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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志不同 寿安堂,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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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安堂,李云实正拿着一方单子抓药,眉头却逐渐皱了起来。他将药包起来,双手递给师父。
“云实,有什么事想说就说吧,不要憋在心里,你这个闷葫芦性格得改改。”李大夫接过药包。
“徒儿只是觉得这药方颇有些奇怪,是师父您开的方子吗?”
“哦?你且说说,这药方哪里奇怪?”李大夫捋了一下胡子,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方子里的三七,三菱,桃木,天狼星都有活血祛瘀,清热解毒之用,却又都是性寒之物,若是只为治病,有更温和的药物替代,而且若是女子服用,则未免过寒,轻则宫寒,重则有不孕之忧,孕者服用,则会引起滑胎,徒儿实在不明白,什么人要这样的方子。”李云实的声音里透露着担忧不解,帷帽遮掩,看不清他的神色。
“为师也觉得奇怪,不过,护宁王府的意思又怎是我等可以揣测的,王府让寿安堂抓药,已经是对我们莫大的荣赐,你就照着方子,莫要再多问了。”
“是,徒儿知道。”
“说起来,你可是想好了要专营妇科?这可不是一条好走的路,女子就诊,多耽于脸面,羞于见言,是儿科之外第二难治的哑科,此外,男子治女科,声名也不好,你还是仔细考虑考虑吧。”
“妇科怎么了,我看就很好啊,师兄,我支持你。”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李泽兰踏着欢快的步子从楼梯下来。
李云实低了头,缓缓说道:“师父,我的确已经想好了,我入医门,就是为了诊治那些像我娘一样无法及时就医的人,我娘她的症状,如今想来皆是由妇科小疾引起,拖而不治,愈来愈糟,以致最后病入膏肓,无法挽回。如果我学好了,那我就可以保住许多妇人的性命,就可以少一些人承受母子死别之苦,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大的满足。”
“为师知道,云实,你是个好孩子,为师自会全力助你。”
“师兄,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的,你要是遇到不肯让你诊治的女病人,你就带上我,我帮你看病。”李泽兰插嘴道。
“这丫头,你不帮倒忙就好了。”李大夫笑道,笑完,却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云实啊,今年多大了?”
“虚岁十九,实岁十八了。”
“嗯,年龄也不小了,你当真不先娶妻?”
“师父,徒儿只想研习医术,悬壶济世,并无娶妻的念头。”
“你这样想也是好的,不过家还是要成的,为师为你准备了一些银两,待你成家后,你拿着这些银两开个药铺,过你的日子去罢。”
李云实闻言,猛然震惊地抬头,说道:“师父救我养我,予我救人之术,对我恩重如山,徒儿怎能用师父的家财来成就自己的事业呢?”
“云实,你这是见外了,五年前,为师在门口捡到你,那时正值寒冬,你却穿着单衣,我救你,一是可怜,二是抱了私心,我想着,万一我和你师娘此生无子,也有一个人可以养老送终,这五年里,你跟着我,修习医术,又懂事得很,处处帮着你师娘干活,在我们心里,你就是我们的儿子,给儿子置办家产,又有何不妥,你要是想报恩的话,就多去训导训导你师弟,他要是有你一半懂事为师就心满意足了。”
李云实楞了片刻,随即低身下跪:“师父养育之恩,徒儿没齿难忘。”说罢,磕了一个响头。
“起来罢。”李大夫和李泽兰联手将他扶起。
“是啊,师兄你起来吧,地上多冷啊。”将李云实扶起后,李泽兰抓了一把瓜子坐下,笑道:“师兄,你要是自立门户了,可别抢了我们的生意哈。我爹会生闷气的,嘻嘻。”
“死丫头,你爹我哪有这么小气?”李大夫剜了她一眼。
看着眼前的一幕,李云实只是沉默地笑了笑。他何其有幸,能够遇到师父一家人,过上平淡且幸福的日子。如果当初娘遇到的大夫是师父就好了,他低垂了眉眼,娘,我会救治更多像你一样的人,这样,他们就不会像我们当时那样痛苦了。
应俭瑜坐在镜前,拿了不同的冠一个一个往头上戴,试了半天,他还是觉得自己不戴冠最好看,是啊,这样好看的头颅为何要用这些金铁的俗物来遮盖呢?他靠近镜子,这是西洋进贡的水晶镜,透亮清晰,他很喜欢,特意让人做了小面墙的大小,好照出他整个的身形。
镜子里的少年,他怎么看也看不够,肤白胜雪,长眉凤目,眼尾狭长上挑,细密上翘的睫毛与眼尾共同形成一条优美的弧度,透着朦胧的弧光,眸色浅淡,眼神似乎被雾所笼罩,显出水波般的光彩,唇色殷红,平添妖冶艳丽。他歪着头,几缕碎发垂拂在脸颊上,雪肤,红唇,墨发,是了,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看的男子,似是开到荼靡极致绚烂的花朵。他满意地笑了笑,在圈椅上坐下,长发直铺至地上。
“殿下,梅夫人那边说是见了红,您看要不过去一下?”仆从报道。
“本王当然要去。”应俭瑜站起身,又问道:“膳房那边可是准备好了?”
“膳房传话说还要一些时辰,请殿下稍等。”
应俭瑜皱了眉,不耐烦地说道:“叫他们尽快,本王可不想在眺梅居呆久了。”
“是,奴才这就去催。”仆从低了头,恭敬地退了出去。
罢了,还是换身玄色衣服去看她吧,婢女换好衣物后,他略带不舍地看了一眼褪下的红衣,又在镜前反复整理了一下,才施施然拿起折扇,踏出房门。
眺梅居离他的寝宫颇有些遥远,他走得又慢,一路赏花观水,耗费了不少时间。虽是秋冬之交,王府里却依旧花团锦簇,似在暖春之时。应俭瑜拿着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风,那扇子正是一把白玉泥金扇,扇面上画了芙蓉春睡图,随意摇扇,却有异香浮动之感。
“妾身见过王爷。”梅夫人脸色苍白,掀开被子,挣扎着要给他行礼。
“不必多礼,你身子弱,吾不忍心。”应俭瑜制住她的动作,将她扶回床榻,怜惜地抚摸她的手背。
“妾身无能,没能护住王爷的骨肉,妾身……”话未说完,她又流了眼泪,哽咽不能言语。
应俭瑜温柔地拂去她脸上的泪珠,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吾知道,你是孩子的母亲,没有谁比你更想保住这个孩子了。吾已经派人调查你的饮食起居,若是有人加害于你,吾必定严惩。”
“王爷,王爷,你要为我们母子做主啊!”梅夫人趴在他怀里哭泣,应俭瑜轻轻拍抚这女人的肩膀。
仆从进屋,在应俭瑜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听完仆从所言,应俭瑜扶起女人,柔和地说道:“染儿,你刚刚小产,又许久未进食,吾特意让膳房做了饺子,你尝尝补补身体。”说罢,婢女端了食盘进屋。
“染儿谢王爷恩赐。”梅妇人用手绢抹了抹眼泪,由婢女喂着吃下饺子。
应俭瑜直直地看着她,直到她吃下最后一颗饺子。梅夫人不禁觉得不自在起来,王爷他以前从来不会对自己这般好,这样温柔,这让她颇有些受宠若惊。不禁意对上王爷的视线,那双烟雾朦胧狭露风情的眼睛使她心里一惊,这样美的眼睛却时时注视着她,目光中满是担忧与在意,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飘起来了。
应俭瑜从婢女手中接过丝帕,小心翼翼地为她擦嘴,轻声说道:“味道怎样?”
梅夫人点了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就好,我听说六个月大的胎儿大补呢,你吃了,想必很快就好了。”应俭瑜低声说道,仿佛夫妻间的呢语。
“王爷,您说什么?”梅夫人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应俭瑜并未回答,眼里的温柔瞬间消散,化成玩味和嘲讽,嘴角含起一抹微笑。
女人立刻扶着床沿干呕起来,剧烈的呕吐使她咳嗽,咳嗽之后又呕吐起来。应俭瑜早已起身离开床榻,避免沾到秽物,看戏一般看着眼前的女子。
“王爷……为什么?为什么!”女子抬起头,愤怒地质问道,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应俭瑜冷笑出声:“你以为本王是傻子吗?本王会看不出来你借故灌醉本王的意图?那日,不过是本王在陪你演戏罢了。你当真以为可以蒙混过关?”
“那您大可从一开始就杀了妾身,何必等到如今?”女子早已是哭腔。
“那多没意思,本王还想看一场母食子的好戏呢,梅氏,这出戏很精彩。”应俭瑜笑道:“你放心,你与那奸夫本王会好好处置的。梅氏,你素来娇生惯养,没挨过饿吧?将你们两人关在一起,你说,到最后,会不会饿到生啖其肉呢?”
女子无力地瘫倒在床上,面如死灰,仿若行尸走肉。
应俭瑜收起折扇,凤眼斜眄了女子一眼,大步跨出了房间。
梅氏,司礼部梅奉嫡女,怎么也这般蠢呢?若是好好地当个花瓶摆设,也可安安稳稳地在王府度过一生,偏偏起了不该起的心思。他虽对女子并无兴趣,但也不会刻薄了她们,这些女人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呢?应俭瑜用扇子敲了敲头,又逗弄起墙上的青鸟来。
白府,童显拿了票据往账房报账,结束后,他往回走,却被一道身影拦住。看清来者后,他视若无睹,想从那人身边绕开。
来人并未阻拦,只是淡淡开口:“童大哥,谈谈吧。”
……
闵卓为童显斟好茶,在他身边坐下:“童大哥,你这几日故意躲着我做甚?”
童显看了他一眼,语气生硬地说道:“你不是聪明绝顶吗?还来问我?”
闵卓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你是说客商孟珲的事。”
“你借我的手去害一个无辜之人,你还笑得出来?”
“无辜?他可不无辜。贩卖私盐,买卖人口,一个唯利是图的奸商罢了,锒铛入狱是他应得的。”
“那包私盐是你让我放在他的车队上的,买私盐的人是你才对吧。”
“童大哥,我一个白府的家丁,哪里买得到私盐,手又伸得到哪里去?这包私盐,是他自己给我的,我只是完璧归赵罢了。”
“别演戏了,我不想和你绕弯子。你为什么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童显质问道。
“因为他与我有杀父之仇。”闵卓冷冷说道。
“此话怎讲?”童显瞪大了眼,追问道。
“此人想要借我攀附白府,并且许诺每月寄给我爹钱财维持生计。我因此才在白府曲意逢迎,作媚主状,上月我思及我爹生辰将近,偷回江阳,却发现我爹早已染疫病去世,死时身边无人侍奉,死后烈火焚身,尸骨无存,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想用我爹牵制于我,甚至不肯告诉我我爹的死讯。你说,这仇我是报还是不报?”
童显沉默良久,缓缓说道:“自是应当报的,但还是交予官府处理更好。”
“我早就不信官府了,江阳大饥时,官府在哪里,江阳大疫时,官府又在哪里。我若报官,他们又会怎么处理?还不是银子一交万事大吉?若不栽赃他买卖私盐,又怎好让官府抄他的家来充实国库呢。不,这不算栽赃,他本来就这样。”闵卓呷一口茶,茶水早已冷掉了。
“我只是觉得,未免太过残忍了些。”童显松了口,语气明显缓和许多。
“童大哥,再残忍也没有李达正那件事残忍吧。”闵卓笑了起来:“我们一起干过那样的事,也见过那血腥的场面,何必说什么残忍呢?大可不必怜悯仇人。我知道,你真正在意的是我利用你,可是童大哥,人生在世,本来就是互相利用,只有互相对对方有价值的人才能成为朋友,不是吗?账房里,我不也是一直为你打掩护吗?不然,你哪里来的钱财娶美娇妻。”
童显手一抖,杯中的茶水差点撒落。他还以为自己行事仔细,才没有让人抓住把柄,没想到竟是闵卓在账房里配合。
“我们一起杀了姓李的杂种,我们共同守护着一个秘密,这正是我们彼此间的连结。童大哥,我真的很珍惜你这个朋友,我无父无母,我不想再失去你这个朋友了。”闵卓真诚地望着他:“我今天所说的,若是让外人听去,足以掉脑袋灭九族,可是,在你面前,我愿意袒露一切,账房一事,也不是威胁你或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些什么,如果没有今天,我可能永远也不会告诉你这件事。没错,我残忍、冷酷,但是我只会对他人如此,我绝不会伤害我的朋友。在没有万全的准备下,我不会让你替我办事。此次私盐一事,我亦是作了万足准备,没有人会想到你头上。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
童显愣愣地看着他,良久,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明白。”
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闵卓笑了笑,拿着食盒低头向羁候所走去。把钱交给狱卒后,他按照狱卒所指的方向大步走去,也不忘温顺地给狱卒道谢。牢房里一片昏暗,不见天日,只在走廊尽头开了个小窗,照出一条长长的光的通道。他走到孟珲的牢门前,牢房由石壁做成,牢门紧锁,只有一个小的长方的洞口用来递饭菜。闵卓微微蹲下身子,透过洞口看向里面。
“孟珲,过得可还好?”闵卓问道,语气不无刻薄嘲讽。
“是你?你缘何害我?缘何害我!”在地上躺尸的孟珲猛地站起,爬到洞口处,眼里怒火翻腾。
“是你自作孽,不可活。”闵卓淡淡说道,冷冷地看着他,不过几日,此人便不复前日的光鲜亮丽意气风发,变得肮脏憔悴失魂落魄,可见人靠衣装马靠鞍并非虚言。
“我只问你,你为何害我,我明明有恩于你,你却恩将仇报,你,你无耻!”孟珲激动地痛斥着,口水喷了一地。闵卓用食盒挡住洞口,嫌弃地皱了皱眉。
“有恩于我?你说的恩就是用几袋粮食将我买走赠与他人为奴?就是利用我攀附权贵?就是为了让我好好为你卖命隐瞒我爹的死讯?你不过是利用我,扯什么恩情呢。再者,不是我害你,是你自己害了自己,为了一个虚假的承诺就触犯律法,说到底,是贪欲作祟。孟珲,你不冤。”
“你胡说,你爹明明活得好好的,我怎么可能隐瞒他的死讯。”
“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吗,你当真以为我不回江阳?”闵卓望向黑洞的穹顶,叹了口气。
“明明我手下的人一直……等等,我明白了,我被骗了,一定是那个崽种为了领钱没向我禀报,这么久以来,我寄过去的钱都让他给私吞了,你放我出去,我把他找来给你,你放我出去!”孟珲的语气愈发激动,甚至屡屡破音,像一个坏了的风箱。
闵卓放下食盒,洞口里孟珲脸颊凹陷,面黄肌瘦,一双眼睛却炯炯发亮,满怀希望地望着他。
闵卓一时无话,良久,说道:“那人是谁?”
“你让我出去,我指给你看。”
闵卓冷笑出声:“你以为这羁候所是你想来就来的,想出就出的?我不过一个家奴,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那你就别想找到那个害死你爹的人了,你去和白小姐求情,让她保我出来,白家家大业大,定是有办法的。”
“害死我爹,就算你不是主谋,也一定是帮凶,而且没有你,我未尝不能从其他人那里打听。其次,白家向来置身事外,远离朝政,又怎么会为了你去趟浑水。你好好地等死罢,这些菜,权当我送你上路。”
闵卓打开食盒,将食盘递入,便起身走开了,只听得身后孟珲苦苦哀求的声音。闵卓记得,第一次见孟珲时,他浑身绮罗,衣鬓生香,如今他却落得如今下场,可见的确是风水轮流转,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闵卓踏出牢房大门,却见狱卒都跪于两边,伏首磕头。他不禁疑惑地扫视四周,却听得有人呵斥道:“你是何人,还不快给王爷行礼?”
循着声音望去,见一红衣男子,墨发长冠,面白如玉,含了笑说道:“罢了,此人闪躲不及,不必苛责,你们也都起来吧。”
闵卓低下头,不再直视对方,这又是哪里的王爷?
不过片刻,却闻得一阵异香,伴着环佩叮当作响之声,红色的衣摆映入眼帘。
“你是白府的人?”
“是。”
“那你怎的不在白府,跑到这里来了?”
“府里清闲,允我们自由行事,故到此探望故人。”
“哦?原是如此。”
“是。”闵卓低了头谦卑答道,他本想借此结识王爷,留个好印象,奈何平日里头脑清晰口齿伶俐,到了真正的权贵面前,却一时不知所措,只好一动不动地等待王爷下一步问话。许久未听得声响,他微微抬眸,却发现那红色的身影早已不见,想必已离去多时,他懊恼地叹了口气。
又是一年大雪时,白梨一手揣着小火炉,一手翻看着礼品单子。窗外,鹅毛般的雪花飘扬舞动,白梨一时看痴了。明英端了汤盘进屋:“小姐,膳房新做的冬笋鸡肉汤,要尝尝吗?”
白梨猛然回神:“啊?哦,好,放在那儿吧。”
明英是闲不下来的性格,在房间里四处走动找事干,她捧了一个青瓷花瓶过来:“小姐,桂花都干掉了,真的不扔吗?”
是闵卓从江阳带回来的那支桂花。白梨笑着摇摇头。
“好吧。”明英失落地低了头。
“好啦,别低头了,我想绣个枕巾帕子,你去翻翻绣花样子,帮我挑几个好的图样来。”
“好嘞。”明英欢快地应下了。
大雪皑皑,也不知道爹娘在燕南过得还好吗?听说燕南都不下雪的。白梨轻抚着衣领上的裘毛,她又想起兔子了,如果兔子还在,现在应该躺在她的膝上睡觉呢,白梨弯了弯嘴角,眼圈却逐渐泛红。
“有人找你。”闵卓疑惑地看向来者。
“那人在西边角门,你自己去吧,我还忙着呢。”来者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他能有什么人来找?闵卓在脑海中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都想不出谁会在府外找他。罢了,还是去看看吧。
他给主簿说明后,便向角门走去。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他接下一堆雪花,江阳也下雪,只不过从没下过这样大的雪,江阳的雪细腻多了。
他踏出角门,却不见一个人身影,他环顾四周也没见到。会不会走错地方了?他看了一眼门匾,的确是西边角门。难不成是有人故意拿他取乐,哄骗他来的?闵卓皱了眉,有些郁闷地想要往回走,却忽觉脑后一阵巨响,仿佛有什么在头脑中炸开一般,随即一整火辣剧痛从脑后蔓延开,他直觉两只眼睛像蒙了一层黑色的翳,生生昏了过去。
他沉睡在一片黑暗中,却感觉一股凉意在黑夜里升腾,将他从昏暗中扯了出来。他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还是一片黑暗。难道还没有醒过来吗?他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臂,却觉得没有力气,怎么掐也掐不疼。不仅如此,衣袖的触感也十分陌生,衣物光滑细密,不像是平日里的棉衣。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吞了吞口水,发现口里也是一片苦涩。还在做梦吗?他努力睁开眼睛,依旧无济于事。
脸颊上传来异样的感觉,有什么东西伴随着他的睁眼在脸上移动。他想举手去摸,却发现自己竟然虚弱到手都无法举起来。
“叮铃,叮铃……”一阵清越的响声传来,声音越来越大。
“我就知道,你穿白衣定是极好看的。”一道男声在他耳边响起。
“你是谁?”闵卓问道,声音低哑。
“你见过吾的,不记得吗?”男子的声音带了沮丧失望,是很年轻的声音。
“我看不见,怎么知道你是谁?”
“对啊,你看不见,可是,你这个样子真是好看得紧,吾还有点舍不得取下这白绫呢。”耳边充斥着男子呼吸的热汽,闵卓不适地偏过了头。
一阵光亮照进来,闵卓眯了一会,才敢睁开眼睛。此处一片昏暗,只有几豆灯火发出昏黄的光晕,他发现自己原来是坐在一把圈椅上,身上是白色的锦衣,盖着一层雪白胜雪的狐裘。
“这是哪里?”闵卓转向声音的来源,他这才看见声音的主人,一个身着玄色衣裳的少年,戴了华美的金冠,肤白如纸,唇红如血,长眉凤目,灯光照耀下,有着不自然的美艳。
此人有点眼熟,闵卓陷入了沉思。
“想起来吾是谁了吗?”男子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我不知你是谁,不过请你放我还家。”思索半天未果,闵卓开口请求道。
“吾的样子很难记住吗?”男子歪了头问道。
“我与阁下并不相识,阁下可是找错了人?”闵卓避开男子的视线。
“看来你真的没记住吾啊?没关系,以后你可要好好地记住吾。吾的名字是应俭瑜,记住了。”
“应俭瑜?”闵卓骇然,应乃国姓,此人是皇室中人,既是皇室中人又来找他作甚,他与皇室毫无关联。若真的要论关联,勉强能想到在羁候所见到的红衣王爷,会是他吗?闵卓摇了摇头,后脑勺在隐隐发痛。
“对,念得好,吾要赏你。”应俭瑜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盒子,打开来看,盒子里躺了数颗裹着糖霜的蜜饯。他拿起一颗蜜饯,掰开闵卓的嘴让他吃下。
“别那么痛苦嘛,又不是什么毒药,这是吾最喜爱的糖拘梅,你刚喝了药,嘴里发苦,吃点甜的吧。”应俭瑜用手指堵住闵卓的嘴唇,防止他把蜜饯吐出来。
“你给我喝的什么药?你到底要干什么?这位大人,请放我离开,小人感激不尽。”闵卓濒临崩溃,含糊地说道。
“吾不会让你走的,吾永远不会让你走的。”应俭瑜握住他的手,力气很大。
闵卓无视手上传来的痛苦,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请放我离开。”
“好了,别谈这些无趣的东西了,吾带你看看有趣的。”应俭瑜松开他的手,走到墙边。本来一片漆黑的墙壁忽然从中一分为二,墙壁后是一间小小的密室,依稀点着几盏灯。
“我们走。”
闵卓感到自己被扶起,他想站起来,却觉两脚发软,站立不能,几乎又要跌落回椅子上,这时他却感觉自己的腰被人圈住,带着他向前走去。
密室之中,铁链束着一个人,此人手脚被捆住,嘴巴也塞上了破布。见到二人,此人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响。
“你看,吾替你把人抓来了,现在,你大可以抱你的仇了。”
闵卓看向那人,又看向应俭瑜:“是你,羁候所。”
应俭瑜摇摇头:“那是我们上一次见面,吾很久之前就见过你了。”
闵卓感到手里被塞了什么东西,低头去看,却是一把匕首,寒光凛凛。应俭瑜握住他拿着匕首的手,刀尖朝外,直直刺入那人的腹部。闵卓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到他手上,不禁发抖。
他虽不怕死人,也间接杀死过人,却从未直接用刀夺去他人的性命。他杀人了,真真切切地亲手杀人了。血从那人腹部漫出来,那人除却刚刚刺进时大叫了一声,竟不再叫喊,沉默地流着血。
应俭瑜握着闵卓的手慢慢地将刀收回,低声道:“记住,收刀要慢,要是溅脏了衣袍就不好了。”
闵卓看向他,显然在应俭瑜眼中,杀死一个人是再普通不过的事。闵卓忽觉寒意逼人,亦同时生出一股恐惧来:他会不会也把我杀了?刚刚的确是太激动了,若是惹怒了他,自己也会是这个下场。这样想着,闵卓瞬间决定收敛气势,不可再像之前一样。
“你手上沾了血。”应俭瑜拿起他的手说道。应俭瑜从腰间抽出丝帕,将匕首包起,又低下头舔舐他手上的血迹。
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闵卓只觉头皮发麻,眼中不自觉浮现厌恶,他闭了眼,皱紧了眉头。事到如今,他已经骗不了自己了,之前他不敢想,现在他不得不这样想。
他感到脚下是一片空虚,睁开眼,应俭瑜已将他抱起。
“叮”地一声,匕首掉在了地上。
“还挺重的。”应俭瑜轻笑了一声,抱着他从密室出去。
“去哪?”话一说出,闵卓都被自己蠢笑了,去的地方再明显不过。
应俭瑜却仿佛未曾听见,只是看着他,低声说道:“吾会对你好的。”
鼻间是浓重的脂粉香味,环佩叮铃,也不知响了多久,仿佛亘古一般漫长。
黑暗像水一般灌满整间牢房,怎么这么黑呢?白梨伸出手,只看得见影影绰绰的轮廓,过去了多久,一个时辰,一天还是一旬?没有日月更替,她不知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领旨的时候,她梦一般的接过拿黄色的布帛,“谋反”“革职”“籍没”几个朱红的字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哭着喊冤,却无人在意,他们把门都封死了,被带走前,她只记得府中诸人的哭泣,云姨娘更是母兽似的拉扯着带走亭纪的官兵,鬓斜簪歪,嚎啕不绝,全不似平日里的美丽。亭纪,亭纪,白梨看着睡在角落里的一团黑影,哭过之后他便睡着了。
哥哥他怎么会造反呢?白梨把头靠在墙上,冰冷从头发渗进来,让她清醒了几分。若他当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为何不为家人想想,为何不把他们借走,天子脚下,谋反之人的家眷会是什么下场他难道不知?不对,他接走了,爹娘不是去燕南了吗?思及此,一股萧瑟悲凉涌上心头,她是被抛弃了吗?爹娘呢,他们知道哥哥的事吗,他们也要抛弃自己吗?她只觉鼻头发酸,喉咙里一阵梗塞疼痛之感,随即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抱膝痛哭起来。
“姐姐不哭。”一阵奶声奶气的声音。
“亭纪。”白梨将孩童抱进怀里,亭纪也被抛弃了吗,也许,爹娘并不知情,也许,哥哥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坏,她抱着亭纪这样安慰自己。拥着一团软乎乎暖洋洋的血肉,白梨觉得自己仿佛不再那么冷了,拥抱是最温暖的,即使对方自己并不熟悉甚至有点厌恶。
“姐姐不哭。”小小的手在她脸上拂过,抹去她脸上的泪迹。仿佛被触动了心底最柔软之处,白梨忽地生出一股爱怜之情,她抓住亭纪的手:“好,姐姐不哭。”她素来不与云姨娘来往,却不知这样的女人也能养出这般懂事的孩子。
又有人来送饭,是几个窝头。她忽然觉得可笑,早上还嫌弃点心不如以前好吃了,如今却是这样的饭菜。
亭纪饿坏了,几口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然后眼巴巴地望着她。
“吃吧。”白梨把自己的份例递给亭纪,亭纪拿过,啃了一口后,却抬头问道:“姐姐不吃吗?”
“我不饿。”白梨摇摇头,她本来就没有吃饭的心情。
门外一阵喧哗,忽然,牢门被打开,一片光照进来晃了她的眼睛,白梨用手遮了眼。有人一把扯下她的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瘦黄的脸,尖下巴,冲着她放荡的笑。
“模样真俊。”枯枝般的手抹上她的脸,她偏过脸躲闪。
“老灯,瞎逼逼什么呢,快点干事,兄弟们还等着呢。”白梨惊恐地发现门口还站着好几个狱卒,她惊惧地抖了起来,想要尖叫却发现喉咙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懂什么,老子这叫怜香惜玉。”老灯回头啐道。
那张脸转过来,越来越近,她能闻到此人嘴里散发的臭气,浑身僵硬,即使脑子想要逃跑,身体确如已经死了一般僵在那里,动弹不得,莫大的绝望在她心里漫开。亭纪呆呆地站在一旁,他还太小,什么都不知道。
白梨听到她用颤抖而决绝的声音喊道:“亭纪,闭眼。”她也痛苦地闭了眼,要是现在死去就好了。
她闭眼等着痛苦来临,在这里,这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是吗?结束了就自尽吧,只是谁来照顾亭纪?亭纪,原谅姐姐。
预想中的一切并未来临,尖下巴忽地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她睁开眼,发现他在痛苦地抽搐。
“她的手!死娘们。”尖下巴痛苦地叫着:“哎呀,扎死我了,哎呀,你们快点扶我去找大夫,快啊!”
狱卒吃惊地两两相望,顾不上白梨,把尖下巴扶起来,疑惑不已地离开了。
望着被锁上的牢门,白梨却莫名觉得有安全感。
“姐姐,他们干什么呀。”亭纪天真地问道。
白梨并未回答,只是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缩成极小的一团,仿佛这样,才是安全的。
手,白梨伸出手,微弱的光线下,她勉强看清在右手手心处,有两颗并行的小痣,仿佛一条小蛇的咬痕。
这两颗痣是哪儿来的?白梨回忆起,在送闵卓上船回府之时,一个黑袍女子忽然握住她的右手,当她惊讶地转头去看时,那女子已经消失不见了,自那时起,手上就有两个若隐若现的黑点,到如今,竟已是变成两颗小小的黑痣了。
所以,是你保护了我吗?白梨握紧右手,又把自己蜷紧了几分。
“跑了?”应俭瑜冷眼看着跪在下方的官员。
“殿下恕罪,微臣一定把白明义那个逆贼抓回来。”官员流了汗,伏地说道。
应俭瑜却轻笑出声:“人家几月前便已到达燕南,你说,你要怎么抓?跑去反贼家里投诚吗?”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你下去罢。”为难他也没用,此次是他思虑不周了,没想到,白长济早就开始筹谋对付他了。
官员松了口气,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清君侧?”应俭瑜拿起那封从燕南传来的奏折,不禁冷冷地发笑,他知道朝中早有人看他不惯,却没想到是独善其身的白家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之前还真是看错了,早知道第一个就抄了他们家,推到如今反倒让人跑了。清君侧,清君侧,他本来就是君,何来清君侧?要不是异族血脉的缘故,他早就是太子了,天下也迟早是他的,这群迂腐不化的老玩意,就是不肯让他正位东宫,宁愿一个懦弱的废物当太子也不让他当,一群什么东西!他不禁怒上心头,一把将奏折掷在地上,发出哗啦的一声。
“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闵卓从屏风后走出,拾起地上的奏折。
应俭瑜一收怒容,接过奏折,笑道:“可是吾吵醒你了?”
闵卓摇摇头:“早就醒了。”
应俭瑜将他拉到靠椅上坐下,看见他系着龙纹玉环腰带,又吃惊地问道:“你怎的系着吾的腰带?”
闵卓无奈苦笑道:“殿下,是您系了我的腰带,我没办法,才用了您的。”
应俭瑜低头看去,的确是一条玉色暗纹腰带,也轻笑道:“是吾糊涂了。”
“大清早的,发火作甚?”闵卓随意拿起一把奏折翻看。
“是白家的事。”应俭瑜低声说道,目光沉沉看着面前的白衣少年。
少年面色如常,并无半分波动,只是平淡地问道:“白家怎么了?让你这般动火。”
“你不在意吗?白家可是你的主家。”应俭瑜好奇地看着他。
“殿下不是说要给我换个身份吗?还提以前的事做什么。”闵卓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应俭瑜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扶上眼前人的脸庞,从眉头到嘴角,他都细细摩挲着,如在品鉴一件宝物。
“殿下,够了。”一只手被捉住,应俭瑜的眉眼却愈发带了笑意。
“文朗,怎么样?”应俭瑜起身,在闵卓耳边说道。
“什么?”闵卓不解地望着他。
“既然要与过去决裂,那就取个新名字吧,就叫文朗好不好。”
“您高兴就好。”闵卓知道,这位小王爷所有的询问其实都是通知。
“那好,就叫文朗,文朗。”应俭瑜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啃啮着他的耳垂,闵卓觉得他有时就像一只发情的公狗一般疯狂。
“殿下,您多大了?”闵卓看着他,冷淡的眼睛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问这个干什么?”应俭瑜停下来,疑惑地问道。
“您多大了?”闵卓又重复了一遍。
“吾十六了。”
闵卓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好吧,吾十五。”
依旧是淡淡的目光。
“好吧,虚岁十五。”应俭瑜挑了挑眉说道。
闵卓咽了口口水,在脂粉装扮下,倒是看不出他还这样小。这样的年纪如此精力充沛吗?
“殿下,请节制。”闵卓扯下他附在腰间的手。
“本王从来没有节制过,人生得意须尽欢,节制做什么呢?”应俭瑜摇了摇头,又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罢了,劝他做什么,他是最听不进去人劝的。闵卓叹了口气,仍由他动作。
看着他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也越发地红,闵卓将手圈在他脖子上,问道:“白家是不是还剩了个小姐和庶出的少爷?”
“嗯。”应俭瑜含糊不清地回答着。
“把那个小姐接过来。”
“嗯?”应俭瑜皱了眉,动作也粗鲁了几分。
“把她接过来,做我的丫鬟,以前她是我的主子,如今我要尝尝做她的主子的滋味。”
“吾担心有些不妥。”
“殿下不信我?”闵卓在他耳边喃喃道,在他耳边呼出一阵热汽。
应俭瑜的脸更红了:“吾信你,吾信你。”又把身下人搂紧了几分。
应俭瑜脸上的脂粉沾了他一身,闵卓有些嫌弃地皱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