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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进宫 她这一生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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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渐渐凉了起来,秋风一吹,日子就过得快了起来,明明进宫的东西早就已经收拾妥当了,元真却总觉得不够。
沈太妃请元真去寿宁院的时候元真就觉得天有些阴,到了夜间果然落了一场雨,院中的桂花树的小花蕊被雨浇透了,一朵朵蔫头耷脑的,元真还撑着伞过去看了看,见花蕊都好好的才回来。
秋雨微凉,又被凉风一扑,元真便没忍住咳了几声,到夜深时她还在看第二日的车马安排,纸上墨迹未干,她摸出手帕捂住嘴,闷闷地咳了一声。
秋雨一场凉过一场,也不知元姝和元容能不能适应宫中生活,尤其元容还体弱。
元真没忍住叹了口气,刚执了笔想继续写,忽然听到有人在门口道:“小小年纪,也学着大人叹气。”
元真忙回头去看。
元容穿着一件月白色兰花刺绣交领褙子,配一条天青色长裙,她手里提了一盏素纱六角宫灯,身边没有丫头,一个人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窗边的元真。
“不是说病了吗,怎么还吹风?晚间风凉,把窗子关了吧。”
元容把灯笼递给急急过来的方槐,方槐接过灯笼,吹熄了放在一边,绿萼也起身关了窗子,开始收拾起桌上的东西。
“不过是着了凉,没有大碍。”元真虽是这样说着,却也乖乖地从窗边退开了。
元容缓缓走过来,伸手在元真额头上试了试,又摸摸她的手,淡淡道:“可吃过药了?额头热手却凉,这般大了还胡闹。”
药她们熬过,但元真却没时间喝,元容说得这一句,采兰便立刻端着去热了。元容点点头,又打发人去告诉采兰,让她多煮一碗姜汤来。
元真不爱吃苦药,但却更惊讶于元容今日的举动,见元真有些呆呆的,元容脸上多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去床上躺一会儿吧,脸都被风吹白了,眼睑下都是青的。”
绿萼忙上前帮元真拆首饰,她和方槐用力劝了,可元真不听,只说自己无事,家中五位姑娘里,其实自家姑娘才是最倔的一个。
元真里面穿了一件月白色梅花纹中衣,越发衬得脸色不好,熬药的时间久些,思慧便先把姜汤端了来,里面红糖加得多,元容盯着元真喝下去,又给她揉手揉脸,直揉得暖暖和和的,然后让她躺进被里去。
凉凉的胃里喝了热乎乎的姜汤,元真心里说不出得受用,她难得见元容这般,一时忘了拒绝,只老老实实地听话躺好。
元容给她掖了掖被角,伸手拿起她枕边的书,“睡觉还看书?”
“夜里睡不着,随便翻翻而已。”
元容点点头把书放回去,然后摸了摸元真的额头。还是烫。
“你的学问是极好的,元昭也是,你们两个从小就聪慧。”
明明离得极近,元真却觉得元容脸上像笼了一层薄薄的雾,一笑尤甚。
方槐端着热好了的药进来,元容拿了勺子搅了搅,等到温度降下来,才递给元真,“药虽苦,一口喝下去也就感觉不到了。”
她打发绿萼去东厢房向采青要蜜,兑了一杯蜜水给元真,“缓缓地喝。”
今日的元容与往日不太一样,元真有些疑惑,喝完蜜水看看她,元容又摸摸她的手,这次终于有了些热气,“快躺下吧。”
元容说着把碗给了方槐,又让她们先退下,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欠了身出去了。
元容从腰间摘下一个荷包,拿出一颗桂花糖来送到元真嘴边。
这糖还是采兰做的,熬了稀糖倒进模子里,挑了开得正好的桂花放到里面去,又香又甜。
元真想了想伸手接过放进嘴里,元容便又给她拿了一颗,她的声音有些缥缈,“你和小时候一样,一点没变。”
元真含了糖望向元容,元容笑笑却没继续往下说,她把荷包系回去,手轻轻地拍了拍元真,“你睡一会吧,小心染上风寒。”
许是药和姜汤太暖,又或许是元容的举动太过温柔,元真打了个呵欠,竟真得睡过去了。
元容摸摸她的额头,然后把她的手放在被子里。
十三岁的元真,仔细看看,其实和三岁大的元真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都是白皙的小脸,肉嘟嘟的小胳膊,很乖很爱笑,还喜欢吃糖。
元容其实很喜欢这个妹妹,从小时候就喜欢,贾悠曾轻轻解了小襁褓,把元真的小手放在她的手里,柔声地告诉她这是妹妹,元昭一直哭闹,这个妹妹却静静的,元容捏捏她的手,她就冲着她笑,还会吐小泡泡。
那时她悄悄把一块糖放到小元真嘴边想让她尝尝甜味,没想到元真却直接把糖含进了嘴里,旁边一个丫头叫了一声,急急把元容推开把糖块拿了出来,她这才想起来小妹妹还小,吃不得糖。她吓得站在一边惶惶不安,眼泪更是流了一脸,闻讯而来的贾悠把她抱起来,温声喝退推了元容的小丫头,小元真还嘻嘻地笑,被贾悠笑着轻轻拍了一下说了一句“坏东西”。
贾悠身上香香的,她把头埋进贾悠怀里,生怕贾悠会怪她,抬头却见贾悠脸上是柔和的笑意,贾悠擦净了她脸上的泪,轻轻道:“容姐儿喜欢芙蕖对吗?不过芙蕖现在还小,等长大了容姐儿再给芙蕖糖吃,好不好?”
元容乖乖的点头。柳嬷嬷说贾悠是坏女人,可是她不这么觉得,她喜欢这个“太太”,她喜欢这个小妹妹,她也喜欢芦笙馆。
可是后来父亲又把她送回了德禧堂。
小小的元容问国公夫人,是不是太太不喜欢她,国公夫人摸摸她的脸,说怎么会呢,太太不是给了你很多好东西吗?连芙蕖都没有呢。
然后她就懂了,是父亲不喜欢她和太太靠得太近。元容不想让太太难做,所以就乖乖得住在了德禧堂,她每天都早早起床,国公夫人每次都说让她多睡会儿,她却摇头,她要早早起床,因为可以在早上见到太太和芙蕖。
贾悠每次见了她都笑,会给她带很多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儿,她都很小心的留着,到她八岁的时候,贾悠亲自给她收拾了院子。她喜欢竹子,贾悠便让人给她栽了很多竹子,还给她的小院起名叫“幽篁里”。
后来元真也开了院子,是有一池子荷花的半亩方塘,紧挨着她的幽篁里。
元容仔细看看睡得香甜的元真。
元真从三岁到十三岁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元容从五岁到十五岁却变了很多。
已经停了的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起来,打在树叶上簌簌作响,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小野猫蹲在花树下,缩成一团舔舔爪子,可怜兮兮地叫了两声,几只鸟扑棱棱飞到树叶更多的树上去躲雨,头塞在羽毛里靠在一起取暖。
采青差人来请元容回去,明日就要进宫了,万不能误了时辰。元容给元真掖了掖被角,然后把腰间的荷包摘下来,放在了元真枕边。
元真是戌时睡下的,到醒时已是天光大亮。她出了一身的汗,却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起来,方槐打了水让她简单洗了一下,道:“亏得二姑娘昨日来逼着姑娘喝了药,不然姑娘怕是有得熬呢。”
元真很少生病,连元昭都时不时有个头疼发热,她却精神抖擞得很,也是这些日子太累,又赶上下雨了她又非要去看花,这才不小心着了凉。
秀女进宫的日子不同,而元姝元容是最后一批入宫的。
说是来送,其实也就送到皇城边上,连宫门口都靠近不得,别家闺秀身边都是父母守着,只他们这里只有姐弟四人对视,元昭看一看旁人,然又看一看元姝和元容道:“宫中条件不比家中,万请两位姐姐照顾好自己。”
丫鬟是不能跟进去的,秋香采青等人都是自小就跟在自家姑娘身边的,如今乍然分离,一个个哭得眼睛都肿了,元姝冲元昭元真点头,“不必担心我们,你们在外面也多小心。”
总有不舍得家人的,一个个小姑娘拉着母亲姐妹的手不肯进宫,宫人们无奈,只能一遍遍的来催,元姝也舍不得,但面前的是元昭元真,倒没有面对父母亲的依恋,等宫人再来催,两个人便轻轻道:“我们走了。”
元昭带着元真在原地望着,直到元姝和元容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元昭才摸摸妹妹的头,“我们也走吧。”
能打点的肖娘子都尽力打点了,剩下的就只能听天意了,元真原本对元容感情一般,经过昨晚,心里倒觉得有些不同了,她回头看着比自己略高半头的哥哥,想了想道:“昨日二姐姐来我屋里了。”
元昭对元容更陌生,他们这些住在外院的也就过年过节的时候能见道元容几面,元昭带着元真往回走,“我听肖姑姑说了,你生了病不肯吃药,是二姐姐去看的你。”
这种事元昭知道的倒快。
元昭到底心疼姐姐,走了两步就问道:“宫中选秀要选多久?”
元真摇头,“不知道。”
这还是大周立朝以来的第一次选秀。
元真很早之前就看过史书,虽是奇遇,但她也该了解一下自己如今到底存于何时何代。
这里有春秋战国,也有秦皇汉武,可是汉之后不是三国时期,而是一个六国并立的时代。
六国共同存在了二百一十三年,然后六国合一,战力最雄厚的北燕统一六合,末帝昏庸,政权为宋氏所夺,便是前朝的魏朝。大魏朝立朝三百余年,借着大燕的基础,比燕朝还要繁盛,但魏厉帝荒淫无道,又跋扈昏庸,时常置万千黎民于水深火热之中,彼时还只是个探花郎的周明宗李衡看不过眼,于厉帝朝堂蛰伏十年,终于起兵灭了昏君,改魏为周。
之前一样,后来却不一样了,定是有一个契机,元真对汉史研究不深,只能将自己埋在书中,她从汉朝覆灭那一年开始慢慢往前翻找,直到月上柳梢,她的手才停在汉史其中一卷不再挪动。
她找到了第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
如今的汉史中没有十五而亡的汉少帝刘辨,有的是十八岁才继位、在位四十年之久的汉明帝。
东汉中平四年,汉太子刘辩替父行令,痛斥斄乡侯董卓。
东汉中平六年,汉天子刘宏急召董卓入京,卓途中遇袭,亡于城外。
同年十月,朝廷收拢董卓军队,并交于皇甫嵩之手。
东汉中平十一年,天子刘宏驾崩,汉太子刘辨即位,年号昭明。
汉史自此人起,与往昔再无相同。
那时的元真捧着书跪坐在书房中,如身陷一场大梦,恍惚许久才幽幽醒转。
虽是隔着悠悠岁月,但她找到了她的同乡人,她终于不必怀疑自己的存在是否真实。
也终于让她确信,她这一生并非庄生一梦:她的的确确,是又活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