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角缘（上部&下部）》洪把兔

28、二十八

　　北门外，彭越大军果然在向这里压进。经过两次惨败，彭越对西楚军不敢轻视，研究一整夜觉得前两次败就败在“轻敌”两个字，太不把下邳放在眼里，太心急了。所以今晨一开战，他就变得四平八稳，没有快马前锋的疾攻，没有攻车石块的强攻，只是将大军组成方阵，前面各种兵车开路，浩浩荡荡开来，造成大兵压境的局面，先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项泉拄着泰阿剑，看着远方黑压压行进的敌人，荡起的尘土直冲天际。他眉头拧在一起，“这是平原做战的排阵啊，除非有强大的骑兵硬碰硬往上冲，才能把它冲散！自己这点人马撞上去，无疑鸡蛋撞石头。彭越这番全军而动，看来是决心死拼了。”
　　有人来报：青菀公主求见！
　　“青菀？她来干嘛？”他以为听错了，直到看见一个紫色身影从城下沿阶而上，心忽地一沉，“不会是澜儿她……”正想着，青菀被带来，她这一路狂奔，城墙又高心里又着急，看见项泉时已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城外彭越大军道：“世子，我，我……”
　　“别急，慢慢讲。”
　　“我有个退兵的主意。”
　　“噢？”项泉眉毛一挑，没有想到。众将听了也都很有兴趣，凑了上来。
　　“你拿我当人质，要挟彭越退兵！”
　　“她这么煞有介事地跑来，原来就为这个。”项泉一听，有些失望。王崇一旁道：“公主心意虽好，只是彭越认识你吗？”
　　“不认识。”
　　“那又如何让他相信呢？”
　　这个青菀在路上想到过，她摘下一串珠管项链对项泉道：“这是汉宫旧物，你们再割下我一片衣襟包了一并送与彭越。这衣襟上的朱雀纹也是汉宫的图纹。我知道，纵是这样彭越也不一定会信，但至少会心存顾忌。”
　　项泉还是觉得无可行之处，想那彭越是谁，能这么轻易相信吗？再说刘邦更是谁，能让他来打下邳，摆明了就是没把自己家眷当回事。青菀见他不语，知他心思，急道：“没试怎么知道不行呢？我们不指望他就此撤兵，但只要迟疑个一天半日的，对我们都是好的呀，拖一刻是一刻，霸王就能赶回来了。”
　　董兴觉得有道理，上前对项泉说道：“世子，公主说的对，能拖一刻是一刻。拖到霸王回来我们就得救了。”
　　“是呀。”王崇也反应过来，“恶战两场，大伙都没喘过这口气来呢，您身上又有伤，也实在不宜再战了啊。”
　　“这——”项泉看看大家，又看看青菀，于心不忍，两军交战让一个小姑娘出来退敌，岂是他之所为？再说青菀的身份……他拉着青菀离开大家到一旁，低声问：“我有一事不解，对面彭越可是你父王的人，你两不相帮就完了，怎么会临阵倒戈呢？”
　　“我只想让两家罢兵，又不是帮你去打他们。再说……”她犹豫了一下，看项泉仍是满眼疑惑，心知不把他说通实行此计是没可能的，于是顾不得面子问题，抖出了最不愿扬的那段家丑，最后说道：“我爹不是霸王，满心满眼只是他的千秋家国梦，根本不把我的命放在眼里，既然这样我又凭什么帮着他做梦呢？我还是保命要紧，下邳城破，我脸上又没写字，乱军当中刀剑无眼，我命就跟着休矣了。”
　　项泉知道刘邦是什么人，听见这事还是大吃一惊，为了保命可以不要儿女性命，天下哪有这样当爹的？青菀知他心眼活动了，遂搬出最后的杀手锏：“就算你不为满城百姓去想，不为这些出生入死的将士想，也该为澜儿想吧！我爹那人若抓了澜儿当人质，断不会像霸王这样宽仁，到时……”
　　项泉听不下去了，赶忙摆手制止。他明白，要想凭武力使彭越退军是根本不可能的，西楚军所能做的，就像青菀所说——“拖”！
　　可是她一个柔弱女子，本来整日就过得担惊受怕，自己还曾信誓旦旦要保她平安，如今却让她在两军阵前抛头露脸……“不行！”他还是摇头，“太危险，我不能同意。”
　　青菀自从被扣做人质以来，时时担心，也许哪天就会押到阵前。万想不到有一天会自己请愿，而项泉竟然不同意！纵是为了澜儿也不行，一句“太危险”让她心里酸楚无限，说不清什么感觉，“世子，自从相识以来，蒙你与澜儿不弃，真心视为朋友，你好几次帮我，上次更是救了我性命。”说时，她忽然跪了下来，项泉惊道：“你这是为何？”伸手欲扶。
　　青菀拦住：“你让我说完。我知道，我是西楚的阶下囚，得赖于霸王仁爱，顾全我与母亲的尊严才苟活于今。我虽人微命薄，却也懂得知恩图报。楚汉开战至今，久持不决，农无所耕，女无所织，实在，实在不能再打了。你再看看身边的将士，忍心再让他们去送死吗？若能以我一人，兵不血刃，解得眼前之危，有什么不好！”
　　一番话说得众将默然。项泉吃惊非小，对于楚汉长达三年的拉锯战，他是很不赞成的。多年战乱已使百姓骚动，四海之内摇荡，再打下去，就算胜了，也不过是个残破江山。想不到青菀一个弱小女子，整日担惊受怕，却能洞悉全局，一番言语深明大义，竟与他别无二志！心中更加不忍，说道：“万一被敌人识破，打起来刀剑无眼，我担心……”
　　“我们好好谋划一番，别让敌人识破不就行了吗？”她看看项泉身后众将，“王将军，董将军，你们说呢？”
　　王崇、董兴会意，都凑上来帮腔，这个讲：“世子，难得青菀公主一片诚心，您可莫辜负了。”那个说：“凭咱们这么多人，仔细商量一下，我就不信骗不过彭越那厮。”
　　项泉终于被说得心思活动了，上前搀起青菀，接过她手中的项链，“那就，就依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