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一梦》月映

8、第 8 章

　　（十一）、倒似无情还有情

　　翌日清晨，整个临安府已炸开了锅。街头巷尾，无不纷纷议论着昨晚刘锦遇刺一案，一夜之间，“玉面飞狐”成为京城家喻户晓的英雄侠士。城中百姓，拍手称快，有的甚至燃起烟花爆竹大肆庆祝；禁卫军没头没脑地折腾了大半夜，玉面飞狐是谁？长何模样？为何行刺？他们一无所知，最后只得拿了一大群无辜的倒霉蛋，向上交差。而大理寺那群尸位素餐的狗官们，更是忙得焦头烂额。皇帝佬儿也早已吓得胆战心惊，急调数万禁卫军入宫，将皇宫里三层外三层地重重防护，生怕和刘锦一般被人毫不知情地拎了脑袋去。
　　我冷眼斜睨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出戏，淡然一笑。当太阳爬上山头的时候，我已准备离开临安城。
　　“刘皓南——刘皓南——”隐隐约约之间，听得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停下脚步，四顾环望。街头，若风正振臂朝我大声呼喊，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我跟前，气喘吁吁地道：“终于找到你啦！我昨晚找了你一个晚上。”
　　“找我？有事吗？”我有些疑惑地问道。
　　“难道非得有事才能找你吗？” 她不悦地瞟了我一眼，嘟着小嘴道。
　　“你不是骂我恶心、下流吗？怎么？还有胆子跟我这个恶心、下流的人在一起？”我微笑着，故意反唇相讥。
　　“恶心？下流？我有这样说过吗？怎么我全都忘了，一点儿也记不起来啦？” 她睁大眼睛，故作吃惊，而我也便只得顺着她的意思说道：“如果你没说过，那便是我记错了”。
　　她笑嘻嘻地凑近我的身子，附耳神秘兮兮地问道：“喂，昨晚那件大事，是不是你干的？”
　　“什么大事？我不知道。”我也学着她的口吻，故作糊涂。
　　“就是玉面飞狐那件事啊！” 她有些着急地跺着脚，“昨晚刘锦那个奸贼在皇宫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杀啦，是不是你的杰作哇？”
　　“你相信我有这么大能耐？”我挑挑眉毛，笑问道。
　　她侧头想了一会儿，沉吟道：“虽然我没有见过你的武功，不过从你走路的身形姿势以及举止来看，一眼就知道是一等一的高手。还有，记得上次你在醉仙楼跟那帮混蛋打架的时候，拔剑的动作很英气，我还来不及眨眼呢，剑光一闪，你的剑已经出鞘了，动作好快呢，如果不是他们下了毒，我想一百个人也不是你的对手，况且你也曾经答应过我要让玉面飞狐名扬天下的。”
　　她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着，眉眼间全是笑意。
　　我微微一笑，轻敲她的脑门，“算你聪明，我说过的话，向来是言出必践的。”
　　她拍拍胸脯，又自吹自擂起来：“那是当然，如果没有一点小聪明，又怎么行走江湖呢，是吧？”顿了一顿，又接着道：“那要不我们庆祝一下？”
　　我望望出城的路，婉言拒绝道：“若风，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在临安久留，改天再说吧。”
　　“什么？你这么快就要离开临安？”她惊讶地望着我，问道。
　　我点点头，回道：“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必须早点回金陵。”
　　她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失落起来，耷拉着脑袋，轻声道：“临安风景很好，干嘛要这么急着走呢？不能晚几天再走吗？”
　　我无奈地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她半天不语，玩弄着手中折扇，最后抬起头，柔声说道：“既然你执意要走，那不如我们一起喝杯饯行酒吧。”
　　双目盈盈，看着她恳切的眼神，我犹疑不决。不知为何，自知道她的女儿身份后，我便有意与她疏远，却又偏偏不自觉地想与她亲近……..
　　“走啦，走啦，别想这么多啦！”思量间，她已拽着我的手向人群中跑去。
　　“喂，你要拉我去哪里？”
　　“放心吧，这次不会再拉你去妓院啦！”她一边拉着我，一边欢快地回答道。

　　峦光水色，烟柳迷茫。湖心亭旁的茶坊内，满室清香。室内装点古朴诗意，座中大多是学子、文人雅客模样的茶客，或低头细细啜饮着香茗，或侧头聆听茶艺姑娘讲述着茶中故事，氛围宁静而淡雅。
　　我们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若风点了茶水和点心，又嚷嚷着让我讲讲昨夜入皇宫行刺刘锦一事。我淡淡然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没什么好说的呢？去皇宫杀人啊，而且杀的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想想就觉得很刺激………”她眉飞色舞，忘形地高声说道。
　　“咳咳”我清咳两声，提醒她在大庭广众需注意言谈。她调皮地伸了伸舌头，立即乖乖地闭了嘴。
　　“我可不像你，那么会讲故事。”我淡淡道。
　　“不会讲，多讲几次就会啦啊！”她立即接口道，“那么精彩的故事，不讲出来让人听听，不是太可惜了么？”
　　我笑着摇摇头，我并不是一个夸夸其谈、喜欢炫耀的人。
　　见我无甚兴趣说故事，她有些失望，托着腮帮子在那唉声叹气。
　　不多时，一位梳着双髻的少女手托着茶盘，款款走上前来，盈盈然地向我们福了一福，嘴角挂着浅浅笑意。虽然未施粉黛，却也透着一种清水出芙蓉的自然之美。
　　素手纤纤，点燃了一炷水沉香。袅袅游丝中，备器、汲泉、煮水、涤器、冲茶、奉茶，一道道工序，娴雅流利地进行着。白净的茶杯内，嫩绿的茶叶如雀舌般舒展开来，在水中载沉载浮，兰花豆香立即扑鼻而至，闻之已觉神清气爽。
　　“看来你真的喜欢清静，怎么样？这里的环境还不错吧？昨天在怡红院你一进门就皱着眉头，不像现在这么悠闲。”若风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微笑道。
　　她又提起了昨日逛妓院一事。我并不喜欢啰嗦，但是对于她却又忍不住想唠叨几句，便冷声问道：“你为什么带我妓院？那种地方，太复杂，不是你一个…..不是你应该去的。”
　　她不以为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轻哼一声道：“谁叫你说自己对女人不感兴趣？那我当然要试一下啦，看看你是不是假正经？上次那个明教的张无忌，气死我啦！当面口口声声说很喜欢我….很喜欢我妹妹，但是一转身，又跟别的女人勾勾搭搭，最后被我在打得鼻血直流，捆在雪地里冻了一个晚上才解气……”她越说越激动，手一抖，茶水漾出了茶杯，湿了衣襟。
　　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我觉得很好笑，开玩笑道：“这么说你是故意试我咯？怎么？相中我啦？想把你妹妹许给我？”
　　她闻言一惊，脸已经窘得红到了脖子根，紧咬着下唇，垂头不语。
　　“不过，我对你妹妹没兴趣。”
　　她又是一惊，一脸紧张，急忙追问道：“为什么？你都没见过我妹妹呢，我妹妹其实也长得挺漂亮，挺聪明的……”
　　我嘿嘿一笑，“我怕她跟你一样贪玩调皮。”
　　她眨眨眼睛，思量片刻，缓缓道：“虽然有时贪玩一点，不过…..如果她喜欢你的话，也会很乖，很听话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细，及至“听话”二字，已悄不可闻。
　　看着她含羞娇柔的模样，一个令我心跳的念头闪过脑际，莫非她已经喜欢上我了？
　　我呆呆地凝视着透着透着红玉般微晕的脸庞，不自禁地吐出几个字：“你的故事，好像梁山伯与祝英台。”
　　话一出口，我又意识到这样当面揭穿她女儿身份会令她尴尬，随即又补充一句： “不过我可没有梁山泊那么笨，同窗三载，竟分不清身边人是男是女。你说呢，楚兄弟？”
　　她讪讪一笑，安安静静地喝茶，不再像之前那般话多了。
　　而我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眉目如画，肤润如玉。不经意撞上她明澄如水的眼神，我的心竟怦怦地加速了跳动。
　　我知道自己已经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她，回味着她的一笑一颦，我的心但觉一丝甜蜜，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突然之间，我有那么一股冲动，想握了她的手，相伴此生。她的无忧无虑，好像一缕轻风，扫去我心中郁结的忧愁，跟她在一起的日子，简单而快乐。然而现实的冷酷，却又让我的思维瞬间清醒。
　　从选择复仇那天开始，命里早已注定孤独。如果真的一个喜欢人，我不希望跟着整天居无定所，提心吊胆地逃避仇人的追杀，更何况半个月之后的那场决斗，是生是死，仍然是一个未知数。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藏起心中那份奢求的梦想，缩回了手。
　　“若风，我要走了，就此告别吧。”我站起身，垂下眼眸，黯然道。
　　她的眼底，一抹眷恋之色，许久，缓缓开口道：“要不我跟你一起走吧，反正我也是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可去。”
　　我苦苦一笑，我怕跟她在一起自己会忍不住动情，而大仇未报之际，我是不能因为儿女之情分心的。不想冰冷生硬地拒绝她，我故作轻松地戏谑道：“算了吧，我可不喜欢身边老是有一个男人叽叽喳喳的，当然啦，如果是美女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她僵硬地挤出一丝笑容，撇撇小嘴，悻悻道：“原来你也重色轻友。”
　　我不置可否，神色凝重地看着她，语意深重地说道：“若风，江湖险恶，你不要一个人再到处乱跑了，如果出了事，你的家人，还有我，都会很担心的。”
　　她默默地点点头，送我出城。
　　风飘絮，柳丝牵衣，互道一声“珍重“，在她如水的秋波里，我转身离去，心头漫上一股淡淡的离情。
　　远方的路，蜿蜒长长，今生，有谁与我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