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角缘（上部&下部）》洪把兔

24、二十四

　　项澜的举动，让青菀着实吃了一惊。“她才多大啊，怎么能轻易就想到死呢？而且去意这么坚决！”青菀抚着澜儿的手，轻轻一带，将剑还回鞘中，“别这样，不小心会伤到你的。我帮你放枕头边上吧。”说着将剑夺了过来。搁到澜儿右手枕边，还是不放心，柔声说道：“你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干这种傻事！”
　　“嗯，我答应你。”
　　“还有，你要相信你哥哥，他会打赢的。你要相信我，万不得已时我会带着你跑的。再说，世子已经向霸王请援了，相信我们会得救的。”说到这里，青菀自己也大受鼓舞，“就是的，谁说他就一定输呢！打起精神来，还没到最后的时刻呢。”
　　她扶着澜儿重新躺下，替她盖好被子，“睡吧，等你一觉醒来就都过去了。”她转身冲其他侍女道：“大家听着，眼下这里就剩我们了，一会儿世子回来，不能要饭没饭，要水没水。还有我们自己，也不能这么饿着。你，还有你”她指着两个侍女：“你们去厨下看看有什么能吃的，没有就去做些来，再多烧些热水。你去门口把风，一有什么动静赶快报我。还有你，去把医官找来。”
　　将她们全打发走后，她颓然坐在床边。前面怎么样了一点也不知道，也许正赶着彭越的人出西门；也许，也许抵挡不住，他们现在正往这边杀过来！她一颗心陡然提到嗓子眼儿，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姐姐，你怎么了？”澜儿声音低弱地问道。
　　“没什么，我，我去看看医官怎么还不来。”青菀掩示着，抬脚向外走去。刚出殿门走到院子，就见侍女领着医官急匆匆来了。
　　“您来的正好，前边怎么样了？”
　　“回禀公主，我正为此事而来，刚才听几个被救下的受伤士兵讲，情况不大好。”
　　“啊！”青菀心一沉，但还是示意医官噤声，带到他离窗子远一些的地方，又问：“是怎么个不好？”
　　“西城门攻破的时候，是王将军首先带人冲上去的，可是敌军一见城门开了，都往这里拥，人太多了根本堵不住。王将军也被他们围在里面，世子一见这样，就亲自带人去解围。”
　　“那其他人呢？为什么不跟着上呢？”青菀急道。
　　“别的地方也要守啊，还有不少敌人踩着云梯往上爬呢。现在是薛将军和董校尉领着一帮民夫守在城上。受伤的士兵太多，我不可能守着澜儿公主了，您就多担待吧。好在公主伤情也稳定，还有换药的事可以交给渠大叔。”
　　青菀想说，“渠大叔此刻正在西门跟汉军拼命呢。”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您忙去吧，这里有我！”
　　“这里有我！”这是她今天说的最多的话，揽下这么多，自己能担起来吗？顾不上了，她一颗心都飞到西城门去了，“你一定不能败啊！”

　　此刻的项泉，也正用同样的话鼓励自己：“你一定不能败啊！后退一步，下邳就是敌人的了。”乱军中他舞动泰阿剑，如翻转的游龙一般，所到之处无人幸免，飞溅起的血把他黑色的铠甲都染成了红的。也不知砍杀了多久，敌人竟像开闸的水一样没完没了。
　　彭越见城破了，遂将前中后三路大军一齐开上。一时间爬墙的，攻城的，掘地的，搞得西楚军顾此失彼。薛昌一边指挥民夫往城下抛石块，一边对董兴喊道：“这样也不是办法啊！三万大军齐上，下邳会被踩平的。”
　　董兴看着城下蚂蚁般的汉军也是一筹莫展。突然薛昌看着彭越的大营道：“他们人都出来了，帅营一定空虚，我带人冲上一冲，或许管用！”董兴眼睛一亮，说道：“对呀，不过……”他又犹豫了，“没有世子的命令，咱们这么冒然出去，行吗？”
　　“世子还让你保护公主回彭城呢，你怎么半道杀回来了？将在外，君命可以不受！这里交给你了。”说完薛昌几步跳下城去。不多时南门大开，一路楚军旋风般冲了出去。
　　彭越自从昨天那仗吃了亏，还是加了些小心的，没有把人全派出去，留了几千人马镇守帅营。但他低算了西楚骑兵的威力。
　　楼烦，当年的三胡之一，以骑兵见长。秦始皇统一全国后，收于大将蒙恬麾下，致使秦国铁骑横扫天下。后秦灭亡，这队骑兵又被项羽接管，从此西楚铁骑无人能敌。
　　而薛昌正是楼烦骑兵出身。彭越这几千人在他眼中根本不算什么。眼见他领着人马一路过来，长枪一挥，汉军像被割的麦子成批往下倒。彭越见势不妙，亲自上来迎战。薛昌自打被偷袭成功，被项泉骂，被大家笑，一直窝着口气。这会儿看见彭越，早急红了眼，但他经此挫磨，已知道什么才是大局关键，所以并不跟彭越死缠，几下将他拨到一旁，驳马就往帅旗方向跑。彭越这才明白他要干嘛，在后面苦追不放，边追边喊：“他要夺旗！快拦住！”
　　护旗的几个兵急忙迎上去，薛昌长枪一抖，已挑开一个，回枪一拍又是一个。彭越急得冲身后一挥手，几名弓箭手会意，抽箭搭在弓上，略瞄一下，十几支箭同时飞向薛昌。
　　“彭将军小心！”城上董兴见了，扯着嗓子大喊，可是相隔太远，根本听不到。薛昌只觉一股劲力推来，险些从马上摔下。未等明白，背上已中三箭。他咬着牙继续往前冲，但挥枪的力量远远不如刚才。耳听得弓弦又响，身下战马悲嘶一声，他来不及多想，纵身跳了下来，立刻被几个士兵围住。眼看帅旗就在眼前，薛昌大吼一声，长枪左挥右挑，敌人却越围越多。
　　汉军帅营被袭，大出所有人意料，眼见几千人都挡不住西楚骑兵。项泉突然觉得眼前的敌军在往后撤。王崇也杀出重围与他合在一起。汉军来去如潮，顷刻间退出西城门。
　　“世子，我去救薛昌！”王崇拍马就要走。
　　“慢着！”项泉把他叫回，“你帮董兴去守城，薛将军我去救。”说完领着众侍卫冲了出去。
　　薛昌被撤回来的汉军重重夹击，骑兵施展不开。他也多处受伤，体力越来越不支。项泉凭借泰阿之威，剑气舞动，剑光暴长，一路杀来。
　　彭越知他厉害，不敢正面交锋，驱使成百上千的士兵拥上去。项泉一行人马难顾四面敌人，一旁的亲兵不断有人倒下，好在薛昌也离他越来越近了。
　　“薛将军，随我撤！”他喊道。
　　“世子，让我夺了他的旗！”
　　夺旗！项泉脑中灵光一闪，“是呀，帅旗被夺，三军之威一定重挫！”他策马向帅旗驰去。两员敌将同时迎来。他回剑赶开追来的敌兵，挺剑格开一员敌将的斧子。那敌将用力太猛，本打算把项泉的剑磕飞了，不料遇到的是泰阿神剑，威力之大到震得自己手一脱，斧子飞了出去。项泉心念一动，顾不上另一员敌将刺来的剑，探身用左手接住斧子，回手抛向帅旗的旗杆。“噗”的一声闷响，斧刃砍进旗杆，绳子断了，彭越大军帅旗骤然跌落！
　　“噗”又一声闷响，项泉只觉一阵剧痛，敌将的剑已刺入胁下。他一咬牙，将来将斩于马下。感觉胁下的血汩汩往外冒。他深吸一口气，立时眼冒金星。他不敢多想，手不停地砍杀。
　　一名敌兵将大旗捡起，薛昌上前将他刺倒，把旗子夺了过来。董兴见状，在城上趁势高喊：“敌军大旗被我们夺啦！”立时汉军军心大乱。项泉伸手将薛昌拉到马上，两人一骑，终于杀出重围。王崇领着所有人冲了出去，汉军兵败如山倒。
　　项泉无意苦战，见彭越撤兵，也下令全军回城。王崇断后，西楚军得胜而归。刚进城门，众将士纷纷围了上来，对着项泉欢呼。王崇亲自上前将两人扶下马。项泉用战袍挡住伤口，示意他不要声张。又命人找担架来抬薛昌。
　　但薛昌伤势太重，自知不行，他抓住项泉的手臂，颤颤地将彭越的大旗举起，“世子殿下，这下我能，我能将功折罪了吧！”
　　项泉忍着伤痛，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道：“薛将军，你真是西楚的功臣！”
　　“呵呵”薛昌憨憨一笑，喘了口气道：“对不起啊，这回我又没听您的，又冲出去了。不过，不过，我觉得这回冲的挺漂亮的。”
　　“何止漂亮，简直完美无缺！”说完项泉看着周围众人，“你们说呢？”
　　大家赶紧点头称是，王崇也跪了下来，对着薛昌说道：“将军英雄神武，从此威名远扬。”
　　薛昌摇摇头，“我算不得英雄。还是世子你说的对，西楚不能没有根基，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他一双眼渐渐失了神采，目光黯淡下去。
　　“薛将军，薛将军”项泉轻唤了几声，没有反应，握着薛昌的手也感觉失了劲道，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薛昌要离去了。他征战多年见惯流血牺牲，但对于每一位在他眼前牺牲的将士，都无比痛心。
　　“放心吧，我会送您回故乡的！”
　　薛昌听了，勉力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围着的兵将，伸手抓起一把尘土，嘴唇微动含混地说道：“算了，咱们马背上过日子的人，死在哪，就，就埋在哪吧……好在哪里的黄土都是一样的。”说完手缓缓垂下，尘土纷然飘落。
　　士兵们皆放声大哭。王崇扑在薛昌身上，也痛哭不止。项泉闭上眼，泪水顺颊滑落。
　　良久，他起身，对着犹自悲痛欲绝的众人说道：“下邳守将薛昌，英勇无畏，力战汉军，出奇制胜。今不幸重伤而逝，乃折我西楚之梁柱，让我等不胜之悲痛，着令厚葬！即刻起，王崇接替薛昌为下邳守将，董兴接替王崇为下邳副将。其余将领赶快清点人数，查点伤亡。全军休整，以图再战！”
　　众将领命而去。这一战彭越丢了大旗，西楚失了主将，双方各损失惨重。众将士因薛昌阵亡，心情极度沉郁。项泉怕影响士气，不敢让更多人知道他受了伤，于是连身边侍卫也都全部遣开，独自强撑着回到行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