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怀瑾睁开眼 ...
-
怀瑾睁开眼睛,花了好一阵儿才从雪白的房间和熟悉的消毒水味道中,判断出自己回到了医院。
比起惊喜,她更多的是懵和慌乱,因为她很快发现自己只是意识回来了,并不能操控自己的身体。她多番尝试发出声音,或动下手指,都做不到。这太可怕了,她意识到自己只怕是在原先的世界成为了植物人。
又过了一会儿,徐风发觉自己是可以稍微移动下眼珠的,她费劲儿地往左边瞥了一下,弟弟徐冉正趴在床边打盹儿。怪不得呢,总觉得闻到了几分熟悉的味道,原来是徐冉身上的沐浴露味道,是她很喜欢的一个牌子。
徐冉消瘦了不少,下颌都比过往清晰了很多,让人觉得有些锋利,像一把尖刀刺到了她的心上。虽然人很憔悴,但看得出来,弟弟来之前特意收拾过自己,头发打理过,衣服也整洁漂亮。啊,他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徐风在心里笑笑。
那年小叔去世,临走前的日子很痛苦。有一天下午,姐弟两个去看小叔,小婶刚端了饭盒从病房出去。小叔被照顾的很好,但是小婶整个人憔悴而邋遢狼狈,显然小叔的病击倒了她,使她身心俱疲。
见两人来,小叔很开心,过了一会儿小叔说,看到你们穿得整齐精神,带着鲜花水果来,真好,总觉得生活没有离我远去,一切都在照常进行,一切也都还有希望。
徐风安慰道,您很快会好的。
不会了,我知道。小叔摇摇头,虽然你们都不告诉我实话,但是我从你们小婶的状态中可以看出来,怕是很难从这里走出去了。我只希望我能快点儿走,走得不要太痛苦,我解脱了,你们小婶儿也能开始新的生活。
小叔不久后走了,走得蛮痛苦,他一直叫着,给我吗啡,让我死吧。但是那毕竟是自己心爱的丈夫,小婶咬破了嘴唇也无论如何说不出放弃抢救的话。于是他又痛苦了很久才走了。
徐风怎么也忘不了小叔痛苦的脸,有天夜里,她和徐冉一起躺在凉席上聊天,默默流下了眼泪,对徐冉说,如果以后妈妈,我,或者我们中的任何一个病了,剩下的家人一定要照常收拾自己,照常生活,不要让生病的人内疚,如果病的那个人真的救不过来了,不要勉强,不要为了自己的不舍得,让他那么痛苦地走掉。
徐冉那时还很小,还不大懂得生死,但是姐姐的话他一向坚信不移的。那以后不管是徐风感冒还是骨折住院,他都一定好好收拾过自己,漂漂亮亮地去看姐姐。妈妈不理解,只当小孩子“没良心”,你当过家家呢,姐姐病得多么难受呀,你还有心情拾绰自己呢,亏你姐姐那么爱你。徐冉也不懂得怎么分辨,只执拗得要求妈妈也擦上口红,换了裙子再去。每次徐风见了,心情都非常好,两个人悄悄笑笑,这是他们的约定。
徐冉头发吹了纹理,上了发胶,看着有点儿硬,但是徐风还是很想摸摸,脑子里想到的还是弟弟幼时毛绒绒的小卷毛儿,这孩子有些自然卷,不像家里人,中学起便坚持每个月去做直,时间长了,徐风都忘了弟弟原来的头发是怎么样的。
床垫晃了晃,徐冉揉揉眼睛坐了起来,看见徐风睁着眼睛,笑了笑,“真好,又碰见你睁开眼睛了。”他拿了水杯和勺子过来,温柔地给徐风喂水。
“你可以喝水,可以咀嚼吃饭,偶尔也能睁开眼睛,甚至叹口气。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有种你已经醒来的错觉。”徐冉放下水杯,开始给姐姐按摩四肢,力道很合适也很熟练了。
“第一次看见你睁开眼那天,我还以为你醒了,开心地去叫医生,摔了个狗吃屎,结果医生说,植物人睁开眼是很正常的事情,大脑并没有醒来。但即使如此,姐姐,我还是好开心能碰上你睁开眼睛呀。我好想你。”
徐冉捧着徐风的脑袋在枕上了轻轻挪了挪,徐风终于可以不费力地看着弟弟了,“看看我吧,姐姐。”徐冉的眼泪笑着掉了下来,他握起姐姐的手,把眼睛藏在手心。徐风手心很快湿了一片。
“以前我很生气你总是那么忙,见不到人,也很害怕你太早嫁人,从这个家里彻底搬走。有一次我喝醉了,耍无赖要你35岁前别结婚,你居然答应了,谁知道33岁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哎,我宁愿你和别人早点儿结婚,投身于自己的小家庭,没有出这样的意外。”
徐冉再次抬起头时,看见姐姐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他猛地站了起来,虽然,很可能只是生理反应,但是,但是万一呢,他往后退了一步,要去找医生,但是又很舍不得在这个时刻,姐姐的灵魂也许离自己最近的一刻离开,更害怕这是黄粱一梦。
徐冉拉起徐风的手,在她手指上热烈地吻着,拿她的手在自己脸颊摩挲着,“姐姐,徐风,醒过来,留下来,等我去叫医生,请一定努力醒过来。”
徐风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泪遮挡了她的视线,但是光线也慢慢暗了下去,她开始睁不开眼睛。视线的最后,是弟弟冲出病房,扬起的衬衫下摆。
别走—— 徐风在心里叫道,然后世界又进入了一片黑暗。
醉音楼这边,自那场闹剧后,周叔没有再为难过江离。虽然赵家还没送来赎金,但是他也没再让江离接客。说到底,赵家是当地的富户,宋小姐又走了,他可不愿意招惹赵家,只愿银子早点儿上门。
怀瑾自那天起没有再来看过江离,但是江离相信她一定会兑现承诺,她向来不屑于说谎,所以他并不着急,明白对方是给自己时间戒烟。
起初江离对自己很有信心,他染上的时间不算太久,不到半年,想来比那些老烟鬼要戒得容易点儿。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太天真了。烟瘾简直让他发狂,浑身都又痒又疼,伴随着强烈的饥饿。他不愿吃太多,以防止发胖,也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撞墙,害怕头上磕出伤疤,怀瑾不喜欢。
然而太难熬了,江离失控地摔打着东西,身体用力往柱子上撞着。意识不清的时候,他甚至开始恨怀瑾,为什么不早点儿救自己,让自己现在这么难受。发狂的时候,他又冒出偷偷抽的念头,反正她们家有钱,我偷偷抽不叫她知道好了。很快又清醒过了,扇自己耳光,骂自己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
怀瑾离开的第七天,江离到了一个极限,这天清晨,他在房间发狂地打滚,叫嚷着要烟要死之类的话,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脸颊,不知道疼似的。乐卿冲了进去,把屋门岔上,狠狠地扇他巴掌。
“你清醒点儿!现在放弃,之前的罪就白受了。”乐卿按住他的双手,不叫他再伤害自己,“再过几天,赵家很快就会来接你了,你非把自己搞破相吗?小心赵姑娘反悔。”
听到怀瑾的名字,江离稍微清醒了片刻,随即又挣扎起来,“乐卿,我好难受,我要死了,救救我,我衣柜里有钱,帮帮我吧,我好痛,有东西在啃噬我的骨头,我抗不住了,我好几天没睡了,每时每刻都好痛,没有尽头......”江离用力往地上磕着头,试图把自己磕晕过去。
乐卿眼疾手快把手掌垫在下面,被江离砸得生疼。乐卿比江离瘦小得多,但硬是紧紧把他控制在自己怀里。
江离想不到乐卿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箍得他膀子疼得要断掉,但是这种疼痛似乎又暂时抵抗住了另一种痛,使他得到短暂的清醒。他把头扎在乐卿怀里,发狠地咬紧乐卿的衣服,像一头饿狼般呜咽着。
乐卿贴了贴他的头顶,抱着他在地上轻轻晃晃,“我知道你很难受,难受得活不下去。但是再忍忍,再忍忍,阿离,离开这里的机会不是谁都能遇见的。虽然你很漂亮,虽然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但是以你的年龄,错过这次机会,就不会再有了。所以,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天堂还是地狱,就看着几天了。”乐卿一边哄着,眼泪一边扑簌簌往下掉。江离是那么痛苦,在他怀里无法自控地颤抖,他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了起来,碎了一般。
江离稍微抬起头,眼睛血红,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冷汗,“把我捆起来吧,乐卿,把我捆起来,我一刻也抗不住了,整个夜晚,我都在幻想从楼上跳下去。”
乐卿点点头,找来麻绳,把江离捆在了柱子上,“捆得紧些,再紧些。”乐卿收紧了绳子,又唯恐磨破江离的皮肤。江离勉强冲他笑笑,“现在,出去吧,不管我怎么叫喊,都别进来了。一看见你,我就想求你。”
乐卿没有再说话,最后喂了他一点儿水,往他嘴里塞了竹片,防止他发狂起来咬伤自己,然后回了自己房间,塞上了耳朵,努力不去听江离屋里的动静,然而那压抑的哭喊总是在夜里传来,他在枕上一起跟着掉眼泪。
又过去了三四天,江离喊叫的次数少了,也许是折腾得没力气了。乐卿偶尔进去喂水喂饭,他也没再开口求饶,只是嘴角都是血痕,身上的衣服也在挣扎中被绳索磨破了,被血渍粘在身上。
第十三天的夜里,乐卿留意着江离屋里的声响,发觉他一整夜都没有喊过,心底悄悄绽开了喜悦。第二天一早,去看江离,只见他安静地靠着柱子睡觉了,脑袋无力地歪在一边,呼吸听起来舒缓很多。
恭喜你呀,阿离。
乐卿轻轻解开绳索,架着江离去床上躺着,江离睁开眼睛,看是乐卿,又很安心地接着睡过去了。是一个很恬淡的梦,他不太记得细节,但明白是一个好梦。在梦里他也能感觉到乐卿守在自己身边,正在给自己擦洗上药,然后怀瑾来了,在楼下叫他,骑着高头大马,阿离,走啦!
“阿离——阿离——醒醒,赵家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