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长安道》舒涓214

328、第十二卷：月残325 一道光闪过

　　方星翊看了雪凌寒一眼又一眼，眉尾轻挑：这人竟然在大庭广众下谈论此等私密之事？以他死爱面子的性格，应该死拦着不让千色提才对。今儿这是怎么了？反倒刨根问底，推波助澜。该不会是已经知道……呵，有意思了。他心中了然，两根修长的食指绕着彼此来回两圈，打定主意只看热闹不说话。
　　雪千色道：“二哥可还记得凤历二十八年的冬天？母后遣我去追杀雪怪，途中我遇见了一群雾游国的人，他们在临死前跟我说了一点和母后有关的陈年旧事。当时我是不信的，后来仔细想想，他们与我无冤无仇，实在没有骗我的必要，就想着验一验真假。后来，我没事就蹲在母后的窗户底下看风景，听她与人说话。尤其是父皇回琅寰山的日子，我更是每天晚上都去，一次也没错过他们的精彩谈话。”
　　方清歌嗤道：“偷听？就凭你？你什么时候有偷听本宫说话还不被本宫发现的本事了？”
　　“我当然没这个本事，可我三叔有啊，他配制的那些药水实在是太好用了！其中有一种以蔷薇为引的黑药水，只需喷那么一点点在身上，我就只是吹过母后窗前的一缕风，神仙也难察。那药水珍贵得很，要耗费数十年之功才能采齐所需之物，炼制过程也极其复杂。三叔原本是舍不得给我的，于是我就跟他说，只有他把药水给我了，我才有可能及时知道我亲爱的母后大人什么时候空虚寂寞冷了，而他也才可能在你需要陪伴的时候及时出现。不出我所料，三叔二话不说立马就拿给我了，一点都没给他自己留。啧……雾游国那老巫婆诚不欺我，三叔确实是个痴情种！”
　　雪重楼爱慕方清歌一事，是仙界中个别人才知道的秘密，旁人连猜测都不曾有过。如今却被雪千色当众说了出来，其震撼程度相当于看见男人怀了娃，神明下凡婚配无赖。
　　雪凌波想起自己某个深夜的所闻所见，难以自抑地打了一个寒颤。他心急如焚，祈祷有奇迹出现，让谢轻云转危为安。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希望也一点点破灭，他恨不得生出双翼带着谢轻云飞向渺无人烟的天际，从此再无烦恼。
　　方清歌的慌乱只有一瞬，因为她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天，只是说破秘密的人不是她以为的人，多多少少有点意外罢了。她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听得特别认真特别投入，丝毫没有想打断的意思。在她看来，被人爱慕不丢脸，何况那个人还是有“医仙”之称的雪重楼。至于他与雪庆霄的兄弟关系以及他们兄弟二人以后如何相处，与她何干？
　　雪千色换了一个姿势，摸着椅子扶手上的雕花道：“二哥，现在你知道父皇为何常年不回琅寰山了吧？他与母后和离时签有协议，他将帝王的权力移交给母后，并且听从母后调遣戍守仙界边境，不过问朝堂上的事。作为交换，在他找到柳朝烟之后，母后要昭告仙界，签发正式的和离书，恢复他的自由身，不得以任何理由打扰他与柳朝烟的生活。”
　　雪凌寒冷声道：“所以，他就不闻不问，不尽做父亲的责任，连我们都不要了？”
　　“不是父皇不想尽责任，是母后不给他机会。你仔细想想，一年出头父皇有几天在琅寰山？就是在，那为数不多的几日也都被母后安排得满满当当的，连睡眠时间都被压缩了，哪里还有机会与我们联络感情。母后巧妙地利用时间离间了我们与父皇的关系，为的是有朝一日她与父皇起了纷争，我们都会站在她这边。事实证明，她成功了！大哥还好，他向来对事不对人，不会因为与母后感情深就拉偏架。可你和我，谁认真听父皇说过话？谁用心与父皇聊过天？谁不是对父皇充满了不满和敌意？你还不知道吧，为了你的婚事，父皇和母后大吵一场，他强烈反对母后的做法，希望她不要干涉你的婚姻，让你娶喜欢的人。”
　　雪凌寒想起那晚的情形，心里生出一丝歉意：“多谢他有心。”
　　方清歌冷笑道：“他有心？有心也是私心。他想讨好柳朝烟。”
　　“这么说来，你承认柳朝烟的事了？”雪千色道。
　　“柳朝烟的事除了证明你父皇背叛了他的婚姻外，还能证明什么？证明我一直盼着你父皇回心转意？证明我想要给你们一个完整的家？还是证明我拼死维系着一家人的面子，到头来却被一双儿女苦苦相逼？”方清歌重重叹了口气，神色十分幽怨。“各位，见笑了。本是家丑，不想占用大家的时间，结果还是被不懂事的孩子弄成了公事。既然是公事，那就公事公办。按照仙界的婚姻法，雪庆霄移情别恋的行为已构成犯罪，他没有资格与本宫和离。想要获得自由身，他得剔除仙根，除仙籍，永为凡人！”
　　季晓棠同情地看着雪千色，暗自冷笑：年轻啊，还是太年轻啊！不明白身居高位的人都是败中求胜的好手。
　　妧義嘴角的那一丝笑纹似乎在说：有勇无谋，只逞一时之快。也不知道这性子随谁了。
　　南宫翾憋住笑，赏了雪千色一个同情却并不友爱的眼神：处处要强的方清歌居然当众承认自己不被爱，这大概是仙界历史上最好笑的笑话了吧！尽管如此，你也没能占据上风，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消息。这要是放在千机阁卖，绝对是一字千金！
　　百花羞回到座位，始终板着脸。虽然她不满方清歌的敷衍之词，却又十分佩服她善于转换话题，避重就轻的本事。继而又想到蒋以菀的悲惨遭遇，心中越发愤懑了。得找机会私下问问雪千色，看看这丫头还知道些什么。她这么想着，眼神就奔着雪千色去了。
　　南雅暗自叹息，心想：幸好玥哥哥没有看到这一幕。以他对亲情的看重，他得多难过！
　　方远逸不知道该同情雪庆霄，还是该责怪方清歌。他清楚雪庆霄的为人，虽懦弱，却绝不是负心薄幸，寡廉鲜耻之人；他也清楚自己的这个妹妹，男人在她眼里不过就是一件助她成事的工具，只有作用大小之分，没有爱与不爱一说；他更清楚他们夫妻间的恩怨纠缠，若不是方清歌太迷恋权力，又一意孤行，何至于此？
　　雪千色惊得面无人色，喊道：“你与父皇多年夫妻，父皇为了让你安坐帝位立下了汗马功劳，你竟忍心这样对他！你真真就是个心里只有自己的冷血动物！”
　　方清歌淡淡一笑，淡淡地道：“可就是本宫这样一个冷血动物，千宠万宠地养大了你这个骄横跋扈，不停朝自己母亲胸口捅刀子的人。”
　　雪千色怒气涌喉，被噎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方清歌冷眼相待，很为自己的棋高一着满意。
　　雪凌寒帮雪千色顺了气，缓缓道：“母后，我虽不喜欢父皇，但有一点我还是信他。若不是事出有因，他绝不会爱上旁人。既然事出有因，而这个因又不方便为外人道，那么母后最好还是与父皇和离。若父皇不甘闹起来，把这个因抖了出来，说不定被踢出仙门的就不是他了。当然，父皇有可能会顾及儿女的颜面，宁死也不说；又或者，他受了某人的威胁不能说。不管他说不说，一旦你们闹僵，我都会请梅先生帮忙向神界递折子，请他们来查一查真相。”
　　方清歌不以为然：“本宫不打算接受你的建议。鱼死网破这种事你大哥做得出来，千色做得出来，你，不行！尤其对方还是你至亲的人。”
　　雪凌寒冷淡的脸上浮起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母后……确定？”
　　方星翊的想法得到了验证，丝毫不觉得高兴：机关算尽，母子离心。最看重的亲情碎了一地，最爱的女子嫁作他人妻。这代价，太大了！
　　方清歌敏锐地从雪凌寒那点微不足道的笑意里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她认真打量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儿子，才发现他的眼神中多了些许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她知道，有些事正在朝她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恰在这时，一声钟响打断了她的思绪，行刑的时间到了。
　　“轻云！”雪千色抱着谢轻云，痛哭流涕。“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别这么说。母后依法办事，连我师父都找不到理由为我开解，更何况是你？”谢轻云双目含泪，哽咽道，“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当初我承诺了要护你一世周全，给你幸福，如今要失言了。千色，好好生活，别为我难过。遇见对你好的人就嫁了吧！忘了我……”
　　“不！我不嫁！谁也不嫁！今生今世，我雪千色生死都是你的妻！”雪千色狠狠擦去眼泪，流着泪笑道，“我送你上路！”
　　“这才是你该有的模样。”谢轻云挣开绳索，拜别了季晓棠又对着众人抱拳行礼，“诸位，轻云先走一步。二十年后，有缘再见。”
　　众人纷纷还礼。季晓棠忍住心痛，沉重地道：“二十年后，师父在剑门峡等你！”
　　两名行刑人一左一右，早已准备就绪。谢轻云毫无惧色，笑着站上了缓缓升起的处刑台。遥不可及的天空下，飘过来一大朵洁白无瑕的云彩，像极了暮云岭中慕语迟手里飞来飞去的雪团。语迟，好想再见你一面，好想再陪你看一回落霞，好想再听你唤一次我的名字……你一定要幸福啊！我去忘川河畔陪长风了！
　　“行刑！”方清歌一声令下，行刑人的斩魄刀在空中带出一片刺眼的寒光，对着谢轻云的脖子砍去。雪千色惊声尖叫，一头栽倒在地。
　　一道光闪过，那把能轻松穿透魔兽鳞甲的刀断成了一堆碎片。在一片整齐划一的惊呼声中，谢轻云缓缓睁开眼，如愿见到了他日思夜想的人：“语迟？”
　　慕语迟神采奕奕，丝毫没有受伤的迹象：“瞧你这样子是不想看见我？忍忍吧！我来都来了，你总得让我把事情处理了完了再消失。”她徒手除去谢轻云脖子上的刑具，转身对上方清歌，“仙后要杀我碧霄宫的人，是不是应该先跟我打声招呼？”
　　碧霄宫的弟子放下心来，眼神一个比一个欢喜，一个比一个热烈。方星翊和宗召南也都松了口气，转眼却又更加担心了。只不过，他们担心的是慕语迟的身体。
　　雪凌寒大为不解：虽说梅先生神通广大，有妙手回春之能，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那么重的伤恢复如初。难道她用了逆行之术？应该是了。他心头大恸，又嫉恨不已。就为了救谢轻云？你竟然拿命去拼！难怪急着赶我走，是怕我阻止你么？慕语迟！你……好，很好！他按住胸口，吞下自己咬掉的一小块舌肉，安坐如木塑。
　　如果不是碍于规矩，季晓棠真想冲上诛仙台给慕语迟一个大大的拥抱，外加一通没羞没臊的夸奖。他盯着慕语迟，上下左右一通打量，只觉得此刻的她比那壶刚得的美酒还要顺眼对味，简直就是三界最可爱的人儿！高兴之余，又很为谢轻云揪心。经此一事，怕是更放不下了！他吐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气，默默一声叹：轻云这孩子，到底是好福气还是好折磨？
　　“谢轻云犯了死罪，本宫有权处置他。慕掌门，无端阻扰行刑是重罪，你可想清楚后果了？”行刑被阻，方清歌并不气恼。她一直怀疑林谷隐的事是一个巨大阴谋的开端，为的是挑拨她与各仙门的关系。雪千色情急之下说的那番话，成功地挑起了众人的疑心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如果行刑结束了慕语迟还没有出现，她会认为这个阴谋的谋划者就是慕语迟。反之，主使者便另有其人。当然了，如果能在除掉谢轻云的同时揪住慕语迟的小尾巴揉搓一顿，不管这件事的主使是谁她都无所谓。她忙着猜测事情的走向，完全没发现自己对慕语迟的忌惮已今非昔比。
　　“无论是什么样的后果，我都一力承担。”慕语迟挥袖将雪千色扇到雪凌寒怀里，扶谢轻云坐下，又反手点了他的哑穴。“事情的经过我已经知道了。仙后凭什么就判了他的死罪？”
　　“谢轻云身为抚远大将军，却玩忽职守，导致一代掌门人修为倒退，差点惨死。你觉得他不该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