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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您不是不要这个儿子了吗? ...

  •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天空灰蒙蒙的,才砸过一点雨冰渣,空气弥漫着一股冷空气的味道。

      村口停着一张插满爱心棒棒糖的婚车,现在上面才剩几根不到,只剩下被风吹起的彩色飘带。

      几个小孩弄完棒棒糖之后,又去嚯嚯婚车上布置的彩色气球,尖的棍子插进去,就像放鞭炮一样。

      “听说何家那个何天赐是个同性恋,在外面谈了个男朋友。婚礼现场男朋友找上门来了!”

      穿着厚棉衣系着围腰的中年妇女吐了口瓜子,双眼瞪得溜圆,眼球都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什么是同性恋,男的喜欢男的?”

      另一个叉着腰,眼神睥睨着:“我们农村人哪懂这个啊?但是新娘小燕可就惨了,在那哭哭啼啼找何家讨公道,你说那么好一个黄花大闺女摊上这种事真是够呛!”

      听到两个大人的谈话,那小孩也不玩捉迷藏了,赶紧忙慌地跑去土坡上的何家,有热闹怎么能不凑呢?

      一赶过去,场面十分混乱,这哪有婚礼现场的样子? 装在花盘里的瓜子和糖果被洒得到处都是,门框上的红灯笼和对联被人扯在半空中半掉不落。酒桌上吃饭用的瓷碗在地上成了块块碎片,本该坐满人的桌子空无人影。

      种种迹象都表明这里发生过一场争吵。

      这是被土匪抢劫了?还是被扫黑除恶了?

      小孩连忙赶到里屋,这才发现新郎一家人被一层层人围得水泄不通。

      他奋力地从大人中间跨下钻过去,挤过一层层人墙,才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新娘在那哭得梨花带雨,全然不顾还穿着红色的喜服,脸上精心的妆容。她双手胡乱地抹着脸,再抬头时那精心修饰的脸已面目全非。黑色的眼线膏糊在睫毛上,脸上一条条黑色的湿痕,看着可怜又狼狈。

      新郎何天赐跪在一旁,西装上别着的胸花被扯到一边,半挂着。精心用发膜捯饬好的发型此刻也乱着方寸,好像才被人抓过。白皙的脸上还有个红红的巴掌印。他跪在地上,头低得不能再低,快要和地面融化为一体。

      何天赐旁边还站着个很高的男生,就那么一打量很像电视中刚走出来的模特。他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站在灯光下,周身仿佛自带柔光滤镜,连发丝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辉。尽管没看清脸,光从穿着和身姿判断,这人理应有点身份和地位。

      祠堂的水泥地面零零散散着很多照片,好奇心驱使,他便捡起了一张来看:上面是两个男人亲密依偎着的画面,而照片的主人公就是今天的结婚的新郎和旁边站着的高个子。

      原来这就是同性恋?他又触电般地把照片扔在地面。

      新郎爹妈站在一边,头花发白,饱经风霜的脸庞像被岁月犁过的土地。‌他们颜面尽失地拉扯着新娘的父母。

      “亲家公亲家母别生气,我一定让天赐给你们一个公道。这其中一定有些误会! ”

      “你家这是骗婚!既然是同性恋还娶什么媳妇! 我要告你家诈骗! " 新娘父亲看起来十分生气,五官拧作一团,不仅脸一片通红,颈部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把哭得梨花带雨的新娘拉了起来:“回家,这个婚不结也罢! ”

      新娘起身时眼睛瞟了一下斜侧方跪着的新郎,她有些摇摆不定。

      按照他们的交易,她收了新郎的钱,但婚礼却出了这样大的一个岔子,她不知道该不该离开。

      而他父亲很显然不知道这回事,怒火中烧,拉着她就要回家。

      新郎头还低着,父亲又拉扯下,她只好装作悲痛欲绝的样子离开了现场。

      "你家的彩礼我一分不退!"走之前新娘父亲还冲新郎爸妈甩上一句。

      周应春捂着胸口,声音有些颤抖,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她看着地下散乱的照片,斥责着何天赐:"你不是跟我讲和他断了吗?你不是治好了吗?"

      何天赐抬头看了眼地上的照片,断了,他们俩确实是断了,可照片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他何天赐是个货真价实的同性恋,尽管被逼着喝下好几罐药水,他的性向却改变不了。

      他依旧保持着沉默。

      这无声的语言好像说明了一切,何家庆看着自家儿子一副不成器的模样,瞬间怒火中烧,顺手就抄地旁边的扫把。

      棍棒挥下去的那一瞬间,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何天赐认命般地闭上眼睛,但本应落下的棍子没挥在他身上,过了好几秒,他才张开眼睛看周围发生了什么。

      一抬眼,扫把被高牧野用手捏着,他的表情很冷,却仍挤出一个表情:“爸,别打坏了天赐,我可是很心疼啊!”

      高牧野大力抽出扫把,一下甩在地上,顿时发出了一阵很大的声响。在场人噤若寒蝉,不敢吭声。

      何家庆十分愤怒,他被眼前这个陌生男人亲腻的称呼一阵恶心,刚刚才喝过的媳妇酒在胃里叫嚣着要吐出来。

      但他却没理由指责一个他从没见过的陌生人,他又把怒火转移到何天赐身上。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我老何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

      “从今往后,我何家没你这个儿子,你也不要再踏入何家祠堂半步! ” 何家庆看着凑热闹的一伙人,看着大家窃窃私语的表情,他老脸都要丢尽了。

      但这句话是句气话,婚礼场面弄得这么难堪,他不发泄几句实在难以收住场面。

      周应春身体不太好,受到剧烈的情绪冲击,忍不住拍着胸口咳嗽。

      何天赐依然跪着,膝盖似乎失去了知觉,他擦了把眼泪。听到咳嗽的母亲却不由得起身想搀扶,结果却被何应春嫌弃地把手打了下去。

      “滚!” 何家庆的声音气大如牛,桌上的瓷器都轻微晃动了一下,整个里屋像被放了把高音喇叭。

      高牧野理了理衣襟,看时机差不多了,便去拉了把何天赐。

      何天赐身体哆嗦着,浑身一抖,满脸厌恶地甩开了高牧野伸过来的手。

      “跟我回去。”

      “去哪?”

      “当然是回家啊!”

      “我不去。”

      即便从现在起,他何天赐成了大街上的孤魂野鬼,他也不会跟着高牧野回去。这个男人给了他希望,又让他绝望。破碎的镜面就是破碎了,再修复也不会和好如初。

      高牧野眉心挑了一下,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子,眼神示意了旁边穿着黑衣服的几个高个子。

      “给你一分钟,自己走还是我请你? ” 高牧野说话的声音有些冷,他没什么耐心再在这里耗下去。

      “我们早就结束了,你没理由要求我回去 。”

      “什么都你说了算? 当初求着让我上的是你,现在说分开就分开的也是你,我要不要死也你说了算?”

      穿着体面的高牧野张口却是非常不体面的话,周边几个大人顿时赶着这家小孩回去,怕再从他的嘴里听到什么污言碎语。

      何天赐眼眶红着,哽咽着,无法反驳。

      他深知再在这里闹下去会很难堪,他站起了身,准备离开先冷静一下。

      但那几个高个子得到了示意,便用手礼貌地请着何天赐。可他十分不领情,几个人交换了视线,硬生生地压着扛着何天赐把他弄进路边停着的一辆漆黑的车里。

      刚刚才说要把儿子扫地出门的何家庆瞳孔长得老大,不由得慌张了起来,他也没料到事情是这个走向,夫妻两人面面相觑。

      但现场没一个人阻止这场看似荒唐的行为,大家都一副看戏的表情。

      何家庆这才用颤抖的手拉住前要离去的高牧野的衣襟:“你要把何天赐带哪去?”

      高牧野没说话,让一旁站着的黑衣人拿出了一个袋子,里面红闪闪的有好几捆百元大钞。

      周边围着的人不得不垫着脚尖,伸着脖子,眼睛红得能滴血,想数一下这里面大概有多少钱。

      高牧野把一摞摞的钱往桌面重重的一放,朝何家庆那个方向一推,声音仍然十分冷酷:“人我带走了,钱你们拿着。”

      何家庆虽然十分眼红眼前的钞票,但他还是屏着气说:“你要把他带哪去?”

      高牧野冷酷地笑了一下,才说:“带他回家。您不是不要这个儿子吗?他现在是死是活和您没关系了吧!”

      何家庆一下结巴了起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没等何家庆回答,高牧野和一行人便离开了这个荒诞的现场。

      主角都离去,围着的人伙才一下子散去,大家抱怨着:这么精彩的戏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刚刚喧闹的喜宴好像是一种假象,何家又恢复到一片死寂的氛围。

      堆满瓜子壳的地面,贴满“喜”字的门楣,周应春和何家庆两人坐着面面相觑,谁也没不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应春才哑着嗓子说,“造孽啊!都是我们造的孽啊!”

      围观的那个小孩,倍感无趣,于是又跑回村口去找自己的伙伴捉迷藏。

      路口停着的几辆轿车往大路上驶去,几大雁往天上掠过,消失在了天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您不是不要这个儿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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