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好》小鱼倒拔垂杨柳

46、刺猬 可初晴活得

　　与秦氏相比，袁氏更不喜欢清平郡主。

　　她挣扎着想说秦氏孝期还没过，可穆长烨却摇了摇头，秦氏刚被带去宫中时就被太后娘娘按着写了和离书，她早已不是穆家妇了，那时候元容都还没出生。

　　袁氏的气不自觉虚了三分。

　　秦氏她比不过，清平郡主就更不及了，穆长烨虽是恼火妻子口无遮拦，但被母亲训过之后也是想和妻子过下去的，他原以为妻子以后会变，可谁知袁氏却比以前更不着调了，穆家从来就没有纳妾的先例，袁氏却折腾着一定要给夫君纳个妾。

　　她一定要在清平郡主之前先在身边养个儿子，若是身边没有儿子傍身，她以后肯定没法在穆家活下去了。

　　袁氏就喜欢与人反着来，穆长烨不想纳妾，她就非要逼着他纳，穆长烨被她逼得在家里待不下去，干脆搬去了外面住，袁氏左右不了他，就在外人身上动心思。穆家当时都已经搬去山东了，倒难为袁氏摸清楚了哪里有待字闺中的女儿，穆长烨长得不差，家世也好，想给他做妾室的人不会少。

　　几次下来穆长烨烦不胜烦，终于又一次提出要和离，袁氏哭着去找景阳侯夫人作主，背地里也依然在算计着。

　　景阳侯夫人实是后悔娶了这个儿媳，可小两口吵架，她又不能不去调停，她头疼得很，让亲嫂嫂穆国公夫人陪着她一起去，一行人呼隆隆去了穆长烨住的地方，却正好看见林妙君揉着脖子从床上爬起来。

　　袁氏当时便晕了过去，景阳侯夫人也勃然大怒，她想骂林妙君不要脸，可这污秽之言她到底说不出口，她抖着手让人去绑穆长烨回来，还想让人去找林妙君的父母：养出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竟不害臊的吗！

　　跟着同去的贾悠出手拦住了景阳侯夫人，她看一眼假装昏迷的袁氏，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林妙君，让她能有个说话的机会。

　　众人这才有机会听林妙君陈情：林家家境本来也算殷实，但在一次出行中突遇不测，林妙君的父母被歹人所杀，她自己也差点亡于刀下。是路过的穆长烨出手救了她，还借钱给她让她安置，两个人之间清清白白，可袁氏却派人绑了林妙君扔到穆长烨屋里，又喊了人来，贼喊抓贼。

　　没出事时林家也算得上是富庶，林妙君自小被娇养长大，即便是突逢巨变，也绝不会自甘下贱，被绑回来的穆长烨得知此事更是立刻就要和离，袁氏却借机跑了出去，逢人便说林妙君勾引她丈夫，引得丈夫要休妻，连婆母也不肯帮她。

　　乌泱泱闹得整个济南城都知道了，林妙君就是那个时候进的门。

　　穆长烨自觉是自己拖累了林妙君，若不然袁氏也不会找上她，他想和离，若林妙君不嫌弃他，他就光明正大的娶她进门，可袁氏要死要活的不同意，景阳侯不会去骂儿媳妇，却抓着穆长烨打了一顿，林妙君哭着去探望穆长烨，穆长烨还说自己没事让她别担心，林妙君擦了眼泪去找景阳侯夫人，若是景阳侯府不嫌弃她出身不好，她愿意入府为妾。

　　景阳侯夫人同意了。

　　林妙君是以平妻身份进的穆家，但她执意自己就是妾室，也不许别人喊她夫人，只让人喊她林姨娘，穆长烨从此真的厌恶了袁氏，袁氏却在这时被诊出了身孕，隔壁院里敲敲打打，这边院里是大夫的恭贺声，他说袁氏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而且这一胎养得非常好。

　　知道这个消息之后袁氏又哭又笑，面上对着景阳侯夫人派去的嬷嬷还强硬，可心中到底是悔了。

　　四个月，她想让穆长烨纳妾的心思都没有四个月。

　　情分既然丢了，就很难再找回来了，穆长烨知道袁氏有孕了，却一次都没来看过她，一应东西都是全的，稳婆女医也都顺了她的意，剩下的，他便再不管了。袁氏早知道穆长烨外表看着随和，其实心却是最冷的，若一直这样冷下去也就罢了，可老天偏偏又让袁氏看见了与林妙君相处时的穆长烨。

　　袁氏的泪几乎浸湿了被褥，心中的悔意如海般淹没了她整个人，她所承受的恶果全都来自于她自己，她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初霁出生的时候穆长烨终于肯踏进她的院子了，可是穆长烨依然没有见她，他让身边的嬷嬷转达：要么孩子养在袁氏身边，他绝不干涉；要么把孩子交给穆长烨，袁氏从此不许干涉。

　　袁氏原想着穆长烨也许会有原谅她的一天，可却一直没能等到，等到初晴出生的时候，袁氏终于耗不住，同意了与穆长烨和离。

　　初霁不怪袁氏，也不怪穆长烨，她从来都只是怪自己的命不好，即使这件事是别人做错了，她也总是会想，是不是因为有她，所以这件事才会出错？

　　初霁也给元真写过一封信，这一封比初晴那无数封都让人无奈。若只有袁氏的话，也许初霁也不会如此难过，袁氏每年都会来闹，初霁早就已经习惯了，可除了袁氏，偏偏还有另一件事，这两件事加起来才是真正击垮初霁的原因。

　　初霁有一个喜欢的人，是她曾经逼着元真去找元昭帮忙打听的沐成伯世子。

　　元真帮忙询问过之后就将沐成伯世子这个人忘记了，初霁没再提过，她就以为初霁之事随口问问，没想到初霁在信中告诉她，他与沐成伯世子其实一直都有联系。

　　初霁经常会与沐成伯世子一起出去游玩，她甚至还偷偷告诉过初晴，说沐成伯世子也是喜欢初霁的，初霁和初晴天天打架，可事关初霁一辈子的事情，初晴就不敢胡闹了，她本来都想好了如何帮初霁在父亲那里隐瞒，可初霁却突然在半夜砸开了她的房门告诉她，沐成伯夫人已经给沐成伯世子定了亲。

　　初霁一直被沐成伯世子蒙在鼓里，直到有一次碰上了赵家人她才知道沐成伯世子竟然已经有了婚约。初霁就把沐成伯世子送她的东西和信件都烧了，沐成伯世子第二日就来找初霁了，初霁三两句把他打发了，没等沐成伯世子走远，初霁就一封信送去了赵小姐家。

　　沐成伯世子不敢反抗自己的母亲，可他也是真心喜欢初霁，他自觉与初霁无法挽回了，便想着总要为初霁做点事情，他找人砸了袁氏丈夫的黄记铺子，还勒令袁氏不许她再去穆国公府缠磨初霁。

　　可这消息又被人传去了赵家。赵家姑娘是个气性大的，她本来收到初霁信的时候就气过一回了，这次更是被气得不轻，没理的明明是沐成伯世子，这位赵家姑娘却偏偏自己要去寻死，要不是赵家夫人正好派了身边妈妈过去，赵家姑娘说不得就这么没了。

　　自那日后初霁便不吃不喝，只把自己关在屋里，谁去也不肯见，初晴和林姨娘去小西洲求过几次都没把人唤出来过，景阳侯急了，直接把门踢开，这才发现初霁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林姨娘一面急着让人去给穆长烨送信让他赶紧回来，一面让人悄悄地去找初霁，可不管是沐成伯世子还是袁氏那边，竟都找不到初霁的踪迹，袁氏知道了初霁不见了的消息之后还嚷着这是林姨娘干的，说她这是想害死初霁让她的女儿夺取家产。

　　穆家差不多把整个济南府翻了个遍，可就是找不到人，林姨娘又急又怕，熬到嘴上都起了泡的时候，穆长烨终于回来了，他不是自己回来的，他手上还拎着离家出走的大女儿。初霁背上背了个小包袱，看着黑了也瘦了，景阳侯还没骂就先心疼上了，他上手把非要把初霁关进祠堂的穆长烨拍了两巴掌，初霁自己却笑了两声，“祖父，让我去跪祠堂吧。”

　　她想静静心。

　　家里五个女孩儿，只有初晴初霁和元真三个是一起长起来的，初霁初晴两个人都是能把想法写在脸上的主儿，元真其实对她们了解得很。

　　初霁的胆子其实很小，她不像初晴，有个事事向着自己的母亲，虽然知道自己占个嫡出，但她在初晴面前却又觉得理亏，穆长烨面上看着公正，但对着初晴时不免会更包容一些。

　　元真觉得初霁活得犹如惊弓之鸟，她天生敏感骄傲，却又几次被袁氏拖累，元真知道初霁其实很想要获得别人的认可，身为穆家女，她没有一处比家中其他姐妹差，可无论她做了多少努力，只要袁氏轻轻一闹，别人便会忘记初霁这个人，转而想起她是袁氏的女儿。

　　从景阳侯夫人到府中下人，无一不是。

　　初霁像一只小刺猬，她更习惯于把自己的软弱隐藏起来，只让人看见她故意露出来的刺，越是脆弱的地方，她越要装得强硬起来才给人看，初霁看起来总是一副什么也不怕的样子，但其实元真知道她怕极了。

　　她太擅长虚张声势，以致于就连穆长烨都觉得自己两个女儿性子太像，深觉她们凑在一起容易闯祸，找了许多琴棋师傅给两个人磨性子。可初晴活得是真洒脱，初霁却是假肆意。

　　元真把初霁写给她的信又看了一遍。初晴恨不得把信写成济南府府志，初霁递过来的却只有薄薄一张纸，这封信是初霁在祠堂里写的，元真闻到了淡淡的檀香味。

　　初霁告诉元真，她从穆国公府里出去之后其实哪里都没去，同样的街道在穆家三姑娘眼里，和在一个普通的十四岁少女眼中是不一样的，她之所以能被穆长烨逮到，是因为她运气太差，就那一天突然走到运河边想问问能不能离开，就正好遇见了从船上跳下来的穆长烨。

　　她用最轻松的语气给元真描述了她的经历，却又在最后面的地方问元真，“我好像坏了赵姑娘的姻缘，芙蕖，你说我会不会也和我娘一样，永远不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