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长安道》舒涓214

329、第十二卷：月残326 夏天站回原

　　慕语迟瞥了眼苏醒过来的雪千色，无视她眼中的恨意，径直搭上了谢轻云的脉：“玩忽职守确实该死。那么请问，谢轻云在接受任务之前，有没有说明他身体不适，不能与人动手？”
　　“他不但说了，而且还说得非常清楚。”方星翊道，“谢轻云说，因着他供养了顾长风的魂魄，导致身体和灵力受损，已形同废人，希望可以派别人前去，并且他一再表示想面见仙后，请求换岗。传唤使说，轮岗的人是仙后亲自派下的，不得私自更改。而且仙后有言在先，若有人抗命不遵，可不必上奏，当场斩杀。轻云无奈，这才领命前往七星湖。”
　　雪凌波接口道：“是的。谢轻云来的时候就跟值守的首领再三强调他身体不好，就是凑数的，请首领别把他算在内。同时他还恳请多加派人手值岗，以免给心怀不轨之人可乘之机。”
　　雪凌璧道：“当时有好几个同门在场。如果需要对质，我这就唤他们过来。”
　　季晓棠道：“对质就不用了吧。谁敢在这种事情上作伪证，除非他活腻了。”
　　大约没想到雪凌波和雪凌璧会站出来作证，方清歌的脸色到底还是变了几变。
　　慕语迟点头：“这么说来，这件事可就不是谢轻云的错了。这就好比一位将军带着一队人马打仗，临上战场前，将军打算派士兵甲打前锋。士兵甲根据自身的实际情况如实说，将军，属下双腿残废，不能冲锋陷阵，愿留在后方筹备粮草。将军不听，指着士兵甲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说老子不管你跑不跑得动，你都得第一个上，违令按军法处置。万般无奈之下，士兵甲只得硬着头皮上。有这么个糊涂将军，结果可想而知，仗肯定打不赢。那么请问诸位，战败的责任是该士兵甲负，还是该将军负？”
　　众人齐声道：“将军！”
　　季晓棠心想：无论是吵架怼人还是说情讲理，天上地下恐怕没人是这小丫头的对手，她总是能用最浅显的话说明白最深刻的道理。之前我也想到了林老头的死方清歌也有责任，却没能想透其实她应该负主要责任，反倒习惯性地在受害者身上找原因，以至于跟她争论时不能理直气壮。不，不对！不是我没有想透，而是数万年来我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习惯了不惹麻烦，习惯了明哲保身，习惯了仙比人尊贵的潜规则，习惯了无重大分歧都听方清歌的安排。想到此，他打了一个激灵，出了一身冷汗。
　　慕语迟一脸的迷茫：“既然是将军负责，那为何还要推士兵出来顶罪？即便要顶罪，也该抓一个有罪的人才不亏心。仙后就这么不待见我碧霄宫的人？何至于此啊！”
　　方清歌哼道：“将军有责，士兵就一点错都没有？谢轻云在当值期间睡着了是事实，这等于在战场上临阵脱逃。慕掌门有领军打仗的经验，临阵脱逃该当何罪，应该比本宫清楚吧？”
　　“仙后错怪谢轻云了。并非他临阵脱逃，而是我压根儿就没给他上阵的机会。”慕语迟说着将一道符弹入谢轻云的身体，“这玩意诸位都不陌生吧？入体时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异样，也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只有在使用灵力时受种者才会突然昏睡不醒。退思峰一战，谢轻云损伤巨大，我担心他在完全康复前与人动武伤了性命，便种了这道符在他体内。黑衣人偷袭七星湖时他抗敌了，只是刚一动手就催化了灵符，陷入了昏睡。这不是他的错，是我没有提前告诉他。”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你的责任？”方清歌清楚符咒之说只是慕语迟的借口，奈何又没有证据证明她说谎，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那你准备怎么负责？”
　　“我？负责？我要负什么责？如果合情、合理、合法地保护无辜之人的性命也要负担责任的话，是的，我有责任。不知仙后打算如何发落我？”
　　方清歌笑了笑：“你都说了你没责任了，本宫怎么能再罚你？只不过，谢轻云身为抚远将军，再情有可原也不能一点责任都不担，不然旁人还说本宫偏私，以后他也不好带兵。根据你的陈述，他死罪可免，受三十戒鞭即可。”
　　三十戒鞭？这哪里是恩赦，分明是把一刀毙命改成了受尽折磨而死。知道这戒鞭厉害的掌门人都为谢轻云捏了一把汗。季晓棠再也忍不住了，拍案而起，指着方清歌就要开骂。慕语迟动作神速地将他按回座椅，又麻利地塞过去一壶酒：“好说，我替他领了便是。”说完又对着南雅行了大礼，恭敬地道，“师娘，林前辈遭人毒手，我很难过。请师娘放心，碧霄宫上下定会追查真凶，还林前辈一个公道。”
　　南雅冷着脸道：“我爹的事有母后和水神门操持，不劳慕掌门费心。”
　　慕语迟面色微僵。对上季晓棠的目光，她粲然一笑，随即上到诛仙台：“行刑吧！”
　　众人无不讶异，用眼神交换各自的心情与猜想。只有雪千色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平静地盯着慕语迟出神，似乎在思考长久以来一直困扰着她的巨大难题。谢轻云急得满头大汗，想说话又不能够。她忙上前握着他的手，柔声道：“轻云，眼下这种情形，唯有接受是最好的选择。”
　　谢轻云眼神悲戚，分明在说：我宁愿死，也不要她受罚！
　　雪千色叹道：“或许在她心里，能替你消灾挡难是莫大的幸福。”此刻谢轻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慕语迟身上，根本没有听出她言语中暗藏的羡慕与心酸，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出的释然。“她不会有事的，你不必过分担心。”
　　恰在这时，慕语迟朝这边看来。她的目光在谢轻云脸上逗留片刻，漾出一丝浅笑：“谢三公子，我替你挨鞭子，回头你请我喝酒，算作补偿。可好？”
　　谢轻云闭目不语，热泪长流。
　　方清歌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尚未长出仙根，这一鞭子下去就能要了你半条命。”
　　“好无聊的问题。”慕语迟皱眉道，“我不想回答。”
　　“如果你不怕别人胡猜乱想，当然也可以不用回答。”
　　慕语迟仰天大笑：“可笑，可笑至极！这世上有人能管天管地，有人能呼风唤雨，有人能颠倒乾坤，有人能掌控生死，唯独没有人能管别人所思所想。我要是怕人胡猜乱想，还做什么十三公子，当什么掌门，更不会执掌一国之后的凤印！”
　　“照你这个说法，难不成碧霄宫的人犯了事，都要由你替他们挨鞭子？”
　　“有何不可？”慕语迟的目光从碧霄宫众弟子脸上慢慢扫过，傲然道，“只要他们行端坐正，俯仰无愧，我自会一视同仁，替他们踏平坎坷，消灾挡难！而我之所以替谢三公子挨鞭子，只因为他有资格唤我一声‘语迟’。仅此，而已。”
　　方星翊心头热血翻滚，不自觉地有了笑容。碧霄宫的弟子更是百感交集，恨不得以自己的性命护着慕语迟，替她领了这顿责罚。
　　雪凌寒嘴里的血更浓了，分不清是呕出的心头血，还是舌尖血。这份坚定和热忱，原本也有他一份。可惜，他弄丢了！他又想起了退思峰上慕语迟的一袭红衣，眉间的痛苦中又揉进了许多愤恨。
　　“如你所愿！”方清歌一声令下，行刑人的手就举了起来。一鞭子下去，疼痛瞬间便将慕语迟带回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晚上。那次任务失败，她被倒吊在树上，被蔷薇荆棘鞭抽了整整一个时辰。十二月侍跪在钢钉上，咬碎了牙也不敢求情，因为他们说一个字慕语迟就要多挨一鞭。而顾长风则因为拒绝对她执刑，被折断手脚扔进了狼群。她一声不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如果她晕过去或者叫痛，哪怕只是轻微的呻吟，十二月侍会被追加惩罚，顾长风更是会立刻没命。还好，我们都挺过来了……
　　回忆还没走到美好，行刑结束了。众人见慕语迟始终保持着微笑的模样，就好像这顿鞭子抽的是别人一样，无一不被她的气度折服。方清歌在佩服之余，也更加坚定了要除去她的决心。
　　方星翊早已唤过采薇，让她替慕语迟上药。谁知采薇到了台上，竟吓得摔了药瓶，抖抖索索好一阵也没能捡起来。
　　夏天急了，不管不顾地抢上台喝道：“我慕姐姐这般温柔的人，你怕什么？”
　　采薇泪流满面，指着慕语迟的背依然抖得说不出话。
　　夏天一看，顿时两腿发软：“慕姐姐，你的背……”看着那满背的破皮碎肉和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及裸露在外的血淋淋的肩胛骨，她泪流满面，心疼地声音都变了。“这……这得多疼啊！这可如何是好！”
　　李幼竹的性子不但直，还急，闻言便知慕语迟的情况不好：“不赶紧上药，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她一掌推开面前的侍卫，朝台上冲去。秦羽涅的动作比她快，已纵身去到慕语迟身后。她的话还没出口，眼眶先湿了：“小师妹……”
　　慕语迟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八师姐，我没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夏天倒光了瓶中的药也还是不够，急得直跺脚：“怎么办啊？药没了！”
　　秦羽涅从一个极为精致的小瓶子里倒出一颗泛着红光的药丸，送到慕语迟嘴边：“赶紧把这个吃了。”借着喂药的机会，她不动声色地将慕语迟的身体转了个方向。于是，那吓得采薇魂不附体的伤就被在场所有人一览无余了。
　　仙界创立至今，上过诛仙台的人寥寥无几，且受刑之人皆为堕仙。慕语迟是受此刑罚的第一个凡人，仙门各派弟子也是第一次直面诛仙台戒鞭的厉害。顿时，现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惊呼声。
　　慕语迟这才发现秦羽涅的意图，忙从乾坤袋里掏出披风往身上一罩。“多谢八师姐。药先不吃了，你留着吧。我解决完这里的事，就去给伤口上药。”她感激地看着替自己鸣不平的秦羽涅，示意她归位，“仙后的处罚结束了，现在我可以处理碧霄宫的事务了吗？”
　　夏天站回原位，对着雪凌寒好一顿埋怨。她只顾发泄心中的不满，没有留意到雪凌寒看向慕语迟的眼神又爱又恨，又痛又怜。
　　“请便。”方清歌打量着慕语迟，又道：“诛仙台的行刑鞭可毁筋骨散神功。慕掌门挨了三十鞭却跟没事人一样，莫不是有高人相助？若无高人相助，本宫忍不住要怀疑慕掌门是不是妖孽了？罢了，是人是妖来日再论。今日之事已了，都散了吧！”
　　没人动作。众人都看着碧霄宫的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何事。
　　慕语迟弹指解了谢轻云的穴道，高声道：“谢轻云，你可知错？”
　　谢轻云俯首：“轻云愚钝，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请掌门人明示。”
　　慕语迟声音冰冷：“你还真健忘。我问你，当日在化仙台前我说过什么？你好本事，一下就犯了两条：未经许可领大将军职，未经许可参加值守。怎么，不把我这个掌门人放在眼里？”
　　“轻云不敢！轻云知错，心甘情愿领罚！”
　　方星翊忙道：“望掌门人看在谢轻云是初犯的份上，从轻发落！”
　　慕语迟哼道：“初犯就要从轻发落？那每个人都有第一次可犯，我是不是都得挨个原谅一遍才算？方星翊，当初你答应我要好生管理碧霄宫，你就是这么管理的？代掌门人责任重大，你可不能心慈面软，因私误公。要时刻牢记老祖宗的训诫，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善不为官，情不立事！”
　　方星翊垂首不语，面有愧色。
　　方清歌冷声道：“星翊是上神，你有什么资格这般训斥他？”
　　慕语迟笑得轻蔑：“上神又怎样？不管是上神还是天神，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接受教训，认真思过。再者，我身为碧霄宫的掌门人还说不得一个上神了？这是哪家的规矩？”
　　“自然是仙界的规矩！在仙界，地位高低是按修仙的品级划分的，很多上神的地位都高于掌门人。比如逍遥门，他的掌门人见了星翊是要行大礼的。”
　　“是吗？不好意思，这条规矩不适合碧霄宫。我碧霄宫的弟子可以不够聪明，可以性情古怪，可以身有残疾，可以出身寒微，甚至可以天天与我对着干，但绝对不可以不善良、不努力、不勇敢、不忠诚、不正直、不守本心。一句话，我慕语迟用人只看品行和能力，论是非，论对错，就是不论身份和地位。因此，做不好分内之事的人，不管是哪路神仙我都不会给好脸色。仙后要是觉得我是在欺负星翊上神性子好，不妨亲自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