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情》花生寒衣

9、第 9 章 玉麒麟

　　玉麒麟这几日只觉事有蹊跷，小乙自入卢府以来，原是与他贴身行止，自那一日往行者处去了一遭，竟一夜未见转来。如今在山上安置妥了，算来已有三日，竟连个人影都不曾一见。玉麒麟想着小乙亦是习武之人，便往校场中寻去又不曾寻到，倒见了石秀与杨雄两个摔打在一处。玉麒麟先时得石秀拼命相救，蹲那一间牢房时又多承他豪言宽慰解劝，不免比别个多出几分亲近，今日见他如此，少不得动问一句：

　　“石兄弟，那日我见你伤得重，杨兄弟扶了你回去的，如今怎样了？”
　　“卢员外，我只拿你当了个明白人，怎的也与我这哥哥一样的性慢，一见我出来便只是要问。那伤实在没甚要紧，况哥哥已强按着我躺了两三日，仍不足兴么？”
　　“既如此，你可曾见我那一个人？”
　　“员外需说得明白，问的倒是哪一个？”
　　“便是小乙。”
　　“原来问他，今日早起听见那鸭嘴滩里有人唱得好曲儿，听去不是这里乡谈，倒像个姑苏声气。山上这许多人，并没几个会那一口的，小乙哥是个百伶百俐的，想来必是他在那里了。”

　　玉麒麟见石秀神色洒落，便也信了他的，直一路寻至鸭嘴滩头来。但见一片浅水潮湿地，簇簇芦花迎风摇，值此初冬时节，倒晃出一派稚拙野趣。玉麒麟凝神细听，那芦花丛中果有人语，使的是平江口气，念的是一首笠泽，道是：

　　“行吟泽畔心空健，解剑江头事已非。把酒沧浪愧渔父，何人独向秋风归。”

　　小乙本就声甜韵巧，那吴侬软语又如唱来的一般，一首诗念罢，又有琵琶声起，真个泠泠清脆。小乙这里合曲而歌，唱的是潘阆的那一支酒泉子，却只改去了几字，唱到深处竟幽幽咽咽，听在耳中只觉他情真意切，便叫他摄去了神魂也无怨，倒不玷污了浪子才名：

　　“长忆笠泽。尽日凭阑楼上望：三三两两钓鱼舟，岛屿正清秋。琵琶依约芦花里，白鸟成行忽惊起。别来闲整钓鱼竿，思入水云寒。”

　　玉麒麟听得正在酣处，忽而又有一声起，只听去便知是雄壮男儿，却怕是已有三分带酒：

　　“小乙，待我寻个巧宗，总有泛舟湖上日子。”
　　“这却急不得，员外立足未稳，我不好就去。”
　　“这个自然，我并不是个呆子，这道理岂有个不省得的？”

　　玉麒麟听着这声儿分明并不是把熟稔的，那口气听来却似与小乙极是热络的一般，将山上众人过了一遭，亦着实想不出有哪个与小乙厮近到如此。又一回思，心头忽现出一人来，暗道：莫不是那武家二郎？正在踌躇间，听得芦苇从中起桨声，便见一只小舟分拨苇秆芦花，摇摇荡荡而来。那小舟上正有两人，一个自是小乙，抱了琵琶坐于舟头，襟怀半敞处胸前红梅如火烧，比鬓边风流胜三分；那一个披肩长发如墨染，灿灿戒箍映朝阳，皂直裰似遮体乌云，杂色绦如缠身花蟒，便是手把了桨撑船时，也不曾误了他抱坛而饮。玉麒麟认得那果然便是武行者，见他筋强骨健似铜铁，双目灼然如有神，果然是好个人才。那莲花座上有佛陀，座下有金刚，堂下尊者有罗汉，起死回生降龙伏虎，到人间托生时，若不是如此形貌，怎般配得上。
　　那玉麒麟见他二人如此行景，心内也自猜着了两三分，定是这武二趁他不备，将他家小乙恁样来欺。想到此处，不由得怒从心头起，腰里是雁翎响铜钢刀，手中是搜山搅海棍棒，只向那滩子中一声喊：

　　“小乙，你在此做甚！”

　　那小乙正在心醉神驰时候，忽听得这一声喊吃了一惊，几乎不曾栽下船去，却早有行者一把扯了他手臂，将他护得千妥万妥。这景儿本是两情旖旎，发于本心，落于那玉麒麟眼中，偏只当是行者有意为之，更如火上浇油一般，直将那棍棒拧得出响来。这里小乙系了衣衫，抱了琵琶弃舟登岸，那行者醉眼半开半合，好一派安然态度，倒先向玉麒麟行了一礼：

　　“员外好兴致。”
　　“卢某哪里及得上武都头闲情雅致，只是久闻武都头身手了得，今日闲了，愿请赐教。”
　　“员外是为的切磋拳脚，还是为的别事？”
　　“何来别事。”
　　“既然如此，便做个武来武对。”
　　“好，武都头果然爽利人。小乙，你站开了，棍棒刀枪并不长眼。”

　　玉麒麟此刻也不知怒从何来，那棍手中飞旋，倒有个虎虎生威势。那行者只一笑，就着个天澄日朗，掣出腰间戒刀，当真是冷森森亮闪闪。他两个有来有回，一去一往，恰如飞龙斗猛虎，恍若狡狐逐脱兔。两人斗了良久，走出足有二三十合外，俱都是面上不红、口内不喘，各人心中皆暗暗赞叹：天下果有如此好汉。
　　玉麒麟本已存了个儿大不中留的心，今见行者闪转腾挪间刀法不乱，倒也不辱了这好相貌，心内火气渐渐平息，倏然纵身跃出丈许，收棍而立：

　　“好行者，果然好英雄。”
　　“员外承让，若要知道武松的为人，只寻那小管营问去便是，原不必这等麻烦。”

　　玉麒麟这里去了，却不料行者果然一语说中，今日鸭嘴滩上这一场酣斗，倒真个引来日后许多麻烦斩不断。正是：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