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洋恒一

33、坦白 “你需要的

　　二月中旬的一天，阳光澄澈，暖意融融，久违的寒冷终于暂告段落，升温的预报每天都从手机里弹出。有时候陶贝觉得，人生可能真的和天气有着同样的轨迹，冷到无法再冷时就会慢慢地回暖。他会这样想是因为，就在那天，他枯燥的打工生活迎来了一丝暖风。暖风的来源是一个叫游今的人。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床去工作。在一众同事中，他起的算是最早的一批，所以到仓库的时候，那里面并没有多少人。按照惯例，他需要先去问一下负责人有没有什么安排，如果没有特别情况，他就会到自己活动得多的那块区域去整理货箱。
　　他四处望了望，在远处的货架下看到了被挡住一半身体的负责人，负责人面前站着一个很高的人，那人背对着陶贝，身形高大而修长。那个身影有些眼熟，但陶贝一时间想不起来他认识的人里谁会到这里来工作。
　　他有些疑惑地向负责人走去，刚刚走了几步，那个人就转过了身来。偌大的仓库中，距离甚远的两个人一眼就望见了彼此，同时怔在了原地。
　　游今显然是没有陶贝那么意外，他穿过长长的过道走过来，身影在陶贝的眼里一点点放大，最后停在陶贝的面前，微微地笑着，低头看着他。
　　“你来得很早。”他轻声说，像是不忍吵醒还在朦胧之中的陶贝。
　　陶贝愣愣地睁着大眼睛，瞳孔里装了满满当当的茫然和疑惑，他将目光从游今的脸移到工装上，又从工装移到脸上，好似怎么也无法相信这身衣服会套在游今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后，他才终于清醒了点，磕磕巴巴道：“你，你你……”
　　“嗯？”游今忍着笑。
　　“你怎么会穿这身衣服？！”
　　没忍住，游今的笑蹦了出来。“你不是说这里缺了个人吗，我是来补位的。”
　　陶贝想起来，他的确是说过刘哥离开的事。可是他还是没办法理解游今怎么会来这里上班。他开那么好的车，家里那么有钱，怎么就到了这地方来搬箱子呢？
　　难不成是……
　　不对不对，肯定不是的，游今不会为了他专门来这里的。陶贝摇摇头，对自己说，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游今见他面部表情丰富了好一阵之后又拨浪鼓一般摇头，觉得有些好笑。
　　“你不想让我来？”
　　“不不不不不！”拨浪鼓摇得更厉害了。
　　游今没有再多解释，他把陶贝折进去的领子翻出来，说：“那就开工吧。我和你一起。”
　　于是陶贝在迷迷糊糊中，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游今说和他一起，其实并没有时时刻刻都跟在他身边，他会保持一点距离，但保证自己能看到陶贝，能在第一时间跑过去帮陶贝。
　　他个子高，力气大，工作起来很轻松，所以自然而然地，他就会额外帮陶贝分担很多。他真的代替了刘哥，只不过他和刘哥还是有一点区别。刘哥很健谈，和谁都相处得很好，但他却只围着陶贝转，陶贝在哪里，他就会以各种理由搬走哪里都大箱子。
　　一天下来，陶贝连汗都没怎么出。说不愧疚是假的，他又不是看不出来游今为他做的一切。
　　他越是看得清，心里就越是难过。如果游今知道他对他抱的是什么样的感情，那游今会怎么样呢？一定会生气、伤心、恶心的吧。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离游今远一些，可是情感又告诉他，有游今陪着实在是太过幸福，幸福到他甘愿自欺欺人地去冒险接近他。他很自私，他放不下这份幸福。

　　——

　　晚饭时候，他们会派两个人去工厂附近的小饭店买些吃的回来，味道很一般，但好处是很便宜。这次轮到了陶贝和刘哥，游今说他补了刘哥的位，自然也得全方位地承担工作，于是他理所应当地和陶贝一起去了。
　　晨昏线早早地划过北半球，还不到八点，北方的天就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月亮缺了一块，缺角被一片薄薄的云彩挡住，纱裙一样，随着风缓缓地飘动着。月色很亮，像是淡蓝色的，洒在积雪上又像是牙白。陶贝和游今走在路边，经过一盏又一盏或明或暗的路灯，两条影子一会儿深一些，一会儿浅一些，一会儿伸长，一会儿又缩短。当路过一盏歪了脑袋的路灯时，他们的影子也跟着转了个方向，陶贝低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他的影子融进了游今的影子里。
　　他想起了上学时他和游今一起回家的场景。
　　缩在袖子里的手指偷偷地在空中跟着那影子描了个轮廓，那个轮廓有很宽的肩膀，很长的腿。陶贝悄悄抬起眼，侧着头看着游今。
　　游今穿工装都是好看的。
　　他突然想到，从上学到打工，从校服到工装，他是否有资格说他与游今共同走过了一段时光呢？他又是否可以将这段时光延伸得更长呢？
　　他想得有些出神，不经意间就忘了要隐藏自己，傻愣愣地盯着游今的侧脸发呆。
　　游今察觉到他的目光，低下头来对他笑了笑：“嗯？”
　　陶贝顿时清醒过来，慌忙摆手：：“呃，没、没事……”
　　游今没说什么，他看了看陶贝露出来的手指，问：“手怎么样了？”
　　陶贝立刻又把手缩了回去。“好多了。”
　　游今又问：“你来打工，那寒假作业怎么办？”
　　“晚上回去早的话，就写一下……”
　　“写字的话，手不会疼吗？”
　　“还好……”
　　“还好”指的是他疼得一个小时写不完半篇作文，然后因害怕完不成作业而被自己的身体素质气哭。当然，这么丢人的事他是不会告诉游今的。
　　游今没有再说话，只是又瞥了一眼他的袖口，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晚饭买的焖面和鸡蛋汤，游今和陶贝搬了两把小凳子，一起坐在角落里，和其他人离得很远很远。
　　游今低头拆餐具，陶贝就悄悄地看他的眼睫毛。他想，他们这样真的有点像谈恋爱呢。
　　虽然只是“像”，但还是好幸福啊。他抿着嘴笑了笑，倾了倾身子，帮游今打开了汤盒。游今把没有香菜的那一份给了他。
　　陶贝饭量小，一盘焖面吃不完，剩了将近一半。游今怕他把饭放冷了之后当夜宵吃，于是便自己扫干净了陶贝的剩饭。看着游今吃自己剩下的饭，陶贝心里怪怪的，有点尴尬但也有点小开心。至少这能证明游今不嫌弃他。
　　或许是这点小心思让他开心起来，晚上他连工作都更卖力了些。当然，他本也没有多少力气，所以一晚上跑下来，他几乎把体力都耗尽了。
　　在游今送他回宿舍的时候，他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了两声。他们远远地落在人群后面，四周寂静，这两声饥饿的呐喊就显得格外明显。陶贝尴尬地捂着肚子皱眉，惹得游今忍俊不禁。
　　“现在还不晚，要不要去吃点夜宵？”笑过后，游今问他。
　　陶贝有点惊讶：“现在吗？饭店都关门了呀。”
　　真是傻死了。游今心里吐槽道，但随后又补了一句：真是可爱啊。
　　他停下脚步，指了指远处的停车场，说：“去市区，我开车。”
　　停车场有点远，陶贝看不清，但他知道游今的车长什么样子。黑色的，很亮，很干净，很……昂贵。他有生之年居然可以坐上一辆二百多万的车吗？
　　等已经坐到了那辆车的副驾驶上时，他还在懵着。懵完了之后有点飘飘然，他转头去看游今，游今开车很认真，没有其他司机那种放松嬉笑的样子，这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但他不知道的是，游今自己开车的时候疯得要命。
　　当一束灯光顺着车窗划过，映在游今眼窝的时候，陶贝突然觉得，他好像理解了那些童话故事中的公主们为什么会深深地爱着王子。
　　可是……陶贝回过神来，垂下了头。可是，游今是王子，他却不是公主。身份差远了，相貌差远了，甚至连性别也差远了。
　　他或许只能做为公主提裙子的仆人。
　　车子很快驶入市区，游今在红灯前停下，忽然说：“上次坐副驾驶的，是你的猫。”
　　猫好像也是贵族的宠物吧，怪不得他养的时候咪咪会感冒，因为他根本没条件养好它。
　　陶贝点点头，“嗯”了一声。
　　平时提到小猫，他都会突然兴奋起来，现在这样的平静让游今有些诧异。游今看了看陶贝，发现他正低着头发呆，两只手在抠着工装上的一块脏东西，他上身也是向前倾的，没有让后背靠上座椅。游今知道，他是怕把椅子弄脏。
　　他开始怀疑自己开保时捷出来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了。他想给陶贝最好的，但却没有想过陶贝能不能承受住这种落差带来的压力。
　　红灯数字倒数着，从两位数变成了一位数。黄灯亮了。
　　他的喉咙滚了滚，轻声问：“要去看看它吗？”
　　他看见陶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很快恢复了动作。
　　“不用了。”陶贝用很小的声音说。
　　游今沉默着，心脏慢慢地沉到了冰封的海面之下。
　　绿灯亮了，他松开了刹车。

　　——

　　他临时改了主意，带陶贝去了一家相对比较便宜的火锅店，没有豪华的装潢，也没有天价的菜品，但他看得出来，陶贝坐到座位上时，情绪缓和了很多。
　　他们坐在角落的双人桌，靠着窗户，玻璃上贴着雪花贴纸。他让陶贝先点菜，但陶贝没在外面吃过火锅，很多菜品他都不认识，于是在他点过之后，游今又加了不少，另外还要了盘水果。
　　菜上齐后，陶贝惊呆了，这么一大桌子，撑破他的肚皮也是吃不完的。但这还没完，两人下了些肉之后，经理又送来了一盘大虾。
　　陶贝只吃过虾米，这个头的虾他可从来没尝过。而且更尴尬的是，他不会剥虾。于是那盘虾他没有碰，只埋头吃着羊肉和金针菇。
　　但在他又一次抬头夹菜的时候，却见游今从锅里捞出了两只红彤彤的大虾来，眼看游今将虾都放到了自己的盘子里，陶贝稍稍放心了些。
　　要是让游今发现他不会吃虾，那不是丢死人了。
　　虽然听说虾很好吃，但在游今面前，他还是想体面一点。
　　然而这念头刚刚闪过脑袋，他的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小碗，碗里面有一只已经剥干净的虾。他猛地抬头去看游今，游今指了指虾，很平常地说：“很好吃的。”
　　好似他已经给人剥虾剥习惯了一样。实际上当他把小碗推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紧张到停止呼吸了。
　　陶贝定定神，夹起虾肉咬了一口，真的是很好吃。好吃到他把刚才的惊讶都完全忘记了，整个人瞬间明媚了起来。
　　“嗯，好吃！”
　　然后，他又吃到了游今为他剥的第二只、第三只……第六只。
　　“嗝！”
　　吃饱喝足，他摸摸被撑得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一个响嗝，后又迅速地捂住嘴巴。腾腾的热气也没能挡住他因尴尬和害羞而泛红的耳尖。
　　游今想，陶贝真的是可爱得不像话。但看着陶贝满足愉悦的样子，他又想，陶贝也真的是可怜得不像话。
　　心里又甜又涩，两种感情交织在一起，一会儿让他更喜欢陶贝，一会儿又让他更心疼陶贝。总之就是，陶贝这个人在他心里扎得更深了，又长出许多细小的根须来，缠满了他整个心脏。
　　时间有点晚了，游今没再领着他到处瞎逛，但如果有机会，他希望能和陶贝把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都走遍。再贪心点的话，全省、全国、全世界，只要是他能去的，他都想和陶贝一起，留下他们的影子和脚印。影子最好抱在一起，脚印也最好挨在一起。这样等他想陶贝了，就可以去那些地方，坐在影子里或者脚印旁，安静地回忆。

　　——

　　月亮升到高处，云彩被吹散了，月光铺洒在路面上，荒地上的石子反射着碎碎点点的光。吃过饭之后，陶贝看起来似乎有些困倦，终于忍不住靠在了座椅上。游今开慢了许多，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他怕打扰陶贝休息，便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任何音乐。
　　但陶贝其实是睡不着的。和游今共处的时光里，他舍不得睡觉。
　　他强打精神，歪过脑袋，又开始看着游今发呆。
　　狭小而静默的空间中，他突然想起他们的初见。
　　那时候游今看起来又冷又凶，他还害怕了好久。可是现在想想，游今从来没凶过，他只是不爱和人交流。一旦熟悉起来之后，那层硬邦邦的表壳就会一下子碎得稀巴烂，露出里面柔软温暖的软肉。
　　他从来没见过游今这么温柔的人。
　　游今为他做得太多了，他不知道要怎样回报。
　　他甚至对游今隐瞒了很多。而这种隐瞒，他本想用来保护自己，不让游今讨厌他。可现在他觉得，那都是借口，他根本就是在欺骗游今。他自私地享受着游今的温柔，却不敢为他献出一点点诚实。
　　这是一段不对等的关系。他不该这么对游今的。
　　“游今。”他用有些疲惫的声音叫了一声。
　　“嗯？”
　　陶贝调整了一下姿势，坐正了些。
　　“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妈妈离开了。”往事被揭开，疼得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游今试图打断他，他却对游今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跟你坦白一下。”
　　“年纪太小了，我记不太清了……但好像在妈妈离开之前，爸爸就开始打我们了。我觉得妈妈离开是个正确的选择。我会拖累她，所以她不带我走也是对的。”
　　游今的手指有些发僵。
　　“妈妈走了之后爸爸就只打我了，后来过了很久，六年级的时候，爸爸娶了阿姨回来。那时候阿姨不打我的。但她很快怀上了弟弟，弟弟出生之后，爸爸每天去打老虎机，输了很多钱。阿姨要离婚，爸爸不让，就开始打阿姨。
　　“后来，阿姨也开始打我了。弟弟长大之后也会打我。他打得不疼。我不能还手，不然会被阿姨打。有的时候她累得打不动了，就把我关到小屋里。
　　“有时候打得很厉害，我没办法去上学。唔……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有时候会请一两天的假。我不是故意不去的。
　　“唔……还有什么……好像没有了。差不多就是这样。”
　　陶贝胡乱说了一通之后戛然而止，没什么逻辑，也没什么细节，甚至都没什么起伏的语气。在第一句里的妈妈消失之后，他那种疼痛就转瞬即逝，开始以一种数数一样的平淡态度讲述起来。
　　爸爸的暴力是一，妈妈的排挤是二，弟弟的欺负是三……
　　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无穷无尽的“一二三”。
　　游今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词句作为回应。
　　回程的路突然长了起来，车里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陶贝忽然平静了下来，他并没有期待游今能有什么回应，没有回应就是游今对他的仁慈了。如果游今因此而远离他，如果游今明天就不再出现在货仓，如果游今开学就要求换座位……他想到了无数个“如果”，也做好了迎接那些“如果”的准备。
　　长痛不如短痛，这句话没有错的。
　　他珍惜着与游今在一起的最后几十分钟。
　　宿舍到了，游今停在了楼门口。陶贝说了声“谢谢”，然后下了车。
　　在他回头招手道别的时候，游今突然按下车窗叫住了他。
　　“陶贝！”
　　陶贝往前走了半步，等着游今迟来的回应。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事实是他的双手仍旧紧张地抓着袖口。游今要离开他了，他想。
　　游今倾着身子，一手扒在窗框上看着他。
　　说吧，陶贝心想，没关系的。
　　然后他听见了游今的声音，可他听不懂游今说的话。
　　游今说了两句——
　　“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你需要的时候，我都会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