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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还乡去 不日,已是 ...

  •   不日,已是中秋佳节。白梨坐在他身边赏月时,闵卓却一直在看着她。她的脸上挂着一抹不自然的酡红,耳垂也是红彤彤的。
      “可是发烧了?脸怎得这般红。”他把手放到白梨的额头上。
      “红吗?”白梨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傻笑道:“今日明英给我拿了些桂花酒来,我就喝了一盏,没想到反应这样大。”
      闵卓将她拢过来,的确有一股酒味,他冷了脸色。
      “说起来,我还想着也给你拿一些呢,不过你也知道我这记性。”她揉了揉头,说道。
      见闵卓不曾回应,她便仰了头看他,却见他脸色低沉,目光冷漠。白梨又是看了好一会儿,才讪讪问道:“你怎么了?可是不高兴?”
      “以后,莫要饮酒了。”半响,闵卓才缓缓开口道。
      “为何?你不喜欢吗?”白梨睁着一双圆眼,认真问道。
      看着她认真又担忧的模样,闵卓终于软下心来,面色逐渐柔和,叹道:“我爹因酗酒而散尽家财,我自是无比痛恨此物。”
      “原是如此,那,我以后再也不饮酒了,至少,不在你身边饮酒。”白梨抬眸认真说道,目光里是一片赤诚。
      说罢,白梨又坐远了些:“我身上有酒味,还是离你远一些好。”
      闵卓不禁失笑,把她拉了回来:“无妨,是你,我可以勉强忍受。”
      他厌恶酒,不仅仅是他爹的缘故,更因为酒令人迟钝麻木,而他喜欢的是从始至终的冷静与理智。他喜欢一步步达成自己的目标,喜欢规划所有,他想一步一步走向更高处,为此他可以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包括身边的女子。女子身份高贵,单纯善良,性格懦弱,犹如一只幼小的羔羊,是他向上爬的第一道阶梯,他利用她且爱她,这二者并不冲突。
      他看着女子的面孔,月光之下,女子端正的脸庞像水一般洁净。他抚上女子弯月似的眉毛:“白梨,我想回江阳一趟。”
      女子睁大了眼:“为何?”
      “我已许久未见过我爹了。”
      “这样啊。”女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还回来吗?”
      “我自是要回来的,你放心。”闵卓安慰道。
      “我听说江阳乃人杰地灵,钟灵毓秀之地,待你回了江阳,可否带一些江阳的东西回来?”
      “你想要我带什么?”
      “什么都可以,带你想带之物即可。”白梨微笑道,过了会儿,她又低下头去:“也请你代我问候一下令尊。”
      “你说话真是好生客气,我会的,你我之间,无需客气。”
      白梨笑了笑:“知道了。”
      夜凉入水,静寂得只能听见草丛间微微的虫鸣。
      “白梨,想要出去看看吗?”闵卓打破了沉寂。
      “出去?去哪儿?”
      “去白府之外,去章城看看。”
      “想啊,不过我怎么可能出去。”白梨叹了口气。
      “我乘舟之日,你可乔装打扮随我一同出行,我带你好好看看章城。”
      白梨欣喜地望向他:“真的可以吗?”
      “信我。”他的目光坚定且冷静,白梨痴痴地点了头。

      清晨,童显早早在角门等待。终于,门外出现了两道男子的身影。
      童显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待他们走近后,童显才看清闵卓身边的男子身材小巧,眉清目秀,却是眼熟得紧。
      “童大哥,好久不见。”男子笑着说道,露出一口糯米牙。
      “你是……小姐?”童显瞪大了眼,声音也不觉拔高起来。
      闵卓捂住他的嘴巴:“小点声。”
      “这就是你说的故人?”童显撇开闵卓的手。
      闵卓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童显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好啊,你小子,有些本事啊。”
      闵卓从他身边走开,说道:“童兄不是要为我送行吗?走吧。”
      “走吧,有些话我们在路上好好说。”童显为他们开了门。

      白梨许久未曾出门,见到街市繁华自是好奇不已,恨不得多长几双眼睛把四面八方都看一遍。人声鼎沸,白梨紧跟在闵卓身边,童显在一旁笑道:“我就不陪二位了,闵兄,码头见。”说罢,便自顾自离去了。
      白梨不解地看了他一眼,问道:“童大哥为什么说走就走啊?”
      闵卓也只是摇头笑了笑,并未回答她的问题。
      闵卓的步伐快且大,人流涌动下,白梨紧紧跟随着他的步伐,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已经近乎小跑地走动着。忽然,闵卓停了下来,白梨差点撞在他背上。
      “怎么了?”白梨好容易停下来,微微喘气。
      闵卓看着她,清冷淡然的眼眸里似乎含了淡淡的柔情,白梨只觉得被看得脸发热,浑身不自在,便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衣袖中的手却被一团冰凉覆盖,她吃惊地望向闵卓。
      “一起走吧。”语气平淡,仿佛是极为平常之事。
      白梨觉得脑袋昏沉,仿佛在飘着走路。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她脑袋里思绪纷飞,只是愣愣地由他拉着走。
      她一定是疯了,在她接受他的示好后,不就已经疯了吗?但她并不后悔,这是心的选择。她迷茫地睁着一双眼,牙齿下意识地咬紧了唇肉。
      “别睁眼,你的眼睛太引人注目了。”闵卓低声提醒道。
      “那我要闭着眼睛走路吗?”白梨闭了眼,认真地问道。
      闵卓笑了笑,说道:“别睁太大就行。”

      不多久,便已到了码头。白梨回头望了望章城,又轻叹了口气,下次再出门不知得何年何月。
      “若是想看,成亲之后,我天天带你出来。”闵卓仿佛已经看透她的所思所想,握紧她的手安慰道。
      白梨吃惊地望着他,她的心思有这么明显吗?
      童显早已准备好了船只,在码头等待着。闵卓向他道了谢,就要登船。
      “童兄,还请你护送我这小兄弟回府。”闵卓嘱咐道。
      “你放心,我会的。”童显笑了笑,又作了一揖,说道:“闵兄,早去早回。”
      闵卓亦作揖回礼。
      “闵兄,早去早回。”一道故作雄浑的女声响起,抬眼看去,却是白梨也学了他们的模样在那行礼。
      这声音着实不像个男人,男童倒是比较像。他无奈地摇摇头,也回了她的礼。
      白梨笑弯了眼,似乎对刚刚自己的行为很满意。
      船公解开船锁,船身便如一片孤叶飘了出去。俞飘俞远,在迷茫远方成了一个点。白梨眯了眼眺望远处,碧蓝眼眸澄澈胜于江水,眸子里倒映着那远去的白点。

      江阳八月,秋桂飘香,微风中夹杂着习习凉意,并着桂花的甜香和溪河清润的水汽。许久,未曾见过这样润泽的气息了。闵卓拢了拢肩上的包裹,又脚步匆匆地走向记忆深处的地方。
      顺着记忆,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座小屋门前,记忆中遥远非常,要走许久的路途,如今走来,却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屋门斑驳老旧,孤零零立在一旁,周围是稀稀落落的低矮的野草,中间有一条人踩出来的小径。
      要敲门吗?闵卓举起手,把刚刚在船上想好的见面之时诉说的话又理了一遍,再轻轻叩下。许久未见,也不知道爹是不是长了白发,是瘦了还是胖了,一个人过得还习惯吗?他看到现在的自己又会是什么反应呢?闵卓的嘴角浮起笑意。
      一声沉闷的“吱呀”声,门开了。闵卓欣喜地抬头,正要呼喊对方,在看清来人后,却是生生把嗓子里的话咽了下去,笑容也僵在脸上。
      来人是一个大不了他多少的年轻人,狐疑地看着他,问道:“你是?”
      闵卓整理好情绪,答道:“请问闵孝义在吗?”
      “不认识。”来人摇摇头。
      “那这座房子的主人是?”闵卓也疑惑地皱了眉,难道是走错了不成。
      “当然是我啊,公子怕不是记错了地方。”
      “可能是吧。”闵卓尴尬地笑了笑,又说道:“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三十多岁,瘦高身材,靠给人抄写诗文为生的男人?”
      “听你这么说,我倒的确想起来这么一个人,不过此人已经去世了,这房子就是他留下的。”
      “你说这房子是他留下的?”
      “是,说起来还是天宝十年大饥,好容易平定了流民,粮食也多起来了,哪知道,城中又起了瘟疫,病死了许多人,待时疫好了,许多房子也空了,官府就把这些无主的房子贱卖了,我也是搬过来之后才了解到这房子以前住着个抄书的穷秀才,一个人怪可怜的,死的时候身边都没人侍奉着,也不知道妻子在哪里。”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闵卓的声音带了颤抖。
      来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下,才说道:“公子请进。”
      闵卓对他行礼拜谢,迈入了房门。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昏暗的两间小屋,墙壁上有细碎的裂纹,在东北房角处还有野蜂筑巢的痕迹,他还记得父亲是怎样颤颤巍巍地去取这蜂窝,一只野蜂都差点把他摔下梯子,最后还是请的隔壁屠户来取下的。
      房里坐了个年轻的妇人,正在桌边剥豆子,见了闵卓,停住了剥豆子的手,向丈夫投去疑惑的目光。
      “一个来找故人的路人,想看看我们的房子,不必担心。”丈夫安慰自己的妻子。
      妻子理解地笑了笑,说道:“既如此,也是客人,我去多准备些饭食,不能怠慢了客人。”
      闵卓行礼道谢。他懒得推辞,也不想多费口舌了。
      “公子仪表不凡,彬彬有礼,想必来历不凡,不知公子贵姓?”房主问道。
      闵卓的目光扫视着一桌一椅,依旧是先前模样,不过换了位置。他以前就是在这张桌子上,点着一豆烛火,替人家抄书写对联,闵孝义在床上睡着,偶尔传来几句梦呓,念的是“软罗”二字,闵卓知道,这是母亲的名字。待闵孝义醒后,看着已抄好的书文,会欣喜地夸奖他,每当他激动地想要抱住闵卓时,总会被闵卓嫌弃地躲开。
      “公子?公子?”
      闵卓这才从回忆里醒来,尴尬地笑了笑,说道:“鄙姓闵。”
      “公子姓闵?可是近日里新中了一探花三举人的闵家?真不愧为书香世家,也难怪公子仪表堂堂,气质不凡啊。”
      闵卓礼貌地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在背对房主的地方,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冷了下来,指甲深深地嵌在疏软的木桌上。
      “公子此次可是特意回家探亲?不妨先回闵府歇息安顿,待收拾好后,再来找故人也未尝不可,闵府这几天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您说的有理,的确应该回家看看了。”闵卓转过身来,眉目间的冰冷悉数敛去,又换成一副温和的笑脸。他在房里踱了几步,又皱眉道:“怎闻得一股异味,莫不是灶房出了什么问题?”
      “未有什么异味啊?”房主凑到灶房前,使劲嗅了嗅,又询问妻子是否出了什么问题,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房主疑惑地转过身,想要出言辩解,却发现房里早已没了那人的踪影。

      “来一坛酒,要上好的。”闵卓将一撂铜钱轻放于柜台上。
      “好嘞,您稍等。”伙计忙不迭打酒去了。
      此处,是闵孝义最爱去的地方之一。以往,他赢了钱,便到此处,自己拿个破碗,一碗一碗地舀酒喝,醉了就瘫坐在柜台边,到了下午清醒了,摸着口袋里还剩了几文钱,便去给闵卓买糖吃。
      拿了酒,闵卓也学着闵孝义的模样,买得一个糖人,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糖人没有小时的那般鲜艳好看了。
      他在路上走着,一只手提了酒坛,一只手攥着糖人,他看见了闵府,石狮子上绑了大红绸缎,煞是喜庆。他只是冷冷一笑,快步走开了。
      沿着几近模糊的记忆,他来到了一座小巧别致的庭院。院门紧锁,只见得几从桂花从院内伸出,发出一丝丝甜暖的味道。
      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学会了第一个字,背了第一首诗,那时,闵孝义还没有溺身于酒,会一遍遍对他说:“你娘会回来的。”后来,连他自己都不信了,房子也卖了出去,换成更加实用的银子。离开这里时,闵孝义深深地看了这院子许久,又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闵卓知道,他舍不得这里,舍不得曾经美好的记忆,哪怕这美好是虚假的,短暂的,哪怕那个让他买下这里的女子毫不犹疑地抛弃了他。何必?为了一个女人而断送一生,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蠢货,闵卓想着,在门外坐下。
      他揭开酒封,一股浓烈的酒味涌出,他皱了眉,将酒坛举起又倾倒在地上,不一会儿,酒坛便空了,酒液顺着泥土渗入,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把空酒坛置放于门边,又把糖人放在坛内,他站起身,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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