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之心》江畔树

18、第 18 章

　　等他们从墓道里走出来，才发现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了。
　　清晨的风有些凉意，地上有露水。
　　谢弗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就像儿时一般，安静陪着。
　　文华顿住脚，回头看谢弗：“阿弼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变得残忍了。”谢弗笑得咧开了嘴，露出洁白的牙齿，才缓缓回答道：“你只是长大了。”
　　文华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却不自觉掉了下来，刚才在墓室中，幸亏还有谢弗在，要不然，都是想自己死的人，做人真是太难过了。她对于姐姐和母妃，感情其实相当很复杂，根本不像刚才表现出来的那般绝情。她只是得不到她们的喜爱，然后催眠自己也不需要这样的爱意。
　　至于上官折彦的父皇，她是真的想置他于死地的，可惜被宸王爷搅了局。谢弗说的杀得无声无息自然是对的，但是这种机会哪里容易得到，但是真的杀了他，却不让世人知晓，刚才的情景的确又是办不到，先不说她是否真的就能把他们都杀了，哪怕真有这种能力，那么她的一生也差不多埋葬了，母妃，姐姐，宸王爷，这些人，她哪里下得去死手。
　　谢弗看着她掉泪，慢慢走近她，然后又尝试着用手臂揽过她的身子，文华哭唧唧地就靠在他的怀里了。
　　谢弗的脑子跟心几乎要打架：脑子在告诉他文华这个时候好难过，他要共情她；心却在提醒他文华只有受伤了才会躲进自己的怀中，他简直要感谢那些人对文华的摧残。
　　他本来只有一只手臂揽着文华的，慢慢的，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就环上了她的腰肢，他的鼻尖已经闻到了她发尖的香味，他整个人有点云里雾里的晕眩感。
　　宸王爷从墓道里飞奔而出，看到晨光微启，而文华依偎在谢弗的怀里。他想起丽华说的青梅竹马，心痛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开一步。
　　他非常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中的嫉妒与愤怒，但是刚才自己没有站在文华这边，而是站在正确的决定这边。是的，他仍然认为刚才自己的处决没有问题。但是，对于文华，到底是救赎还是背叛呢？
　　文华甚至都没有这样依偎在自己的怀中哭过，他们相认的时候，彼此有过浅浅的拥抱，那个时候，她说她愿意，他以为承诺重于泰山，但是他也不是想不到琉璃易碎彩云易散人心易变的道理。
　　他站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脸色灰败，他很想冲过去，把文华拉入自己怀中，但是他的教养不允许他这么放肆。如果不是丽华他们一队人也吵吵嚷嚷地走出了墓道，文华和谢弗都不知道宸王爷就这么僵死一般站着到底多久了。
　　文华如梦初醒一般从谢弗的怀里退了出来，谢弗的手还意犹未尽地保持了一下原来的姿势才慢慢收了回去。看到宸王爷，文华倔强地将眼泪用手指抹了一把，本来往下滚落的泪珠被她带入额角的发丝丛。
　　宸王爷不知道自己的脚是这么移动的，但是他的确是慢慢走向了文华。但是太上皇的声音传了过来：“阿宸，如果这边事情已经了结，你准备回金陵去吧。”
　　宸王爷深深地看了一眼文华，又闭了眼，然后叹了一口气，再睁眼转身朝向太上皇行礼：“好的，臣马上启程，回金陵复命。臣先安排人员护送您回……”
　　他话还没说完，太上皇打断他说：“不必了，我这次是偷偷过来的，自己带了人手，只是没想到会出现意外事件，不过现在一切都回归正轨了，我的事情，你不用管了，我还要再办一件事情再回去。你不要告诉彦儿见过我的事情。”
　　他已经回归了原本的笃定和尊贵的模样，仿佛刚才在墓室里怕死的人是另外一个。
　　宸王爷还是鞠躬行礼着，只等到太上皇说免礼他才直起身子。
　　洁眉被两个侍女搀扶着，她脚上的伤实实在在可以让她行动不便至少三个月。洁眉看着文华，眼里的不是怒意，而是寒意，她仿佛不是在看自己的女儿，而是自己的师妹静浣。
　　当时她把文华送到静浣地方学艺，静浣就跟她说过，文华这个女儿不像她，而是像静浣，她当时还不觉得，现在想来，静浣果然能当掌门，看人就是准。洁眉不喜欢文华，从小就不喜欢，但是一直说不上为什么，现在明白了，因为恐惧。她当年就是有些怕静浣的，而这个女儿，行事作风太像静浣了，甚至连容貌都有些像静浣了。洁眉跟静浣是堂姐妹，本来也是有几分相似的。丽华是非常像洁眉的，生得千娇百媚，姿容艳丽。静浣和文华的气质就冷淡得如同空谷幽兰又如天上高悬的明月般清冷。
　　生个女儿像自己的堂妹，真是让自己欢喜不起来。
　　宸王爷这个时候，向洁眉走过去，跟几个侍女说：“让贵妃歇一会儿，我给她上个草药，并用个夹板，免得骨头错位了，长歪了，日后就更难康复了。”
　　侍女将贵妃搀扶到一块青石板前坐下，宸王爷就认真地给她医治起来。丽华这个时候就很专注地看着这个男人，她甚至觉得宸王爷这个人还蛮有用的，以前一直想赶走他，好尽快推进自己想让文华做的事情。但是现在想想，也许不仅仅可以利用文华，还可以利用上官折宸的。她越看他，越觉得他顺眼起来了，她眼神一看男人，就是那种滴得出水的娇媚态。
　　嗯哼，洁眉清了一下嗓子，提醒丽华收一下眼神。丽华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母妃，才不甘不愿地神色自若起来。
　　文华看着宸王爷在那里忙乱，又是捣草药又是用剑削木板，终于是长叹一声，抬脚走了。谢弗看看文华又看看丽华，终于跟着文华走了。
　　宸王爷还在削木板的手顿住了，他抬眸看文华越走越远，头也不回，直至看着她纤长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的路，他才回神过来继续手上的活。
　　丽华哧哧地笑了起来，嘲笑他说：“别看了，再看，都要成呆头鹅了。”
　　宸王爷挤出一丝笑容，但是笑得并不好看，笑容的生硬程度都赶上他手上削的木板的生硬模样了。
　　等欣然她们看到文华的时候，玉山别苑才算真的安定下来，她们已经派了好几拨人去找文华了。其中一波人是跟着宸王爷的，但是宸王爷轻功太好了，她们根本就是跟不住。
　　欣然看着头发已经凌乱的不成样子的文华，露出了心疼的表情，她大声呼叫：“快给公主洗漱更衣，手脚都麻利一些。”
　　文华像个木头人一样随意地让欣然牵过去摁在椅子上，还留在玉山别苑的几个侍女都集合过来，打水的打水，洗脸的洗脸，梳头的梳头，井然有序地忙活着，不一会儿，就把文华重新梳洗打扮，抹了粉，描了眉，涂了口脂和腮红。文华用食盐刷了牙，喝了一杯茉莉茯苓茶。这个时候侍女才把铜镜搬到她面前，她对着镜子一看，自己都惊呆了。
　　侍女们好手艺呀，她刚才哭过的狼狈样子完全看不出来，连昨夜的熬夜的浊气都看不出来，整个人看着唇红齿白，眼神的那点忧伤正适合我见犹怜，果然还是年轻，稍作装扮，已经焕然一新。
　　谢弗自己洗漱完过来看见文华，他也不仅有些失神：是谁说丽华公主艳若桃李，名动京城的？明明是文华公主更好看的呀。
　　谢弗多少有点护短的意思，哪怕是刚才文华哭唧唧的样子，他也会觉得比丽华公主漂亮。
　　谢弗看着文华，如同看着自己满意的作品，心里的得意劲儿就如喝了好几壶的陈酿。而这个时候，门房里有人传话，递进了一张拜帖。
　　文华只看了一下封面，就对欣然说：“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宸王爷，看到就是笑盈盈看着文华的谢弗，以及已经收拾妥当的文华，他其实也是有点惊讶的，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没想到文华就已经梳妆打扮得如此妥帖，他看着文华，却是心酸。他不知道如何开始谈话，他只是知道他一定要单独跟文华谈一次，才可以回去金陵。
　　文华也是懂他的，她对谢弗说：“阿弼哥哥，你去睡个回笼觉吧，我跟他说几句话。”
　　谢弗本来想站在文华身后的，这个时候，倒是也知趣地点了个头，然后抿了一下嘴唇，语气欠欠地跟欣然说道：“欣然姐，做好了早饭，记得叫我吃，免得我睡过头，少吃了一顿饭。”
　　欣然忍不住笑起来，说：“行，谁能少了你一口吃的呀。等会儿，一定叫你。”
　　文华将宸王爷请进内堂，珠儿已经拿了洗漱的东西过来，宸王爷潦草地洗了把脸，稍微整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才坐了下来。
　　但是他马上又站起来，走到文华面前说道：“文华，你听我解释，我来找你，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存心去阻止你的。我阻止你，真的是为了三个国家的和平着想，不是要破坏你的计划。文华，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不是不明白。”
　　文华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所以，我不是给解药了嘛。”
　　宸王爷又接着说：“你上次回答说我愿意之后，我就已经修书给我的长姐，也就是后周国现在的皇后，表示了要娶你的决心。我姐姐已经为我们的事情跟圣上在交涉。我自然知道直接跟圣上说肯定是行不通的，所以，我求了我的长姐。”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是要娶你做妻子的，唯一的妻子。”
　　文华抬了一下手表示他不必说了，她反驳道：“我当时就告诉过你，我的婚事不是那么好弄的，我的皇兄会有自己的考量的。公主的婚事，从来跟情爱之事无关，都是换取最大政治利益的。”
　　宸王爷握住她抬起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胸前，笃定地说：“我会给你的皇兄无法拒绝的理由，让他同意我们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