”字。
　　他点点头，把小球放到口袋里，说了句“走了”便转身离开。
　　玻璃小球被他握在手心，很快便有了他的体温。离巷子有了一段距离之后，他又将那个小球掏出来，用手电筒的光照着观察。
　　小球被明亮的光线穿过，他这才发现这小球原来是淡蓝色的，配上那些碎裂的白色纹路，仿佛是从浅海里捞了一朵浪花凝固了起来。
　　陶贝说的没错，这小球是很好看。不知为什么，游今突然从这个小球想到了陶贝的眼睛，这两者明明是毫无关联的，但他却觉得有哪里有些相似。
　　是哪里呢？游今仔细回想着。
　　啊，知道了，它们都是……一样干净而清澈的。
　　游今不自觉地逸出一声轻笑，将小球握在手里，继续向回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