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青森的车永不出发》清商散人

3、第 3 章 想太多也没

　　想太多也没有意义，因为我很快就要走了。
　　只是住一晚而已。
　　从没有完全拉好的窗帘缝往外看，我忍不住这样想，只是一晚而已。

　　卧室的床很舒服，软绵绵地陷进去，就好像躺在女人的胸口一样，心里一开始还为之后的事情忧虑，但也许是太累了，很快睡意就涌上来，就这么睡了过去。

　　第二天很晚才醒过来，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看到时钟指向十一点，才慢吞吞地掀开被子下来。
　　小池不像我，他是有工作的人，所以玄关处的鞋子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在我睡着的时候就走了。

　　这么一来，我就又陷入到了像昨天那样的尴尬境地。不清楚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也走不了。
　　想要联系他，这个时候才想到，我连他的电话号码都没有。

　　冰箱里放了点吃的，我随便填了点面包入腹，之后就无所事事起来。

　　于是打开电视开始看，电视很无聊，里面重复播放着男人女人整天谈恋爱的故事，这些人应该都不用工作吧，真羡慕。

　　一想到工作，我就无法轻松起来。
　　我不想要工作，不想和人去比较，也不想被比较。

　　『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不适合工作的人』里沙这么说过我。

　　为了缓解心里的焦虑，把包里的报纸和杂志翻了出来，上面有些招聘信息，仔细地去浏览、比较，想着自己能够做什么、喜欢做什么，结果不知不觉就用红笔把所有的岗位都划光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哑然失笑。

　　只是觉得，这么多年的时间，正如我想的那样，和别人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应该怎么办呢？
　　我不清楚。

　　有时候就是觉得，我就是这样的人啊。没办法改变。

　　盯着电视并没有看多少，渐渐又觉得困倦起来，蜷缩在沙发里，很难受，小池昨天晚上在这种地方是怎么睡的呢，真是过意不去。

　　就在这个时候，客厅的座机忽然响了，我揉揉眼睛，过去接电话，对面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你还在啊。」

　　「嗯……那个，没有钥匙。」像借口一般的解释。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很好。」小池的声音低低的，「我今晚要值班，可能会稍微晚点回去。」

　　「啊，嗯。」回应着小池的时候，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感觉有点像是在家等着丈夫的主妇。

　　「是不是很无聊，电视机下面有个抽屉，里面有些游戏光碟，你可以拿来玩。」

　　「不用啦。」我说，「反正也待不了多久，我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了。」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小池沉默了一下。

　　「优。」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这么叫我，「其实我……」

　　「小池医生，这边的病人说有些不舒服……」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小池短促地应了一声，然后跟我说：「抱歉，我回去再说。」

　　挂掉电话之后，我翻着包里的行李，想着要不要这么走了算了，但最终还是没有那样。

　　电视机抽屉里果然有很多光碟，有游戏的，有电影的，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东西，小池他，果然是古板到无聊的那种人吗？

　　不过他怎么会以为我到现在还喜欢玩游戏呢？

　　想了想，还是挑了个电影的光碟来看，电影这种东西用来打发时间最好了，可以在限定的时间内就结束，不用拖很久，也不用担心半途而废。

　　电影足有三个小时，看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就快支撑不住了，渐渐还是被睡眠打败，也忘了还要等小池回来这件事。

　　「优，醒醒，不要在这种地方睡。」

　　「唔？」我揉揉眼睛，对上小池的眼睛，他好像刚刚才回来，身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我因为靠着沙发的扶手睡的，所以颈部很不舒服，忍不住去揉。

　　「这里会冷吧，还是去床上睡吧。」小池的手轻轻抬起，像是要给我揉一下，半途却又想起什么，略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我先去洗澡。」

　　等小池洗完回来，我还是待在沙发上，我回去卧室的话，小池一定又会睡回沙发了吧，一直待在别人家里已经很厚脸皮了，现在还要把别人的床都给占了，就算我再怎么毫不在乎，也会觉得有点太过分了。

　　小池他，对我实在是亲切得有点太过了。

　　「优？」小池的头发半干着走了出来，只是用吹风机吹了一阵，并没有干透，「不去里面睡吗？这里虽然有暖气，但还是有可能会着凉的。」

　　「我还好啦。」虽然我真的觉得沙发有点太小了，不过对我来说有点小，对小池来说只会更小吧。

　　小池盯着我不说话，我觉得他好像是要看透我的心思一样，忽然，他抬起手，在我后颈处重重捏了一下，一股又酸麻又痛又舒服的感觉传遍全身，我觉得我好像被电电了一样，忍不住『啊』地一声呻吟着。

　　小池好像被烫到了一样猛然缩回手，眼光扫向周围，「对不起。」

　　「没关系……」我为自己感到羞耻，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小池并没有做错什么，是我的反应太过度了吧。

　　「你要找工作？」忽然他盯着茶几上的杂志说，上面画满了大大的叉。

　　「嗯…………」说不出只是随便看看的话，事实就是，作为社会人，我和小池比的话，我已经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了。能不能适应社会、又能做些什么，我全都不清楚，到最后，也许还是走老路，像以前一样找个女人吧。

　　但是这种话又怎么能对他说呢。
　　这些都是由于我面对他时那种隐隐酸涩的自尊心在作祟。

　　「其实，要找工作的话，在这里比回老家要好，这里的工作机会、工作待遇，肯定比你回青森要好。要是留下的话，你可以一直住在我这里，等到做出点成绩，再回去也有得交代。」小池的提议很中肯很打动人。

　　我无言地看向小池，小池的眼睛好像黑洞一般深邃，似乎要将人吸进去，我低下头，说不出拒绝的话，「我需要考虑考虑。」

　　「这种事确实需要考虑一下，今晚就好好休息吧。」小池不由分说地抱过我手里的被子，然后将我推进了卧室。

　　小池今晚也要在沙发上睡觉。
　　因为我有在那张沙发上睡过，所以知道有多难受。

　　「那个……」
　　小池准备离开的时候，急切之中，我抓住他衣裳的下摆，小池用困惑的眼光看着我。

　　我说：「不介意的话，一起睡吧。」
　　反正……床很大。

　　床确实很大。
　　两个人中间隔开的距离还可以容纳下一个人。
　　背对着背，保持着这样不自然的距离。

　　明明应该很困的，但是却睡不着，夜里散发着荧光色的钟在不停地转着。
　　我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被装进了钟里，在不停地乱转。

　　小池他……对我，抱持着一种怎么样的心情呢？

　　我还记得那年秋天的事。
　　天台事件后，小池莫名其妙和我多了些交集。
　　小池他也是一个在同班女生中很受欢迎的人，他不像我，他很善于伪装，或者说，去迎合别人。

　　总之是和我完全不一样的类型。

　　但是他很喜欢和我待在一起，虽然没有明说，可和我一起吃饭的时间多了起来，吃饭的次数多了，也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很讨厌番茄，每次便当里带了番茄的时候，他都自动地挑走吃掉，我也很自然地从他便当里挑纳豆吃。

　　这样的相处，不能说是喜欢，只是很舒服，没有什么负担。

　　我心里也很清楚，将来肯定是要分开的。

　　小池的目标是东京大学，而我是肯定不会去东京的，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总是懒懒散散的，最后能考上什么大学就上什么大学了，不过不可能是在东京。

　　「江崎你对学习没什么动力吧。」
　　「唔，是吧。」我咽下嘴里的东西，含糊地说，「我又不是像小池你这样的优等生。」
　　「真羡慕你啊，总是可以那么随随便便的。」小池说这句话时候的神情并不是轻率的，而是流露出真心的羡慕。
　　「哎~~~才不是这样吧。」我歪歪头，很难理解他为什么会羡慕我。

　　「要是我能像你一样就好了。」小池这么说着，「想做什么就可以做，没有人会用任何东西绑缚着你。」
　　「小池也可以啊。」我自然地说。
　　小池苦笑着摇头。
　　「我不行的。」

　　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无法理解『不行』是什么意思。

　　直到填报志愿的时候。
　　第一志愿并没有报考东京大学，第一次考试的成绩出来以后，第二次报考的也只是本地的大学。
　　按照他的成绩，就算去不了东京大学，也不会只在本地大学选择。

　　他这么做的理由，没有人能够理解。

　　那天的他还失踪了，任何人都找不到，因为我平时和他交好，所以也被询问了他的行踪，但是我也不明白。

　　和平时的几个朋友一起去玩了小钢珠回来，已经是深夜了，兜里的最后一根香烟也已经被抽完了，正为此惋惜的时候，我看到了小池，就站在我家楼下。

　　于是我把他带回了家。

　　「你家里人一直在找你呢。」我给他倒了杯水。

　　「我知道。」小池默默地握紧杯子，说，「我找你，是有别的事。」

　　「呃……」我微微撑着下巴，盘坐在他面前，说，「现在吗？」

　　「我喜欢你。」在我话音还没有落下的时候，他就说出了口。

　　沉默，沉默。眼前的玻璃杯上的花纹好像被水波扭曲着，我死盯着手里的旋转花纹，很怕去看他。
　　其实隐隐有所察觉了，但是一直不想去面对，保持纯粹的朋友关系很舒服。

　　而且，未来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了，我以为事情就到此结束了。
　　结果小池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很讨厌。
　　装作不明白的时候，相处的距离很舒服，也不会有什么不快，但是当他真的说出来，就变得很讨厌。

　　和身边所谓的朋友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对方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起我和小田，那个时候感到很不快，也有些恐惧，我不是懵懂无知的人，大概明白男人和男人之间是怎么回事，我喜欢和小池在一起的感觉，可是一想到那种事就觉得恐惧，那算怎么回事呢。

　　「你该不会要说志愿是为了我填的吧。」我一下就堵死了他的退路，我承认我的确很自私，不想背负那么沉重的东西，「选在这种时候向我告白，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是情圣吧？难道你想告诉我，一切都是为了我？」

　　「省省吧，我最讨厌恶心的同性恋了。」

　　小池的脸色随着我的话语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紧紧咬着下唇，看上去随时就要爆发，我希望他打我一顿，可他什么都没做。
　　手指将玻璃杯紧紧握住，关节都发白，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一句话也没说地就离开了。

　　那天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听人说，小池最后还是去东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