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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永远 许婉恵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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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赫的伤很重,为了养伤,他便暂时留在了许姑娘的小院里。许姑娘从小在教坊司里只学过弹唱,根本不会其他的东西,所以平日里只能靠做一些针线活或者跟着村里的同伴们出去挖草药卖钱,许姑娘出去挖草药的时候,李明赫就在院里等着她,他帮许姑娘把院前的菜园里修理了一番,还给她扎了一个篱笆,买了许多小鸡小鸭养在里面。
许姑娘经常到深夜才回家,然后还要忍着饥饿做两个人第二天要吃的饭,李明赫怕她辛苦,便自己学会了煮粥,有时运气好了,许姑娘回家还能吃上四菜一汤。李明赫身上没钱,但却有许多金银首饰,他让许姑娘去兑了银钱,然后拿着兑回来的钱去买了许多米面油盐放在家里,许姑娘也曾问过他是什么人,可他除了一个名字,剩下的什么都没说过,他只是默默地帮许姑娘干活,帮她挑拣挖回来的草药,他还教会了许姑娘怎么与商贩讲价,怎么样能保证自己不被欺负。
许姑娘猜测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再也没有问过。
许姑娘到底是个姑娘家,李明赫在她家中进进出出,自然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这些人在背地里议论说她在家里养了男人,也有与她同行的姐妹问她何时成亲,虽然李明赫不肯说自己是什么人,但她看得出他出身富贵人家,许姑娘以前是罪臣之女,后来许家被平反,她又因自己曾在教坊司的经历自卑,所以从来不敢奢望。
又一次听到有人背地里议论她的时候,她正陪着刚刚痊愈的李明赫出门散步,她怕李明赫听见这些话会离开,所以急急忙忙要带着他回家,回家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许姑娘借口要去做饭的时候,李明赫突然拉住了她,他说这些日子是他考虑不周,损坏了许姑娘的名声,许姑娘以为他到底是要离开了,没忍住哭了起来,泪眼婆娑间,李明赫帮她把脸上的眼泪拭去,然后一字一句地问许姑娘,愿不愿意与他成亲。
许姑娘在教坊司的时候,因为学东西快,所以经常被教导姑姑夸奖,教导姑姑说她被没入教坊司前有一个和她一般大的女儿,所以对她很是宽和,知道许姑娘能离开教坊司的时候,教导姑姑还被自己攒了许多年的布匹积蓄给了她,许姑娘没有要教导姑姑的积蓄,却收下了那些布匹,许姑娘自己就会缝补衣裳,她红着脸去找人借了花样子,然后自己缝起了嫁衣。
八月十五的时候李明赫进了一次城,说要去买成亲用的东西,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许姑娘担心他,所以提着灯笼一直在门口等他。
李明赫买了很多东西,有中秋花灯,有红双喜烛,有大红喜字,还有成套的女子衣裙和首饰,他甚至还定了一整套的家具,说过几日就会送来。
明明应该欣喜的,可许姑娘却觉得不安,因为她在李明赫身上,又一次闻到了血腥气。
看着难得露出笑颜的李明赫,许姑娘没来由得心里发慌,她总感觉,李明赫好像要离开了。
离开之前的那段日子里,李明赫和平常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会陪着许姑娘出门挖草药,帮她判断树下的蘑菇能不能吃,每日清晨清扫院落,傍晚投喂鸡鸭。许姑娘缝嫁衣的时候,他就靠在一边帮忙分线,他总分不好,却会一直陪在许姑娘身边;油坊打油那几日,他买了许多胡麻子和黄豆去油坊里榨油,榨出来的油甚至够他们吃上四五年。
李明赫不知道从哪里打来了两只大雁,然后剪了翅膀羽毛和小花鸡们养在了一起。李明赫说成亲只有一次,所以让许姑娘不要着急,嫁衣一定要绣得最漂亮,他帮许姑娘买了上好的绣线,还给她花了几朵牡丹花花样。
就在嫁衣还差最后一朵花的时候,李明赫离开了,他说要去城中取打好的家具,等一切都收拾好了他们就成亲。
灶上还炖着菌菇鸡汤,面板上是李明赫刚擀的面条,他买了牛乳给许姑娘炖了一碗鸡蛋牛乳羹,出门之前还叮嘱许姑娘一定好好看着火候,瓦罐里的鸡汤烧开之后,许姑娘将面条下了进去,鸡蛋牛乳羹又香又甜,是她这辈子都没吃过的东西,她盛出面条,取出腌好的小菜,一边绣花一边等着李明赫,可却再也没能等到他回来。
城中订好的家具如期被送了过来,榻上枕边她攒钱的盒子也多了许多银票,所有的一切都昭示着李明赫不会再回来了,可她不肯相信,她不再出门挖草药了,每日都开着门守在家中,到了晚上她就把李明赫买给她的那盏花灯挂在门前,怕夜深时李明赫看不清回家的路。
她在家里等了十几日,没有等到李明赫,却等到了循着踪迹而来的魏渊。
魏渊在康平坊张善堂那里寻到了一些线索,七月,剑伤,男子,这让魏渊很难不往刺客身上去想。
许姑娘与魏渊算是旧相识,当初把许姑娘从教坊司里接出来的人正是魏渊,魏渊还帮许姑娘把她两个堂妹的尸身寻了出来,并帮她把这二人埋进了许家祖坟里,所以许姑娘一直对魏渊心存感激,她见到魏渊的时候很惊讶,她将手里的花灯挂到门上,然后才请魏渊进门。
魏渊是来找人的,知道魏渊要找的人是谁后,许姑娘沉默了许久。
她很想不去信魏渊的话,可是魏渊说的每一点,和李明赫都能对得上。
她刚修剪的指甲深陷肉中,几乎将手掌心掐出了血。她终于取下了那盏花灯,同意跟着魏渊进城。
许姑娘名唤婉恵,是许尚书长子与其妻戚氏之女,她出生之后没多久,许少夫人便因难产去世,许家大爷也因太过伤痛,在许婉恵不到周岁的时候郁郁而终。这个打击对许尚书而言十分沉重,原本龙精虎壮的人一瞬间像是老了十余岁。
许少夫人自来康健,郎中也从来没说她所怀的胎有什么问题,所以许家没人肯信她会无故难产,许尚书便一直忙于查清真相为儿子儿媳讨回公道。
他查到了儿媳在生育之前曾与贤王府侧妃见过面,所以怒气冲冲的去找贤王讨公道,不曾想却误中了贤王的圈套,后来又因为贤王造反失败而被先帝迁怒,连累全家。
许婉恵从小到大都没有学到过什么好的学识,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教坊司里学会的,但知道自己是罪臣之后,知道命运如此不公之时,许婉恵也没有怨天尤人。
并非教坊司里所有的人都要会沦为官妓,有的人会被挑去州府之中,有的人也会被挑去宫中,许婉恵学了一手的好琵琶,完全有资格与宫中做一名乐师,可她不想离开教坊司,所以拿出自己得过的赏,去求司正把她留下,先帝不好色,也不喜鼓乐,漂亮女孩子没有价值,司正便收了钱将她留在了教坊司,让她教导小姑娘们弹琵琶。
魏渊去接许婉恵那日,许婉恵正在弹一曲《汉宫秋月》,别人弹此曲总暗含幽怨之情,唯有她弹得冷静自持,知道她能离开教坊司后,许婉恵依然坚持着弹完了一整首曲子,教导姑姑问她要不要把琵琶带走,她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亲手将琵琶毁了。
这是她最爱的一把琵琶,因为所有琵琶中,数它的音色最好,能让她弹出最动听的曲子,让她在教坊司中有立足之地。
可她并不喜欢琵琶,她弹琵琶,只是为了活命。
在看见画像之前,许婉恵还能欺骗自己,有可能是魏渊搞错了人,可是那张画像上分明就是他,他不爱笑,画像上的他也很严肃,他失踪的那十几天里,许婉恵每天都在想他,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的样子。
可魏渊告诉她,他就是李明赫,是那个害了他们全家的贤王的儿子。
许婉恵可以喜欢江显,但不能喜欢李明赫。
她想像砸掉琵琶那样剪掉自己亲手缝制好的嫁衣,但她却舍不得,嫁衣上的花纹好看极了,以致于许婉恵分辨不出她是不舍自己倾注其上的心意,还是不舍对李明赫的情意。
许婉恵将嫁衣叠好,与那盏花灯一起放在榻上,她把篱笆栏里的鸡鸭送给了邻居婶子,把菜园子里的菜送给了同村好友,她带走了那对大雁,然后把剩下的一切都留在了小院里。
她回到了许府,那个平反时官府给她的宅子,如今许家只剩了她一个孤女,以前的尚书府不能给她,所以官府在与她商定之后,从别处给她划了一套新宅子。这个宅子很大,但她不喜欢,住在这里,她只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侥幸从教坊司逃出来的可怜人,只有在那个小院子里,她才觉得她是个过得很好的人。
那个地方才是她的家。
魏渊能寻到的关于李明赫的讯息,也在找到许婉恵的同时戛然而止,城中做家具的铺子是预约好时间来送货的,李明赫离开之后根本就没有去家具铺子,他早就定好了自己要离开的时间。
魏渊曾试着将所有的王爷都列进怀疑名单里,可却没找到任何一个会与李明赫有联系的人,即使是平成侯和沈怀义,也从来没有与哪位王爷有过任何接触。
沈怀义的嘴甚至比平成侯的更难撬,若不是已经审死了一个平成侯,恐怕沈怀义很难从大理寺活着转到刑部大牢。
是人都能猜得出李明赫等人势必要搞出一场大动作,李敖现在要提防有人对他不利,要尽快找到李明赫防止他们做出对京中百姓有危害的事情,又要瞒下一切逼文臣主动提出永安侯镇北,所以魏渊现在心里想的全是尽快抓到李明赫,他拿起画筒对元真道:“这幅画我有大用,你还要吗?”
元真哭笑不得:“我要这个做什么?”
许姑娘的遭遇的确令人唏嘘,可元真却惊惧于李明赫居然在京中停留这么久都没被人发现,元真把桌上的纸张和残墨赏收拾好,然后有些犹豫道:“许姑娘和我二姐姐长得很像。”
魏渊:“穆二姑娘?”
元真点头:“有四五分像吧,她刚取下团扇的时候连我都有些恍惚。”
许家和穆家没什么关系,戚家和秦家更是八竿子都打不着,元真皱了皱眉道:“可能只是凑巧。”
魏渊没见过穆元容,所以也不知道两个人到底有多相像,他打算拿着画卷进宫一趟,刚要离开又问元真道:“要送你回成王府吗?”
元真摇了摇头,道:“表哥忙自己的就好,我去找姑姑说会儿话,自己回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