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帅的女徒弟》西陵公子

5、捐赠军饷

　　世瑶在军营中，看着一个个炉灶，默默盘算。
　　林盛见她眉头微蹙，问：“怎么了？”
　　世瑶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师父，林家军好像没有外界所说的七十万。”
　　林盛好整以暇地问：“那你说有多少？”
　　“四十万。”
　　“师妹你是怎么知道的？”卫诚惊奇地问。
　　“我数了军中的炉灶。”
　　“果然不能随便让人来军营呀。”林盛笑着说，“大梁根本养不起这么多军队，号称七十万只是用来震慑藩王跟周边国家的。林家军在外人眼里强盛，其实这些年，兵越打越少。”林盛眼里显出忧虑。

　　我看着他担忧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师父在别人眼里战无不胜，无所不能，但他镇守西州多年，外有敌国虎视眈眈，内有藩王作乱、朝廷猜忌，他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了。

　　我们在军营住了一段时间，又回到帅府。
　　寒冬腊月，西北滴水成冰，连墨都冻住了。
　　我每天都在书房里，为师父烹茶，水至三沸，转碗摇香。我把一盏茶捧到师父跟前。师父拿起茶盏，闻了一下茶香。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要师父在，为他奉茶就成了我每日的习惯。
　　我还记得他闲暇时爱喝青丘银针，下雪时爱喝庐山云雾，与人高谈阔论时喜用长乐红魁。他的一点一滴，一饮一食，一言一语，一颦一笑，我竟然都还记得。

　　师姐说：“你来帅府前，师父很少品茶，他也很少去藏书楼。”
　　“怎么会呢？师父在金陵城的时候，他的风雅文采是出了名的。”
　　“西州蛮荒偏僻，只有大漠黄沙，他在这里，没有知音。你来了便好了，可以陪师父抚琴品茶，写诗作画。有你在，他不寂寞了。”

　　那年冬天，屋外飘着小雪，师父怕我冷，廊下烧着一炉兽金碳。旁边红泥小火炉隔水温着一壶酒。我坐在廊下，看师父在庭院中舞剑。
　　师父拿起酒壶，直接往嘴里倒酒，然后长剑如虹，边舞剑遍吟诵：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冗從。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从金陵城中的少年侠气，直到剑吼西风，目送归鸿，师父一套剑法使得行云流水，让人心驰目眩。最后他把长剑往雪地上一掷，剑身直没入雪地，他扬起头，又灌了几口酒。

　　来年开春，师父要去巡防。
　　“你一个人留在帅府，不能偷懒，要潜心学艺，勤加练习。我回来，可是要考你的。”
　　我点点头，把师父的话牢记在心。
　　师父走了，我追出府门，跑下石阶，站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家军不动如山，动则如风，帅府转瞬即空。
　　偌大的帅府，只剩我一个人。
　　我在府中烹茶、弹琴、写字、读书、作画、射箭、骑马。按着师父从前的指导，自己慢慢练习。师父文武全才，十八般武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我每日对着他的字画临摹，但手中的笔总是不听使唤。
　　我进步很慢，但一点都不急，我相信“久坐必有禅”的道理。只要我不偷懒，每日坚持练习，必有所得。

　　师父说是半年即归，归途中却遇到江淮洪水泛滥，民屋被摧毁上万间，粮田被淹，百姓无家可归。他带着林家军抗洪抢险，又帮助当地百姓重建堤坝，修复屋宇。半年后，又接着巡防。说好的归期，一再推延。
　　有时候我会想象师父就在府里。只是我在藏书楼看书时，他在演武场。我在书房烹茶时，他在庭院舞剑。我在射箭时，他在书房。

　　春去秋来，我已在帅府住了三年有余。

　　“姑娘，林帅回来了！”贴身侍女安兰说。
　　世瑶忙放下手中的书，朝演武场奔去。
　　林盛正在指导众人箭术，世瑶一眼就认出他的背影。深深吐呐几次，平息一路跑来的喘息，走到他身旁。
　　林盛一回头，见到世瑶，上下认真打量，笑着说：“长高了不少。”他把弓箭递过去，“看看功课有没有荒废。”
　　“是，师父。”世瑶平复呼吸，屏气凝神，弯弓搭箭，一连射了十箭，箭箭正中红心。她放下弓，喘了口气，额头微汗，紧张地看着林盛。
　　“不错。”林盛点点头，目光里全是赞许。
　　一旁安兰笑道：“林帅离府之后，姑娘日日练习，寒来暑往，不管刮风下雪，从不间断。”
　　林盛点点头：“很好，再来。”他眼神示意，看向下一个箭靶，有意让世瑶在众人面前演示。
　　众将士都让开，在一旁围观。
　　演武场上，共有十个箭靶，世瑶一个个射过去，每靶十箭，皆是围成一个小圈攒在红心正中。
　　“师妹厉害啊，百发百中！”李敢看到，连连赞叹。
　　“我这是绣花枕头，”世瑶谦虚道，“空有准头，没有力道，比不得师兄师姐们，真刀真枪，上阵杀敌。”
　　李敢认真地说：“要说这百步之内，百发百中的本领，军中除了师父，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那自然，”武青樱笑道，“师妹骑射的本事，是打小师父手把手教的。咱们都比不上。”
　　林盛拿过弓箭，一箭射在世瑶十支箭围成的圆心，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与本帅无关。是她心静，所以准。如果你们能做到她一样，心如止水，同样百发百中。”

　　许世瑶生辰快到了，宫里命人按规制送来十几样生辰礼，有玉如意、玛瑙手钏、珊瑚摆件等物。
　　林盛和军师路过，看到侍女安兰正在认真清点御赐之物。
　　军师说：“许姑娘在府里住了这些年，往年生辰皆因你领兵在外，没有送礼。今年你就在府中，再不送礼，恐怕有失礼数，毕竟她是未来的中宫皇后。”
　　林盛点点头：“对，你去备礼。”
　　“送什么？”
　　林盛疑惑地看着军师：“平时不都是军师打点的吗？”
　　“许姑娘是自己人，哪能用那些规制应对？送礼贵在用心。”
　　林盛觉得有道理，花了好几天去想该送什么。

　　世瑶在书房为林盛奉茶，林盛递给她一件短衣：“这个给你，生辰礼。”
　　世瑶惊喜地接过，问：“这是……”
　　“金丝软甲衣，刀枪不入，你穿上可以防身。”
　　世瑶一听，连忙递回去：“师父行军打仗，更需要这件衣服保护自己。”
　　“帅府中，只有你不会武功，你有这件宝物防身，我才放心。”
　　“我又不上战场，师父更需要它。”世瑶还是摇摇头，坚持不肯要。
　　林盛无奈地说：“西州也不太平，你有它防身，可以让我少些后顾之忧。这件软甲是我小时候刚到西州，第一次上战场时，军师给我的。现在我穿不上了，对你来说正合适。”
　　世瑶这才收下，捧着衣服，心想：这是师父穿过的，我一定要好好爱护。

　　这半个多月来，林盛和军师一直在为军饷的事情头疼，快要入冬了，西北苦寒，必须为士兵们赶制冬衣，但朝廷的军饷一直发不下来。
　　“朝廷年年克扣军饷，这半年士兵的钱粮都发不出来了，别说冬衣。”
　　“这几年不是洪涝就是大旱，朝廷也很不容易。封地的赋税填上还不够吗？”
　　“都填进去了，根本不够，估摸着还差三十万两。”魏围捧着账本在算。
　　林盛皱着眉头，一筹莫展。
　　“师父，军师，”武青樱喘着气跑进来，“军饷的事情，师妹解决了！”

　　众人来到府门前，只见世瑶指挥着士兵一箱一箱地往外搬书。
　　旁边放着几十箱雪花银。
　　一位气度不凡的老者拿着一卷书，过来对世瑶说：“姑娘，您是胸中有丘壑才能编出这一套书呀。老朽敢问姑娘尊姓？”
　　世瑶向老者行颔首礼：“敝姓许。”她抬眼看到林盛，连忙说，“我师父来了！”
　　林盛带着众人过来，问：“这是怎么回事？”
　　世瑶朝师父行了一礼：“回师父，弟子有六十四箱古籍，皆是相府为我准备的陪嫁，是我的私产。我把它们悉数变卖，共得白银三十余万两，全部捐作军饷。”
　　“你自作主张，丞相知道吗？”
　　“小时候读《春秋》，阿爹曾击节赞叹斗谷於菟毁家纾国难的义举。他常说，若大梁有难，许氏亦当如此。今日所行之事，虽然没有事先跟他商量，但必定合他心意。”
　　林盛本有心劝阻，但世瑶所说，确实是大义所在。他拱手朝世瑶鞠了一躬，道：“本帅代三军谢许氏厚赠！”
　　身后所有将士皆躬身：“林家军谢姑娘厚赠！”
　　世瑶有些手足无措，摆了摆手，又连忙躬身回礼：“该是大梁上下谢林家军卫国多年！”
　　黎老先生拿着书上来，说：“老朽不知，卖书所得是捐作军饷，更不知编书的竟是曲阳许氏。这书老朽可不敢收，林帅守护西州多年，老朽阖家同受庇护，这些银两捐给林家军是分所应当的。”黎老先生把手中书卷递还给世瑶。
　　世瑶推辞：“多谢黎老先生的义举。老先生您有所不知，我师父有命，林家军不可取百姓一针一线。这些书籍您安心就收下吧。况且您是藏书大家，这批书交到您手中，我也放心。”
　　听如此说，老先生便接过书退下。
　　林盛看着世瑶送走老先生，突然意识到，初入帅府时那个柔弱的小姑娘，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甚至能为他排忧解难了。

　　武青樱和卫诚押送着三十余万两白银。
　　武青樱说：“师妹可真是个大财主呀。可她把嫁妆都捐了，出嫁的时候怎么办？”
　　“她是要嫁给当今陛下做皇后，哪会缺陪嫁。再说，以师父对师妹的疼爱，肯定不会让她空手出嫁。你就别操心了。”
　　“也对，师父肯定不会委屈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