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故事》墨音

1、第一夜 奶油白的月

　　奶油白的月光。
　　他在窗前，床上熟睡着女孩子，身体紧紧靠着墙壁，他知道那是她一贯的姿势。枕头边有本书。床下是她睡着之前抱着的毛绒猫——她每次睡着都会把它踢下去。他记得曾在她床上发现过桔子——她小时候的怪癖，早晨恢复第一丝意识的时候就往嘴里塞吃的，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还有别的，他都那么熟悉。从他站到这窗前的那一刻，一切就像以前。
　　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只属于月光。他低头看看自己，他其实是看不见的。因为他就像一团空气，漂浮、透明。神怪小说里的同类们只是没有脚而已，他想，人真幽默。
　　他记得那时，异国的湛蓝冰凉的海水和礁石不断冲击他，尖锐的疼痛已经出离了身体，他仿佛在醒不了的梦里，所有的感官都胶着着，粘在一团淡黄色的雾中，那雾是永恒的温暖。却只有意识清醒，时间停滞，他可以尽情地想念她们，那些他放不下的人，他有时间记起关于她们的每一点。
　　于是就有了现在，他是记忆，是执念。所以他不惟没有脚，连自己都看不见。但除此之外，他仍是从前的他。
　　床上的女孩头发长了，她最爱长头发。她给他发过照片，她扎着村姑一样的辫子笑的傻气洋溢。他记得自己笑她哪有一点祖国账房先生的样子。现在比那时候更长了。他看见她又发了照片给自己，是她出去玩的时候。隔些天，她去他的邮箱，看到那仍然是未读邮件，居然还露出失望的表情。小傻瓜，他想，他看得到啊，不用发邮件的。
　　他尝试着移动自己，离她的小床更近些，想去看她的长头发，却看到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原来并没有睡着。他最会对付她的失眠了，书架上那本政治理论，他念第一个字起不超过三分钟她就睡着，每次都是。但是他现在无法念，他只能想：快点睡觉，不要想三想四。
　　忽然，女孩的双眼直直向他看来，她应该只看得到空气，可是她仿佛感觉了什么。他欢喜极了，移的又近些，好像这样可以让她看的更清楚些。她却闭了眼，扯起嘴角，“怎么可能”，她说，眼泪流了出来，短短的睫毛盛不住，即滴在红色的小熊枕巾上。那枕巾一定脏死了，他知道，她的眼泪和鼻涕都在上面了。
　　每天每天，他站在她的屋子里，这团记忆没有丢掉一个片段，反而不断地扩充。他知道每一件她想却找不到途径告诉他的事情，他会高兴，会担心，他仍是从前的他，只是她不知道。他没法化成蝴蝶停在她肩膀，没法凝成哪怕一个水滴让她看见，没法让她知晓他的存在，没法告诉她他跟从前一样爱她。他没有感官，他只能想，只能记，永远这样陪着她，直到她也变成跟他一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