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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旋转楼梯 “我们是不 ...

  •   陶贝对那首曲子念念不忘,回去之后的几天他一直在音乐软件上找,但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死脑筋地在古典音乐歌单里寻摸,所以并没有找到。他也想过要不要在QQ上问游今,但他又觉得,既然游今都没有当面告诉他,那应该就是单纯地不想说吧,所以最终也没有问出口。

      这本来是个和游今聊聊天的好机会,但他却始终没有勇气去迈出这一步,他很怕留下蛛丝马迹让游今察觉到他的喜欢。

      而这就导致,虽然距离那天偶遇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可两人都还是没有其他的任何联系。陶贝想,或许这个一整个假期,他们都不会有交集。

      可他潜意识里还是很想见一见游今。

      寒冬腊月,每天都在降温,并且降温的幅度越来越大。陶贝体质弱,从小就很怕冷,一到冬天就会频繁地生病。今年也是没有逃过去。在一场折磨人的重感冒痊愈过后,他还没来得及养一养精神,就又长了满手的冻疮。那冻疮又/红/又/肿,又疼又痒,他忍不住去抓,结果越抓越疼,疼里又夹着更磨人的痒,一个死循环下来,手背上的皮肤硬是被他生生地抓破了。表层的皮肤一破,白天工作的时候就疼得厉害,晚上被暖气一烘又痒得睡不着。他以前也长过冻疮,不过都没这么严重,基本上抹点药熬一阵也就过去了,但这次很不巧的是,他忘了带冻疮膏。没办法,只能重新买了。

      离得最近的是村子里的小药店,但他没进过村子,也始终没有插得上嘴去问他的室友。可能是他自己太不擅长交际,也可能是他太倒霉,这次的舍友并没有之前的那些那样热情友好。他感觉,他要是打扰他们玩游戏的话会被骂到崩溃。

      他只能暂时忍着,可忍了两天后,眼看着手上又破了一块,他实在是觉得这状态又耽误工作又耽误休息,无奈之下,他终于敢借着这个理由想起了游今。

      这天晚上,他缩到被窝里,有些紧张地打开了QQ。紧张感尚未消退,点开对话框时心跳又突然加速起来,深呼吸了好几次之后,他才忍着手上的疼痛发过去了一句话。

      “游今,你在吗?”

      很可笑,他的网络聊天习惯还停留在好几年以前,他根本没有机会去学习新的聊天规则。

      “在。”游今这回消息的速度再次把他吓到了。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问:“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药店吗?”

      “你怎么了?”

      “手冻住了。”

      “冻疮?”

      “嗯嗯。”

      “给我发一下你的定位。”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根本就没告诉游今他说的“这附近”的“这”是哪里,顿时就为自己的笨拙懊恼起来,手忙脚乱地给他发了个定位过去,也没注意到那定位定在了村口的马路上。

      游今又问:“你明天几点下班?”

      “呃……这个不一定的。”

      “好,那你明天等我。”

      这什么意思?游今是要过来接他吗?他只是想问问哪里有药店,可从来没想过让游今特意过来一趟啊。这真的是受宠若惊了,但还没等他解释,游今就先道了晚安。他也只好把打了一半的字删掉,不再打扰他休息。

      隔日,陶贝的心悬了一天也没落下来,他不知道游今什么时候会来,而且这天晚上还下了雪,他怕游今会等得太久而生病。更倒霉的是,他们这天下班很晚,直到十点半才把货箱整理完。等负责人说可以走了,他二话不说拔起腿来就往回跑。

      雪下了很久了,但并没有要停的迹象,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如一块银白色的地毯,反射着月亮的光,显得更加冷清。胸腔里被灌入了冰冷的空气,白雾在眼前散开,他一边跑一边喘,器官仿佛被刀刃割开一般刺痛。

      空无一人的路上,他一直向前跑着,风刀刮过他的脸,钻进他的领口中,他浑身都如同陷入了冰窖一般。他跑了很久,直到没有力气的时候,一个身影才渐渐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游今穿着浅色的大衣,站在村口的路灯下,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他不想让游今看到自己这副气喘吁吁的失态样子,于是将步伐放慢了些,但到底还是不够慢。走到游今面前时,他仍旧喘着气,两腿都有些发软。

      他尽力调整自己的呼吸,抬头问游今:“你等、等多久了?”

      夜雪在灯光下飞舞,打着旋落到了游今的黑发上。

      “刚到。”游今说。

      陶贝第一次这样果断地不信任游今。沾了那么多雪,怎么可能是刚到。可游今这也是为了他,他又怎么忍心把这话说出口呢。

      游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盒药递给了他。

      陶贝愣了,他以为游今是来接他去买药的,没想到游今会直接把药买给他。他有些犹豫地接过了药,小声道:“……谢谢。多少钱?”

      “我刷的卡,忘了多少钱了。”

      陶贝抿了抿嘴,这药和他自己平时买的不是同一种,他不知道多少钱,但这牌子好像很有名,应该是比他买的要贵一些。他斟酌了一下,掏出二十块钱,硬塞给了游今。

      游今无奈,只好收下了。

      “你怎么从那边过来?”游今问。

      “哦,我在那里做工的。”陶贝回头指了指,“那里有个红色的仓库,我在那里搬箱子。”

      “搬箱子?”游今有点惊讶。他以为现在的工厂和仓库都应该有了成熟的流水线,不知道还有雇人搬箱子的。而且陶贝这样的身体素质,怎么说也不该去做这种工作。

      但陶贝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做这份工作有什么不妥,他点点头,道:“嗯。其他的一些杂活也做的。”

      原来还不只是搬箱子啊。

      喜欢的人做着超负荷的劳动,而且还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了病,游今的心脏有些抽痛。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还是没忍住问道:“累吗?”

      这一句问得太温柔,陶贝的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游今此刻的眼神。他又下意识地去抓衣角,磕磕巴巴地说:“还、还好……”

      “住在哪里?”

      陶贝仍旧低着头,指了指前面的小楼。

      “怎么没有人带你去买药?”

      “呃,之前有个哥哥会帮我,上星期他走了。”

      “那……缺了个人,你的工作量会更大一些吧。”

      陶贝注意到了,游今说的是“你的工作量”,而不是“你们的工作量”。他自私地从这一细节里幻想出了自己对于游今的特殊意义。可他同时也告诉自己,幻想是成不了真的。

      “还、还好。”

      游今没有再说话。雪落无声,万籁俱寂,四周静得让人心安,却也让人心慌。这样的静谧,总是会为一些感性的、冲动的行为提供温床。两人沉默地站着,深埋在心的感情汲取着血液的营养,冲破禁锢慢慢地冒出芽来,试图在这寒冷的夜里肆意地绽放。

      陶贝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了,他偷偷地深呼吸,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他真怕自己忍不住抱住游今。

      渐渐地,后面传来了一些声音,是他的同事们回来了。陶贝松了一口气。

      “很晚了,你快回去吧……不然一会儿雪就下大了。”他说。

      游今点点头,嘱咐他:“记得涂药。”

      “嗯嗯。”

      脚步声和聊天声越来越大,刚刚的微妙感觉已经被冲得一干二净,陶贝抬起头看着游今,突然又有些舍不得他。他与游今对视着,很快游今就垂下了眼。

      “晚安。”

      “嗯,晚、晚安……”

      游今没有再看他,转身去发动了车子。路灯不够亮,车子从陶贝的身边驶过时,他没办法从车窗里看到游今的侧脸。但游今应该是能看见他的吧?可游今会看他吗?大概不会吧。

      他目送着车子离开,直到车灯在远处化作了两个小小的光点。除了他之外,其他人的目光似乎也在跟着游今的车走。离得近了之后,他听到了他们的讨论。

      “我靠,那是保时捷?”

      “911型的,妈的。”

      “我去!少说也得一百来万吧?”

      “二百万。”

      “我靠!”

      二百万?!陶贝也在心里惊叹了一声。

      他猜着游今家里有钱,可没想到会是这么有钱。二百万是什么概念?他在心里数了数,那得是六个零,可他自己连三个零都没见过,完全想象不出来“百万”是多大的一个单位。

      可以买多少包奶糖?多少碗拉面?甚至——他不敢说出口的——多少件裙子?

      直到含着奶糖钻进被窝里时,他还处在震惊之中。震惊过后,他又觉得他离游今好远,有好几个零那么远,而他知道,他是没办法填补那些零的。

      奶糖吃完后,他开始写这天的日记。

      “游今给我送来了冻疮膏。”

      “他在雪里等了很久,我不该让他等那么久的。”

      “他家里好像很有钱。”

      ……

      “我们是不一样的。”

      ——

      游今放慢了车速,按下了玻璃车窗,这能让他把路边的那些货仓看得更清晰些。沿着路找了一会儿后,他看到了那个红色的货仓,有点破旧,在月光下那红色也黯淡到看不大出来。他停下车,下去围着仓库转了一圈,找到了它所属仓储公司的名字,然后记在了心里。

      雪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大概明天又会降温。想到这里,他又不自觉地担心起陶贝的手来。刚刚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瞥到了陶贝的手,虽然陶贝一直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了手指,但从那肿得不成样子的手指来看,他知道陶贝的冻疮应该是很严重的。

      他没长过冻疮,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不过不管是疼是痒,是酸是胀,如果他能帮陶贝分担一些,那他会好好感谢老天爷的。

      而对于他来说,那些疼痛真的算不了什么,他要忍受的痛苦要比这压抑折磨得多。

      到家时,看到房子里亮着灯,他就知道他那痛苦的源头已经来了。

      果然,一开门,一阵钢琴乐声便如一条蛇钻入了他的耳朵,他看见西装笔挺的游可良正像模像样地弹着钢琴。游可良并没有学过钢琴,他只会这一首练习曲,是秦歌教的他。游今不喜欢这首曲子,他会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比如说游可良和秦歌衣衫不整地纠缠在钢琴上的画面。

      “你过来做什么?”

      乐声戛然而止,游可良转过身来,脸上挂着虚伪且高傲的笑容。

      “来看看你。”

      游今开始有点反胃了,“你看到了,可以走了。”

      游可良起身,解开了袖扣,走到他面前。他马上往后退了两步,但游可良又再度欺过身来,把他逼到了门板上。

      “去哪儿了?头发都湿了。”

      游今拍开游可良凑过来的手,“和你无关。”

      游可良没有在意游今的抗拒,用力地钳住了游今的脖子。“我是你父亲,怎么和我无关了?”

      他一点点地把距离缩短,直到两人的鼻尖都要触碰在一起。古龙水的气味混在灼热的鼻息里,游今的恶心感越来越重,好像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一只流着臭味熏天的口水的怪兽。

      他忍着呕吐的欲望,攥住游可良的手腕:“放开我。”

      “你不听话。”

      “放开我!”

      游可良的手掌猛地发力,一阵窒息感袭来,游今有些喘不上气。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不,应该说,仿佛每天都在发生。每一天,他都会在某个时刻被游可良用腰带捆住双手,压在冰冷坚硬的旋转楼梯上,然后又被紧紧地扼住喉咙,这样他就没有办法喊出声来。

      他拼命地摇头挣扎,可游可良用拳头打他的头;他疯狂地去踹游可良,可游可良却将他翻身压在了下面。那是他人生中最绝望、最黑暗的时刻,自那件事发生之后,他没有再走过那段楼梯,也没有再安心地睡过一个好觉。

      而此刻,游可良的行为又令他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一天,他眼前有些发黑,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混乱的意识中,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举起拳头猛击了游可良一拳。趁着游可良的手放松的间隙,他用力挣脱了出来,跌跌撞撞地逃去了卫生间,然后又如同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一样,跪在地上疯狂地呕吐了起来。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呕吐这样的应激反应,或许是想把游可良留在他嘴里的、身体里的、心里的东西以这样的方式丢弃掉吧。可是这么多年了,他为什么还是丢不干净呢。

      游可良热衷于欣赏他这样狼狈的姿态,很快就跟了过来。等游今再也吐不出东西后,他一把翻过了游今的身子,将他推到了角落里,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擦着游今嘴角残留的胃液。

      恶心,恶心,恶心。游今脑子里只有这一个词。游可良的脸几乎占满了他的视野,那深不见底的眼睛有着过于强烈的压迫感,一种深深的恐惧感令他不寒而栗。他像是溺在了深海里,而眼前是一条巨大又残暴的海怪,马上就要将他吞得骨头都不剩。

      “一次意外而已,怎么还这么在意?”游可良将胃液蹭在游今的脖子上,指尖又在喉结处流连。

      游今无力地拍开他的手,冷笑一声:“意外?那你敢不敢告诉秦歌这个‘意外’?”

      游可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在游今的脖子上来回划了几圈,然后用那只干净的手为游今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刘海。看起来是很温柔的动作,但曾经,他会在这个动作的下一秒揪住游今的头发,将他猛摔到墙上,或者大理石地板上。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游今仍然心有余悸。

      游可良捏了捏游今的耳垂,低声说:“还有一年半,如果你听话,我肯定帮你完成你姐姐的愿望。”

      游今咬牙盯着他,没有回应。

      最后,游可良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起身离开了。

      等确认游可良真的走远了,游今难以自制地哭了一场。不是因为恐惧或痛苦,只是生理需要而已,眼泪至少可以让他的身体轻松一些。至于心理,他没指望过轻松。

      他哭得很压抑,但哭得很凶,喘气的时候胸口会有撕裂般的疼痛。哭完之后,那股绝望感才慢慢地离他远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无力的疲惫感。

      呼吸会疲惫,心跳会疲惫,总而言之就是,活着很疲惫。这种疲惫来源于他不想活却又不能死的矛盾。

      他筋疲力尽,出了一身的冷汗,身上还沾了很多呕吐物,狼狈得不成样子。草草地冲了个澡之后,他爬上了床,缩在被子里,呆呆地望着虚无的黑暗。他睡不着,但也算不上清醒。他只是觉得心里空得要命,好像所有的力气都被掏空了,他想他需要用什么东西来填补一下。

      于是他找出了那个玻璃小球。拿出它的时候,他的手都有些颤抖,他怕把它弄丢了,就紧紧地攥着,护在了胸口。

      可这好像又不够。他这样双眼空洞地躺到了凌晨,还是没有缓过来。他还得做些什么事来忘记游可良。

      他想起来,今天他本来是有计划的。

      于是他拿出手机,搜索了那个规模不大的仓储公司,添加了一个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可还没等到通过验证,他就昏睡了过去。

      梦里,他一刻不停地爬了一生的旋转楼梯,而他爬过的每一阶,都沾满了他身下流出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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