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青森的车永不出发》清商散人

8、第 8 章 「那天你说

　　「那天你说要搬家，我已经跟房东说好了，我朋友要来住，你准备什么时候搬过来？」上班的时候，千草又提起了搬家这个话题。

　　「啊，抱歉，我不准备搬了。」我歉然地对千草说。

　　「哎？！怎么这样？」千草很不高兴地说，「亏我还特地拜托房东不要把房子租出去呢。」

　　「对不起对不起，我遇到我的老同学了，现在住在他那里。」
　　「那房租怎么算？」
　　「暂时给我免房租啦。」

　　千草听了睁大眼睛，「还有这样的事吗？你就好了，不过你的老同学是什么人啊？」

　　「他是医生。」

　　「真好啊。」千草说，「对了，我能去你那里玩吗？」

　　「这个得问问他啦。」

　　千草一副了然的样子，点点头说：「确实是应该问一问啦，不过也不要太勉强了。」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带了点店里剩下的卖不出去的饭，当做晚饭，店长通常也默许我们这么做，因为卖不出去也是倒掉，不会留到第二天。小池正好不需要加班，我跟他一起吃饭的时候说起了这件事。

　　「千草？那个人怎么了？」

　　「不是啦，是千草想过来这边玩，可以吗？」

　　「可以啊，不过得是我在的时候。」小池把饭里的番茄挑出来，然后递给我，「你有自己的交友圈，我也不能干涉你，不过那个千草，老是和你拉拉扯扯的，我看着就讨厌。」

　　「你想太多啦，千草已经有女朋友了。」

　　「那样也不行，要不是那个便利店离这里不远，你又习惯了，我才不想你去打工，我回来得又晚，见你的次数就更少了。」他把从中华料理店带回来的汤打开，推到我面前，「先喝点再吃东西。」

　　我低头喝了一口，有点辣辣的，看起来面糊糊的。

　　「怎么样，不合胃口吗？」
　　「味道还不错啦。」
　　「真的吗？」

　　小池就着我喝过的地方也低头尝了一口，「是还不错，你喜欢喝的话我有时间再带给你，那家店好像没有外送。」

　　「不用麻烦啦。」我说，「你那么忙，还是算了，想喝的话我自己会过去的。」

　　「放着你不管的话你根本不会去的吧。」小池笑着看我，却一语中的，「每次看到你变瘦我都会觉得自己没有把你养好。」

　　「变瘦的人是你才对吧。」隔着衣袖，我捏了捏他的胳膊，然后故意用脚踢了踢他。

　　小池将我一把抓住，不顾时机地吻上我的手指、胳膊、下巴、嘴唇，我推了推他，小池却根本不理，接下来的饭自然也吃不成了。

　　事毕，我背对着他赌气说：「下次我要去外面吃饭。」

　　「谁让你诱惑我。」小池根本没有反悔之心，摸着我的头发，「是你先的。」

　　我转过身，咬着嘴唇看他，「谁让你那么没有定力。」

　　「我没有必要在你面前有定力吧。」小池失笑，他的手慢慢往下，触碰到我的眉毛、眼睛，说，「从以前就这么觉得了，你还真是好看。」

　　「没有你以前的女朋友好看吧。」

　　「妙子吗？」小池失笑，然后摇头，「不一样的，这个没有办法比较。」他搂紧我，望着我的眼睛，「不过你这么说，是在吃醋吗？」

　　我点点头，「妙子很美啊，又是女人，我没有她那样的诱惑手段，没有好看的胸和腿。」

　　「不一样，不能这么比较。」小池说，「知道你什么时候最让我受不了吗？」

　　我有些懵懂地看着他，小池吻上我的嘴唇，唇齿间溢漏出破碎的声音，「就是你现在看着我的时候啊。」

　　…………
　　…………………………

　　那天之后不久，小池就去出差了，得三天才能回来，日子还是照常地过。
　　至少在我自己看来是这样的。

　　「喂，优，你又走神了？」
　　「嗯？」

　　回过神来，千草一脸暧昧地看着我，「我说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老是不停地发笑。」

　　「不是啦。」我下意识地就否认。
　　千草夺过我手里的杯子，说，「还说不是，杯子快被你擦了一百遍了。」
　　「抱歉。」
　　「我是没什么啦，你可不要被店长发现才是，最近的店长……」千草抱着自己的双肩，做出打颤的样子。

　　看着他夸张的动作，我吐了吐舌，拿起另一个杯子开始擦起来，这时候比较闲，客人只有零星的三两个，所以我和千草才能这样假装做事实则在偷懒。

　　「话说回来，你的女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跟我说说吧？」千草用肩膀撞了撞我。

　　「什么样的人……我也说不好。」我含糊地回答。

　　「太狡猾了吧，我都把我和女朋友交往的过程分享给你了，你却守口如瓶~！」千草抱怨起来。

　　「但是……啊，店长来了。」这时候我抬起头，示意千草不要说了，但是千草还在巴拉巴拉地抱怨，他还以为我是在转移话题。

　　「店长怎么可能这个时候来，快点交代，你和你女朋友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说话的当儿，店长已经走到了近前，看起来脸色极差，都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哇』地一声吐出来，地上顿时多了一堆污秽的呕吐物，浓浓的酒气和馊味从地上传来。

　　这时候店里的其他店员都忙乱起来，有的赶紧把店长扶走，有的开始清理地上的污秽物，好容易都弄干净之后，千草小声地说：「我看这家店要不行了，我都想换个地方打工了。」

　　「为什么？」

　　千草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店长这个样子，这里只有越来越差的结果啊，而且我待在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想做点别的试试看。」

　　「嗯。」我也想不到该说什么，没想到千草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原来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不对，这应该是社会人的自觉吧，见机行事、顺风而动什么的……

　　「你呢？」千草问我。

　　「我没有想过。」说实话，这里离小池的公寓不远，上下班都很方便，而且换工作的话，等于现在已经熟悉的一切全白费了。而且小池听说我要换工作的话，一定会说『别干了』，可我不想那样，我还想攒钱买点东西给小池。

　　「你就是这样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老实说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不是富二代。」

　　千草的这个说法让我有些吃惊，不过他很快又说，「因为你穿的衣服看起来很像名牌，也一副没吃过苦的样子，不过你笨手笨脚打破了几次碗被店长骂了一顿之后我就不这么想了，你只不过是没心眼而已。」千草挠了挠头，说，「对了，你的衣服是在哪买的，仿得很真呢，我也想去买一件。」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我通常没衣服穿的时候都是找小池的衣服来穿。

　　「该不会是你女朋友给你买的吧？」

　　我无法回答，但是这默认的态度让千草大大感慨了起来，「你女朋友对你真好啊。」

　　「…………」

　　…………
　　……………………

　　隔天，小池出差回来，给我带了点当地的吃的，看起来是特地去商场买的。

　　「咦，是笋竹呢。」
　　「没有看到你爱吃的，只好带了这个回来，不介意吧。」
　　「不会啊，我很喜欢。」

　　因为小池回来的时候给我说了时间，所以我已经买了点吃的在家里了，把菜分装好之后，小池突然看着我说：「怎么换了衣服，是原来的穿着不舒服吗？」

　　「没有啦，是我觉得那样不太适合，而且弄脏了不是很可惜吗，万一洗不掉就麻烦了。」

　　小池有些哑然失笑的样子，「应该是那衣服不太合你的尺寸吧，虽然我很想看你继续穿我的衣服，不过还是算了，一会儿我们去买点新衣服，你应该也不愿意一直穿我的衣服吧。」

　　「你是故意的吗？」因为天气转冷，我原来带着的衣服已经不合上身了，所以只好穿小池的衣裳。

　　「我是故意的啊。」小池理所当然地说着。

　　难得看到他这种无赖的样子，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闷闷地吃菜。

　　「我喜欢的人，真的是个笨蛋呢。」小池说。

　　「谁是笨蛋。」我突然一筷子把他准备夹的三文鱼给夹走。

　　「当然是答应的人是笨蛋啊。」小池笑着说，「本来就准备给你的，你夹走正好。」

　　我一边拨开三文鱼上的肉，一边气呼呼地吃着，「啊啊，真是的。」

　　「优你生气的样子真有趣呢。」小池的眼里都是笑意，「怎么办，我好像中了魔。」

　　「快点吃饭吧。」我无话可说，只好夹了点菜塞住他的嘴，脸上却像要烧起来一样，这个人，一向都是这么会说情话的吗？还是我太没定力了？

　　吃完饭之后，小池便带我出去了，我本来以为只是买点普通的衣服，谁知道他直接进了那种高档店，我就很不自在，「算了吧，我不适合那种啊。」

　　「真的不要吗？」小池确认似地看着我，我坚决地摇头。

　　「普通一点就好了。」

　　「好吧。」小池最终还是妥协了，带我到附近的商业街里去买衣服，周遭的店铺林立，人潮来来往往，小池自然地牵了我的手，在这谁也不认识的地方漫步。

　　「会很奇怪吧。」我低头看着牵在一起的手。

　　「有吗？有衣服挡着，不会有人注意的，就算有人注意也不会过来说什么。」小池说。

　　就算是这样……小池未免也太大条了吧，这里又不是国外。
　　不过最后我也没说什么，因为小池牵着我的手很温暖，两个人走在街上偷偷牵手，有种不被发现的快乐。
　　更重要的是，我也喜欢小池，我也想牵着他的手。

　　进到店里，就是不停的换衣服了，一瞬间有种自己是游戏里被操控换衣的小人一样的感觉。
　　每换一件衣服，我都去看小池，问他好不好，其实衣服的话，我感觉都差不多，但是小池有点挑剔，试了几十件最后只选了五件。

　　刷卡的时候，下意识去摸衣服的兜，结果小池已经把账结完了。

　　「你没有必要为我付钱啊。」

　　「我就是想买给你啊。」小池偷偷捏一下我的脸，「别在这里争执好不好，让别人笑话。」

　　我瞥一眼售货员，果然她们都有在偷偷注意我们。
　　不过我更觉得那是小池转移话题的一种方式。

　　买完衣服之后，没有立刻回去，到处转一转，买点天妇罗、关东煮边走边吃，虽然刚吃过饭，不过这些东西不会占肚子的，小池说『吃饭装的是一个胃，吃零食装的是另一个胃』。

　　整栋楼一共有七层，逛得差不多了以后小池牵起我的手说去看电影。

　　「这样好像约会哦。」
　　「本来就是啊。」小池笑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的时候，就听到有人突然叫我的名字，「优，优！」

　　抬眼看去，是千草在叫我，一刹那，我就好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脱开小池的手，直到我挣脱了，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抬头看向小池，心里有点慌。

　　「对不……」
　　「去看电影吧，快开场了。」小池淡淡地说。

　　千草这时候也跑过来了，「优，你也来看电影啊。」
　　我胡乱地点点头，千草看向我旁边的小池，「这位是？」

　　「是——朋友。」我应该怎么说呢，好像怎么说都烫嘴。

　　「啊，他就是那个和你现在住在一起的老朋友吧。」千草说。

　　「抱歉，我们要先进去了。」千草明显还想说点什么，小池打断了他的话，拉住我的手腕进去了。

　　我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明显能感觉到小池的怒气，却不敢说什么，只想等回去以后再跟他解释。
　　在昏暗的放映厅内，我几乎什么也看不下去，悄悄从座位下去拉小池的手，小池却很冷淡地避开了。
　　心里满心的歉疚，也责怪自己为什么是那样的反应。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尽力去弥补。

　　度过煎熬的两个小时后，小池说回去吧，我也没有异议，回去的路上一路沉默，小池开着车，好像很专心一样，这样样子的他有点陌生，让我摸不准。

　　「今天的事，你听我解释。」我鼓起勇气说。
　　「解释啊。」小池看也不看我。

　　「千草他现在还是我的同事，所以不想被他看到，如果他知道的话，店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因为我暂时还想继续待下去，所以……」

　　苍白的话越来越无力，小池的脸色也越来越黑。
　　我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笨嘴拙舌。

　　「那个瞬间，你有想那么多事吗？」小池冷冷地说，「你根本就是下意识的反应，你怕被认识的人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因为你觉得很丢脸。」

　　我的喉咙瞬间像是被扼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不是因为他说错了，而是因为他说对了。仔细想一想，他说得没错，那个时候的这些想法连我自己都不想面对，所以狡猾地避开了，但是小池完全看穿了。

　　窗外的景色不停地掠过，我的心像是被泡在咖啡里，苦涩极了。

　　车子完全停下后，小池向后仰靠，头微微抬起看着上方说：「优，你能明白吗？和我在一起需要承受的东西……如果你不去工作就算了，那些东西都由我来面对，可是我知道你不会完全依附我存在，那么这些事被人知道后，你就需要去面对，不是特地去告诉别人，而是被别人知道了也不惧怕……我们不是越狱的犯人，我们是彼此相爱的情侣啊！」

　　「我在心里是把你当成可以相伴一生的人，所以不愿意遮遮掩掩。可是，你又是怎么想我的呢？我不求你把我放在同等的位置，至少得有那么一点地位吧？」

　　小池的话听得我有些辛酸，应该说这种话的人是我才对吧，我其实并没有什么优点，我也做好了小池有一天不再喜欢我的准备，也许就因为这样，我在爱着他的时候，也给自己留下了一点退步的空间。
　　这样真的很狡猾，非常狡猾。

　　我去拉小池的手，小池这次没有躲开，我拨开他的掌心，在他手心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看着他说：「对不起，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小池的眼睛微微有些湿润，「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