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一梦》月映

3、第 3 章

　　（五）、噩梦惊魂
　　月光惨淡，浓云低阔，茫无际涯的黑暗里，阴冷的风呼呼地直灌我的身体。我像一片落叶，不知从何处来，又要去往何处，孤孤单单地随风飘零，任意东西。
　　远处，几点幽蓝的冥火，忽明忽灭，渐渐向我靠近。近了，近了，我看见爹娘牵着姐姐的手，三人笑着朝我打招呼。
　　“皓南——” 娘亲轻轻地唤着我，温柔如三月里的暖阳。
　　“皓南，该练字啦。”爹爹一脸严肃地训道。
　　姐姐绾着双髻，头上插着两朵雪白的栀子花，颈上挂着一串五彩的贝壳，那是我为她串的。“小弟，快来，我们到河里捉鱼去。”
　　我急忙向他们跑去，扑入爹娘的怀里，闭上眼睛，享受着奢求的幸福，却突然感到爹娘身上一片湿漉漉的，我睁开双眼，发现爹娘和姐姐披头散发，浑身是血，我骇然失色。
　　“皓南，你要为我们报仇……”娘亲幽幽地说道。
　　“为我们报仇，报仇！”
　　“小弟，姐姐死得好惨！”
　　爹娘和姐姐在我耳边一遍遍叮咛着。
　　“皓南一定会为你们报仇！”我握紧拳头狠狠地发誓。
　　“报仇，报仇…..” 爹娘和姐姐一边说着，一边渐渐离我而去。
　　“爹，娘，姐姐，不要丢下我！”我嘶声力竭地哭喊着，努力追赶着，可是脚底却一阵发软，软绵绵的，迈不开步伐，我急得只想哭。
　　“爹，娘，姐姐——” 我好不容易追上爹娘和姐姐，紧紧地握着娘亲的手，“爹，娘，姐姐，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可是，娘亲柔柔地看了我一眼后，依旧挣脱了我的手，三人突然消失了。
　　我茫然失措，四顾苍茫间，天地一片幽暗，只有风声依旧。
　　心，一阵抽空，我忍不住放声大哭，“爹，娘，姐姐，你们到底在哪里？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六）、玉面飞狐
　　我再一次哭泣着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背心。
　　“兄台，你怎么啦？” 惊魂未定，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那白衣少年俊秀的脸庞映入眼帘。他的眼神，温柔关切，恍惚间，好似娘亲。
　　“你抓得我的手好疼。”他低头轻声说道。
　　我这才发现原来梦中紧紧抓住不放的，不是娘亲，而是他的手。
　　我尴尬地松了手，坐起身子，稍稍顺了顺气，歉然道：“对不起。”
　　他揉揉被抓红的手腕，递上一方白丝手绢，问道：“你是不是做噩梦啦？刚才你在梦里抓着我的手，一直叫爹娘……..”
　　我沉闷地应了一声，合上眼睛，长长地叹息。嘴唇，因梦中的惊吓而变得苦涩干燥。
　　他起身倒了一杯茶水，递与我，说道：“先喝口茶，压压惊吧。”
　　我迟疑着接过茶杯，仔细打量四周：一方桌，一副琴，麟麒香炉内，游丝袅袅升腾，房间内氤氲着一股淡淡的檀香。软塌红被，一只通身雪白的小狐狸，半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温驯而慵懒地蜷缩在榻的另一端。我低头看看腰间的伤口，已经包扎好，染了血渍的湖绿长袍也已换成了雪白的丝绢中衣。
　　“怎么？怕茶水里有毒？” 他挑挑眉毛，冷嘲道，“如果我想害你，你早就死啦！”
　　我默不作声，啜饮一口茶水，唇齿间，芬芳流转，精神也一下子变得清爽起来，“这是什么地方？”
　　他俯身抱起那只小狐狸，轻轻抚着它光洁如缎的毛发。小狐狸伸出长长的舌头，亲昵地舔舐着他手背，将小巧玲珑的脑袋钻入他的怀中。他无视我的存在，只顾着和小狐狸嬉戏，隔了半晌，方才悠然地在房内踱着方步，淡淡地回道：“我们现在在江心的一条画舫上。不过你放心，这船上除了你我，还有一个哑仆外，没有其他人。你的仇家，暂时也不会找到这里，所以，你暂时是安全的。”
　　我知道他的故意冷漠是在气我刚才的多疑。我走下床，推开窗户，但见昏黄的月光下，江流宛转，空里流霜，水面漂浮着一层蒙蒙胧胧的雾气。一阵清寒的夜风袭来，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床头那件衣服是给你的，不知道合不合身，你先将就着穿吧。” 他指了指床头那件叠放整齐的条纹袍子道。
　　捧着袍子，我问道：“我的衣服是你换的吗？”
　　他撇撇小嘴，漫不经心地回答：“本公子可从来没有服侍人的习惯，是哑伯帮你换的。”
　　我轻轻哦了一声，穿上长袍，衣服有些短，穿起来有些紧身。衣料柔软光滑，看得出是上等的丝绸所制，想来这少年定是富家子弟，却不知他救我有何用意？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冷声问道。
　　那少年白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吃饱了饭，没事干！”
　　我箭步上前，右手猛然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倒在桌面上，喝道：“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救我有何居心？”
　　他惊恐地望着我，白玉般的脸庞因呼吸困难而涨得通红。小狐狸从他的怀中跳脱，窜到地上，死死地咬着我的小腿，试图营救它的主人，我一脚将它踹开，它嗷嗷惨叫几声又反扑上来。
　　“混蛋！放…..开……我…”他双手无力地捶打着我，□□。
　　给了他一点颜色教训，我松开手，再一次斥道：“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抚着胸口咳嗽几声，委屈地说：“你这人真没良心！人家救了你，连声谢谢都没有，还要恩将仇报。”
　　“这世上没一个好人，我不相信你会平白无辜地救我。”我声若寒冰地道。
　　“这世上没一个好人？亏我还错把你当好人。”他冷笑一声，自嘲道。“我在街上见你给那小乞丐铜钱，以为你是个善心人，所以才会热心地请你喝酒，见你遭暗算时才会多管闲事地去救你，没想到好心当做驴肝肺。我跟你素不相识，又无冤无仇，我干嘛要害你？”
　　见他言之凿凿，不像撒谎，细思一下，也许真的是我太过于猜忌，我低声道：“对不起。”
　　他抱起小狐狸，凶巴巴地瞪了我一眼，气呼呼地哼道：“没听见！”
　　“对不起。” 我耐着性子提高了嗓音。
　　“不用啦，我受不起！”他回敬道。
　　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他抱着小狐狸坐到软榻上，仔细地检查白狐有无伤着，细细地为它梳理毛发，动作轻柔，怜意无限。
　　忽然他面露焦急之色，“雪儿，你怎么啦？”
　　小狐狸的一只后腿无力地耷拉着，应该是刚才被我踹倒在地时弄折的。
　　他的脸上立即罩上一层寒霜，轻轻放下小狐狸，“你弄伤了雪儿，我要杀了你！”说着，便提掌朝我劈来。
　　他右手挥出，拇指与食指相扣，余下三指略张，手指有如兰花一般，我很诧异一个男子竟然用如此姿势美妙的掌法。
　　他出招优雅而迅捷，掌影飘忽多变，我心下暗暗称奇。因有伤在身，不便做长时间的缠斗，避让他十余招频频进攻后，我施展擒拿手中的绞拿之法，同时拿住了他的双腕脉门。他奋力挣脱，手腕却被我如钢钳般紧紧扣住，动弹不懂。肌肤，触之温软嫩滑。
　　他惊怒交集，双眉紧蹙，喝道：“混蛋！你恩将仇报，没有良心，连狐狸这样的畜生都比你有情有义！”
　　我微微一怔，扭头看看软榻上那只无辜的小狐狸，它晶晶发亮的眼眸里流露着痛楚哀怜的目光，想起刚才它拼命相救主人，虽然无济于事，但那份忠诚，已让我的心头一软，胸臆中竟有些感动。
　　我松了手，径直走到榻边，伸手抱起小狐狸，它又惊又恐，嗷嗷冲我尖叫着，尖尖的嘴巴又来咬我的手，原来禽兽也有感情。
　　“快放下雪儿，不准你碰到它！”他怒道。
　　“如果你不想它继续痛苦，就不要多嘴。”我斜眼睨了他一眼，淡然道。“另外，有跌打酒的话，就拿过来。”
　　我细细看了看小狐狸的伤势，它的骨脱臼了。我轻轻抚摸着它的毛发，它原本瑟瑟发抖的身子在我的掌心渐渐安静下来。见它情绪稳定了，我猛地一错手，将它的关节复位。小狐狸惨叫一声，我的心头怦然一震，见它的眼角渗出泪水，我竟然有些后悔刚才将它踢伤。
　　接过他递来的跌打酒，我倒了一些放在掌心，轻轻揉着小狐狸受伤的关节。小狐狸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不再似之前那般充满敌意地望着我。它细细舔着我的手，亲昵地将毛茸茸的身子往我怀里蹭，那种感觉，很舒心，很温暖。他说得没错，畜生有时确比人要有情有义得多。
　　我将小狐狸抱与他，微微一笑，说道：“你的雪儿没事啦，过两天它又可以活蹦乱跳啦。”
　　他怜爱地将小狐狸抱在怀里，见它伤势已无大碍，玉容上绽开一抹明媚的微笑。
　　“谢—谢！” 他一字一顿道，接着又补了一句：“我可不像某人，好生没礼貌。”
　　面对他的挖苦，我倒也没生气，拱手作揖道：“多谢兄台救命之恩，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他瞥了我一眼，将小狐狸放于榻上，执了案上的玉扇，手一扬，折扇“哗”地一声张开来，露出笔墨酣畅的水墨山水。他轻摇折扇，春风一笑，清了清嗓子，神采飞扬地道：“本公子的名号，你可仔细听好啦，本公子就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聪明绝顶，绝顶聪明，惩恶扬善，打抱不平，江湖人称玉面飞狐的楚若风楚大侠。” 他一脸高傲得意之色，挑挑眉毛，凑近我的身子问道：“喂，你之前有没有听过本公子的名号和江湖事迹？”
　　玉面飞狐？行走江湖半年来，这名字从未听过，我茫然地摇摇头。
　　他有些失落地垂下头，唉声叹了口气，随即又昂头笑道：“算啦，你孤陋寡闻，不知道本公子的大名，本公子也不和你一般见识。”
　　他语音清脆，口齿伶俐，小小年纪这般狂傲自夸，我但觉很逗，有些忍俊不禁，失声轻笑。
　　“喂，你笑什么？”他俊美无双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不悦，鄙夷道。
　　“没什么。” 我陪笑道，“今日承蒙楚兄弟相救，在下刘皓南，感激不尽…….”
　　“算啦，你的感激不尽我已经领教过啦，刚才差点被你掐死啦！” 他打断了我的话，讥讽道。
　　我一时语塞，无奈地耸耸肩，双手抱胸于前。
　　“唰”地一声，他收拢折扇，背剪着双手，悠然地踱着方步，朗声道：“不过呢，本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一时间但觉得这少年坦率纯真，我原本警惕的神经，也缓缓松弛下来。
　　“对啦，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他突然问道。
　　“他们杀了我的父母，姐姐，我姐姐那时才九岁。”我抑住胸中浓烈的恨意，沉声道。
　　“他们杀了你的父母和姐姐？真是残忍。” 他锁起双眉，问道：“你姐姐才九岁，那你当时才多大？”
　　“七岁。” 想起幼时孤苦，我的语声有些发颤。我很奇怪自己怎么会告诉一个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这些事情。
　　知触及我的伤心往事，他垂下眼眸，轻声道：“对不起，我想我不应该问你这些事。”
　　我苦涩地笑笑。见他一个人独闯江湖，因问道：“你年纪尚小，涉世未深，为什么不好好呆在家里？你不怕爹娘担心你吗？”
　　他的神色，突然黯淡下来，隔了半晌，凄然道：“我娘已经去世了，我爹爹不疼我了。”
　　我摇头笑道：“怎么会呢？天底下没有父母不疼子女的。”
　　他撅撅小嘴，嘟哝道：“本来呢，娘亲去世四五年了，爹爹娶二娘也无可厚非。不过，每次看到爹爹和二娘在一起，想起那些恩爱原来是只属于娘亲一个人的，我就心里不舒服。而且，我和弟弟都不喜欢二娘，所以，我就偷偷跑出来了，不想回家。”
　　真是任性，想来他平常定是被娇纵惯了。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幽幽道：“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有家不想归，偷跑出来令家人担心，可知有的人，却是无家可归，无亲人可挂念……..”
　　他沉默不语，把玩着手中折扇，若有所思。
　　“没事的话就快回家吧，不要让家人担心。”我劝道。
　　“嗯，过几天我就回家去。”他捣蒜般地点点头，“要不你也到我家去玩玩啊，我爹爹挺好客的。”
　　面对他的热情相邀，我婉言相谢，“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办，有空再上门拜访。”
　　与他，相视一笑。
　　见他心思单纯，渐感与他投缘。我不是一个很容易放开胸怀相信别人的人，不知为何却一下子与他聊了这么多。
　　念及他今日救我一命，我缓缓说道：“楚兄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不过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楚兄弟若有何心愿，在下一定竭力做到，以作答谢。”
　　“真的吗？我说的事情，你会帮我做到吗？” 他半信半疑地问道。
　　我微微颔首，铿锵有声：“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尽我所能。这样，我也不用老记着还欠你的恩情未还。”
　　他笑笑，“其实我救你，也没想过要你报答的。我就是看到你伸手扶那个小孩起来，觉得你人很好，所以就多管闲事啦。”
　　“楚兄弟还是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吧，我说过我这人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我再一次认真地说道。
　　“好，既然如此，那我好好想想。”他侧头沉吟片刻，忽地眼睛一亮，拐弯抹角地道：“你现在知道我是玉面飞狐啦，可是，还有很多向你一样孤陋寡闻的人，不知道江湖上还有这么一个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行侠仗义的少年侠士呢。那你有办法让天下人都知道玉面飞狐么？”
　　我噗哧一下，但觉他很有趣。
　　“你别笑嘛，我就是想让那些贪官污吏、强盗恶霸，一听到玉面飞狐的名字，就吓得魂飞魄散。”
　　我强忍住笑，凝视着他天真单纯的面庞，略一思索，拊掌道：“这事简单，包在我身上，不出三日，我定让玉面飞狐这个名字世人皆知。”
　　“真的？不准骗我。”
　　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我点点头，含笑道：“我说话算话，绝无戏言。”
　　他眉花眼笑，忙问道“那你有什么好方法呢？”
　　我故作神秘，“暂时保密。”
　　可是他却不依不饶，不问个明白誓不甘休，被他逼得没法，我问道：“你想做行侠仗义的侠客，那这天底下谁的名声最大，坏事做绝呢？”
　　他想了想，撇嘴道：“当然是京城里那个阉人刘公公啦，枉杀忠良，迫害贤臣，天下人人都得而诛之的。”
　　“如果你把他杀啦，那你玉面飞狐不就英名远扬啦？” 我端起那杯龙井茶，轻啜一口，笑道。
　　他面有忧虑之色，慢吞吞道：“可是那个家伙呆在大内皇宫……”
　　“怎么？你不敢去皇宫？”我一挑眉，语带讥笑。
　　他中了我的激将法，立马跳了起来，脸上现出不屑的神色，一拍胸脯，啐道：“呵，笑话！区区一个皇宫，我会放在眼里吗？想当年，我…….”
　　我呵呵一笑，“既然如此，那我们明天就乘舟去临安府吧。”
　　他眉眼含笑地点点头。
　　我心中不由得一阵暗暗发笑：刘皓南啊刘皓南，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转了性格，居然那么有闲情逸致地陪着一个轻狂少年这般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