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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大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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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夏天。
天光乍破,医院附近已经有小摊贩支了摊子出来,有人在路边一跃而过,正是在晨跑的大爷。
车内气氛还在僵持。
“不能抽。”江煦看她眼神,干脆把右口袋的烟和打火机塞进了左口袋,顺便指了一下,“安全带。”
池月嘟嘟囔囔,但还是慢吞吞地自己系上了,“那我就会像被绑在架子上的熊。”
江煦哼笑一声,“是挺像的。”
结果他应和的时候,池月还瞪了他一眼。
“我只是附和你,还瞪我。”江煦懒得跟小屁孩扯闲话,把话还了回去。
“晗晗跟我说你受了极大的情伤今年夏天才在家里郁郁寡欢的,本来我还不信。”
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让江煦本来打算起步的动作都停了,他无意挑了下眉,“所以呢?”
“我现在觉得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按你平时和人说话的方式,很难找得到老婆。”池月没看他,一本正经地看着自己的手。
“?”
“我说话怎么了?”本来没打算跟人计较,他停顿期间摸了口袋,又忍住了。
“不是说话怎么了,是因为——不说话,要我我也跟能变着法哄我的跑了。”她回的头头是道,让人乍一看很难觉得她的确不清醒,每一句都是胡话。
“哪儿听来的?”江煦想想,估计也只有江晗。
他随口扯的一句话就能发散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他妹不做编剧真可惜了。
这回池月倒是没老实回他,只是在抬手的时候,拍拍他肩,一脸郑重,“可是我觉得,你一定会遇到那个人的。”
“刚才不还是说要和能变着法哄你的跑?”
“又不一定是我。”池月冲他摆出自己的招牌笑,“肯定能有人能容忍和人对白时的大片空白,不用花言巧语,也能在细枝末节里去体会爱。”
笑之所以能成为招牌,就是因为她笑时很好看。小虎牙藏不住,开心也藏不住。
“你真的不清醒吗?”还能说出这样逻辑严密的话来。
江煦看她一眼,又移开。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不清醒的那个,可能是他。
因为这人明明一脸困的样子,却根本在强撑着不睡,甚至在和他东奔西窜,给他展望他未来的感情生活。
原来睡觉会被打断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亏他还信了。
这小姑娘可精着呢。
“为什么不睡觉?”他直视人眼睛,问她。
池月愣了一下,在口袋里左掏右掏,终于掏了两颗糖来,“困了吗?要不要吃颗糖?”
又开始扯新的话题。
他低头看她手心,没接。
蓝色的透明糖纸裹着晶莹剔透的薄荷糖,只是在夏天的高温中,与糖纸粘连在了一起。
但她不由分说地把糖塞给他,然后自顾自地撕开了自己那颗。
有点费劲儿,她花了点时间才把糖和糖纸完整撕开,含着糖默不作声。
这会儿老实地像个鹌鹑。
“是不是回到家以后也不会睡?咖啡也好茶也好,能让你清醒的都想喝吧?”他一针见血地说。
池月还是不说话。
“你出门要是没遇到我,会去哪儿?”
她终于抬头,看着依旧躺在他掌心的薄荷糖,“糖呢?你还吃不吃?”
“你知不知道你熬了一晚上了,要睡觉的。”他说完后,最终还是撕了糖纸,在她注视下吃了糖,“行了?行了回话。”
“你也没睡啊。”池月说回话就回话,不止回话她还反嘴,“你还抽烟提神,抽烟对身体很不好的知不知道?”
也不知道他昨晚是为了谁才没睡成。
池月骂完后后知后觉捋清逻辑,又变回了鹌鹑。
“又不说话了?不是本来还挺横?”他笑一声,冷着脸。
“你可以不用等我的啊……我自己回去就行。”池月闷闷看他一眼,“我能自己回去,反正我自己家也不算远。”
他只是不动,薄荷糖含在口中,辛辣感微微刺着舌尖。
凉而不甜,让人有一刻清醒。
“煦哥。”她忽然开了口。
“嗯。”
“我又不是故意不想睡觉的。”她看着窗外,慢慢说话,慢慢解释,“我睡着后很难醒,我怕我一累睡着了,赶不回医院。”
她不能担保每一次都像昨晚一样,因为电影翻来覆去地不好睡,才能被手机惊醒。
如果她没醒来。
如果当时情况再差一点。
后悔自责的心又岂是一夜不睡能弥补的。
“从我小学起我爸妈就很忙,只能把我放奶奶家里。”她似乎想到什么,笑了一下,“我奶奶特别喜欢笑,我之前不懂事的时候还偷偷问过她,她的牙为什么那么齐,笑起来的时候跟其他老人一点都不一样。”
江煦手指轻点在驾驶盘上,耐心地听着,并没打断她。
“她跟我说是假的,我还不信,非逼着她给我看。结果她拿下来的时候,我吓得往村东头跑了好远。”
江煦笑了一声。
池月擦了眼角一下,“结果那天她骂了我一下午。”
他去看她,发现池月早扭头冲着窗外那边了,只有来不及攥紧的手上有着水珠。
像清晨未散的露。
“如果我手机在半路响了,你能喊醒我吗?”她回头来看他,还有水汽凝在眼角,泛着红,“我可以打车去医院,不用你送。”
“能。”
他发动车,问她:“想回哪里?”
“城郊。”她吸了口气,“我自己家太脏了,踏不进门。”
“好。”
他在第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时,顺势往右边看了一眼,那人拉着安全带,头歪歪地倒在一边。
手机也被握得很紧,睡梦中神情并不算好,蹙着眉头。
应该在和他说完话时就差不多睡过去了,明明累得要命,还一直强撑着在说话。
他很难得地,叹了口气。
早前齐女士说暑假有个妹妹要来家里借住时,他以为就是和江晗差不多年龄,也差不多性格的小姑娘。
18岁刚出头,什么都懂一点,也都什么都不太懂。
阳光开朗,爱笑爱闹。对着张照片就能笑上半天,看电视的时候又止不住泪。
现在看来,还是有一点不同的。
池月不是他妹妹,自然也不会真的和江晗一样真的没心没肺。
像小太阳一样的人也会有难忍抹泪的时候,正如一向被人称作薄情的人,也会失意发愁。
她还比江晗小几个月,却在某些时候还要更成熟些。
凌晨到现在,他一直就没合过眼,池月自顾自把他一宿没睡的责任揽了,他也没解释。
他平时是懒得开口,但也没有要和一小姑娘斤斤计较的想法。
但没开口的那时候,想的的确是——
她有什么反应。
是颇为期待的,甚至带着些玩味的心思,去看她的反应。
对他来说的确很不清醒。
如果不是有人在车上,他应该会在路边找个地方停下,去抽一根烟。
等着火烧完一整支,然后再开车回去。
之前和秦峰一起出去拍片时要熬大夜,抽烟的确是最提神的方法。
他深吸一口气,没再碰左口袋。
到城郊时车和人都少了,他一路平稳地开回去,到停车时看了副驾一眼。
没醒。
卡扣松弛的声音都被放大,他下车后到了副驾一侧,开了门。
要不是被安全带绑着,她估计已经窝成一团,但现在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池月?”
如她所说,睡着后就会很沉。
“池月。”
依旧没反应。
“池——”
他最终深思熟虑后,帮她解了安全带,在喊她第三声时,带子一下缩回去。
喊不醒的那个睁开了眼。
“手机响了吗?”她攥着手机,开了锁看一眼,还是早晨。
“不是,到家了。”
他落在半空中的手插回裤袋,下意识又摸到烟,于是松开。
池月正慢吞吞地从车上下来,被他挡住出路。
“怎么了?”她揉揉眼。
“没事。”他手继续揣着,走了出去。
她几乎一路行尸走肉般回了她住的房间,倒在床上一秒钟入睡。
后来醒时回顾细节,恨不得掐了自己的舌头。
——“那我很像被绑在架子上的熊。”
——“按你平时和人说话方式,的确很难找得到老婆。”
——“你也没睡啊,你还抽烟。”
跟人耍赖,撒谎,还差点要抢人财物。
我可真行啊。
·
事情都过去了好久,再想起来都会觉得当时真是猪油糊了心。
啤酒里的泡泡一点点在消,她喝了几口后胃口全无,支着脑袋把茶几上的松子一颗颗地摆成向日葵的样子,又一把都塞回罐子里。
有一个画面突然又闪回脑子里,不像以往一样快速略过。
她醒来时,江煦的手是抬起的,刚松掉她的安全带。
他收回的动作和神情太过自然,没显现出一点尴尬与无措,一直没让她想到一种可能——
他当时是想直接抱她回去的。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江晗突然“诈尸”,扶着茶几站了起来。
“想睡觉了?”她吸了口气,也站了起来,把刚才想到的可能性从脑海里删掉。
“嗯。”江晗扶墙一路回去,看着池月到南北两边的窗户边,一个个检查有没有关紧。
她突然开了口喊她:“月月。”
“怎么了?”池月回过头来,手刚好拍灭所有大灯。
在一片漆黑里,只余窗外流光溢彩一片。
“你刚才有在想谁吗?”江晗笑着,歪了下头。
“怎么突然这么问?”她话说出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没有正面回答。
“没什么,好奇问一句。”江晗转回去,扑到她床上,“哇,香香老婆的香香床!”
“……”她最终开了一串小夜灯,关了房门。
刚才在想谁?
一个大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