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角缘（上部&下部）》洪把兔

6、六

　　青菀的箫是捡弟弟不要的，音色总不大好，所以一路都在留心乐器行，想重买一支。沿途虽看见有几家竟都没有开门！也难怪，玩乐器，那是太平年景做的事，眼下谁还有这心思。好容易寻到一家，在街角一个很不显眼处，也是冷清得门可罗雀。
　　走进去里面不大，墙上疏疏挂着琴、笛、笙、箫之类，屋子四壁摆了不少条案，用来堆放一些杂物。正中一张大席，席上安放一张黑漆条案。老板正靠着条案闭目养神，见有客人，急忙起身，脸上堆出笑容，“三位请坐，对不住，地方小，委屈三位了，你们想看点什么？”
　　项泉领着两个妹妹席地而坐，项澜抢着说：“想看看箫。”
　　“好说，好说。”老板弯身在案下翻找许久找出一管洞箫，用袖子一抹，递给项澜。项澜不懂这个，让青菀看。青菀冷眼一观便知是坊间最普通的那种，用来练习尚可，演奏还嫌不够精致。
　　“还有再好些的吗？”她问。
　　“唔……我找找，我找找。”老板重又把头埋到案子下，翻找好久才又拿出四五支来，个个蒙尘带灰，鲜有人问津的样子。这几支除管身上描的花纹略有不同，和刚才那支没甚区别。青菀连碰的兴趣都没有，继续问：“还有吗？”
　　老板见她不喜欢，以为是嫌脏，急忙抓来抹布，边擦边解释：“就是脏了些，我擦干净了您再看，是不是上好的？这花纹画的多细致！放心，我这里都是正经货，价钱绝对让您满意。”
　　青菀仍是摇头，“这几支都不行，您还有吗？”
　　“都不行！”老板有些失望，“要说花样嘛，只有这几种了，我这里算全的了。”
　　“我不是问花样，我想要更好的。”
　　“更好的？”老板习惯地挠挠头，还是没懂。
　　“哎呀！”项澜不耐烦了，“我姐姐是问您还有比这些更贵的吗？”
　　“贵的？没了。现在世面不太平，太贵的都不敢进，怕砸在手里啊。”
　　青菀想想老板说的有道理，估计别家也差不多，不愿再耽误时间，正要拉着项澜起身。一直悠闲打量屋中陈设的项泉，忽然指着老板身后道：“哎？那是什么？”
　　老板身后靠墙的条案上，端放着一张古琴，用细麻布盖着。这不是主要的，在它旁边放着一个白丝裹的卷子，看长短很像笛箫一类。
　　“这个？”老板呵呵笑了两声，脸上现出得意，“公子不提，我倒没想起来，这是早年间家父好不容易花大价钱搜购来的，来历可不一般，你们……”不经意瞟了三位一眼。项泉抬手一指：“拿来看看。”
　　老板面有迟疑，突然瞥见项泉腰中的织锦钱袋，立刻笑容又堆在脸上。小心地捧到案上，当面将丝绸展开，里面仍是白丝密裹，只不过分成了三个，拦腰系着同色丝绦。老板一个个轻轻解着，像摆弄婴儿一般，“说起来，哪一支都家事渊源，都够写一部《春秋》的。一般客人我是不主动呈献的，既然公子点名要看，说明有缘呐。”说话间，已经打开两卷，两只竹制古箫呈现大家面前，项澜和青菀各拿起一支，青菀手里这只淡黄色，中有竹节，节节均匀，棱角圆滑，她记起弟弟的乐师拿的也是带竹节的，这是一种古老的打制方法，相传东周后期很流行，工艺早就失传了。这支从磨损呈度上看历经久远，乃箫之上品！再看项澜那支，褐色，管身遍涂连环回字文，此箫年深日久，已经变成深褐色，纹饰都看不清了，但形状略粗，不似普通的规格。青菀听说古时有一种“组箫”，或三支或五支一组，音有高低，粗细不同，大概这就是其中一支吧。青菀比较中意自己手上这支，正要询问可否试吹一下，就见老板手腕轻抖，那最后一个丝卷也打开了，顿时，三人眼前一亮。
　　一管绿玉打磨成的洞箫，躺在白丝软缎中，温润细腻的颜色在阳光中漫散出烟一般的感觉，玉身光洁不带一点雕饰，内中隐现白色云纹。青菀不由自主放下手里的，她所有注意力全部移到这支上来，她小心拿在手上，立刻觉得长短轻重无不称手。
　　“我能试试吗？”她征询地看着老板。
　　“姑娘尽管试。”老板满脸赔着笑。
　　青菀吹了几下，声音广润而有层次，心中先赞了一声好。复又试吹一曲，竟是清淡高远，幽深中透着鲜亮。一曲吹罢，满室静然。项澜先就叫起好来，“姐姐，这个不错。”
　　“多少钱？”青菀轻声问。
　　老板早在一进门就开始琢磨这三位，虽然穿着普通，但男的手持宝剑，英姿勃发；女的肤色润泽，丽质天生，都气度不俗，况且如今普通人不可能对这些有兴趣。眼前这位姑娘，虽然只拿着吹了几下，但那爱不释手的神情，一丝儿也逃不过他的眼睛。自己有些日子没客人上门了，于是提着胆子开价道：“黄金五两。”
　　果然，项泉先自皱皱眉头。项澜没概念，还一力替青菀作主：“姐姐，买了吧。”
　　青菀摸了摸箫管问道，“能否便宜些呢？”
　　老板摇头：“相传当年黄帝在桥山升天，百官竟相跟随，只闻一阵仙乐，黄帝随黄龙而去，凌空飘下这支玉箫，此箫后来辗转入了秦宫，多少名师大家都抚弄过，家父收得它实属不易，曾有遵嘱：此非凡品，一定要寻个不凡的买主。这位公子气度高雅，慧眼识宝，两位小姐也丽质天生，若非如此，我是一定不会割爱的。这五两黄金，算得上半卖半送了。”
　　老板此番口惹悬河，是算定了青菀的心思，他早从三人的言语神态中断定他们关系非同一般，两位小姐没钱不打紧，他谋的是项泉的钱袋。
　　青菀一时窘迫，就算现在回去找母亲也凑不出这么多钱来，项澜一双大眼很奇怪地看着她，那意思是问：还犹豫什么？
　　她只得轻轻放下，对项澜说：“我们别家再看看吧。”
　　“嗯？这不好吗？”项澜不解。青菀已经拉着她的手出了门。项泉刚走到门边就听见青菀小声对项澜道：“虽然很好，但不是我想要的那种。”
　　“那姐姐想要什么样的呢？”项澜问。
　　项泉若有所思，转身复又回去。老板一见他们真走了，有些意外，正检讨是否价码一下出的太高，见这个公子折而又返，心下暗喜，脸上还装若无其事。
　　“老板，能否便宜一些？”项泉试着问。
　　“我的价码已经很公道了，公子是识货的，要说此箫当世第一，那是言过其实。但买东西讲的是缘份，公子一眼相中，小姐爱不释手，不是缘份是什么？”老板心知，此笔生意十拿九稳，口气已不似刚才那般谦恭。
　　项泉根本不信什么“天上落箫”之类的鬼话，他虽不甚懂，却晓得妹妹项澜那张琴也是名家身价，当初购来也不过黄金三两。如今真是漫天要价了。但老板一再说的“缘份”两个字让他心动。他解下腰间钱袋，往案上一掷：“我只有这么多，老板看能出手否？”
　　“哎呀——”老板掂着钱袋，颇为压手，心中暗喜，脸上还装的十分为难。
　　项泉想了想，一丝难以觉察的笑意闪过眼中，他解下佩剑放在案上，“今天出来匆忙，没带够钱，只有这把剑或可值些，您看够吗？”
　　老板本以为遇上财主了，谁知讲来讲去只多讲出一把剑来，有些扫兴，脸也拉长了，斜睨了一眼，十分不情愿地拿起来，“公子的剑，我看也平常的紧——” 突然，他张着口嘎然而止，脸色煞白竟再也出不来声。项泉故意问：“怎么，还不够？”
　　“啊不，不，够了，实在是太多了，小人，小人不知是——”项泉手一摆，“那么说，箫卖给我了？”
　　“请公子拿走，还请公子连这剑也一并收回吧，小人有眼无珠，这钱——”说着，他低头拾起钱袋，想倒出几枚，旋即觉得这样还是不妥，索性整袋奉还。可是抬头一看，项泉已经一手拿箫一手执剑，翩然出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