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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第七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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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重。
桑朵捏着鼻子取了游芳树的几片枝叶,喂给同偕蛊。
四只蛊虫仅有米粒大小,但吃得还挺快,不一会儿就将肥厚的枝叶啃食干净,浑身圆鼓鼓,在盒子里慢悠悠地滚动。
桑朵轻轻拨弄了几下,又注入灵力,所有蛊虫便都变成了游芳树一样的紫蓝色。
桑朵道:“还要等它们睡一会儿,彻底同化,才能进行下一步同调。”
尹丛云观看了全程,确定桑朵没有耍花招,满意道:“行,那妹妹辛苦看着,我们也休整一会儿。”
说着,他就飞快回到燕漓身边,揽着燕漓往边上走。
桑朵一阵呲牙咧嘴,但到底没敢说什么,老实蹲在原地。
耀光符留在了桑朵那里,尹丛云没有再取新的,微弱的光线环境能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安全感。燕漓安安静静,随他带着走,因是背光而行,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到最远处几乎合为一体。
接近这一段沟渠的断口时,尹丛云停下了,他先回头看了看桑朵等人的位置,又扒拉了几下垂下的气根,确定没有不识好歹的家伙来打扰,他再一次面不改色地将燕漓抱在怀里,闻着燕漓身上好闻的墨香,假装帮燕漓整理外袍。
燕漓已经很习惯尹丛云的触碰,没有任何排斥。
理完外袍,尹丛云又握着燕漓的手一起检查小红鱼剩余的灵力,他判断不好灵力存量对燕漓这具神识虚体的影响,只能强行用眼睛去看、用手去感受,小红鱼与燕漓之间的若隐若现的灵流变化。
燕漓仍是一言不发,任由他摆弄。
沟渠里时不时吹起风,燕漓墨色的长发随着风划过尹丛云的手背,尹丛云无端心痒,他将小红鱼放到燕漓怀中,小声道:“师哥,要不要扎头发?扎起来比较方便行动。”
燕漓轻轻点头。
尹丛云立刻取出了自己的所有发带,“师哥喜欢什么颜色?”
燕漓这才张口,细声细气道:“都可以。”
“那和我用一样的!”
尹丛云抽出一条红色发带,先缠到自己手上,然后手指贴着燕漓的鬓角,轻轻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燕漓的头发又软又凉,像一匹浸过月光的绸缎,他拢得很慢,生怕扯疼了对方。手指穿过发丝,从发根顺到发尾,一缕一缕收拢在掌心,最后用发带绕了两圈,打了个不紧不松的结。
红色发带没有什么特别的式样,但束着燕漓墨色的长发,像雪地里落了一线红梅,衬得他后颈那一小截皮肤愈发白净。
尹丛云盯着看了两息,喉结动了动,又闷不吭声从纳戒里摸出来一颗小小的玉珠。是在林海外围狩猎时从一个石头花里挖到的,算不上什么宝贝,但莹润透亮,着实漂亮得紧。当时柳绾绾也在挑,他硬是厚着脸皮抢了一颗过来,准备历练结束后做成什么饰品,送给燕漓。
眼下似乎迎来了最合适的时机,他捏着玉珠在发带尾端比划,然后嵌了进去。
“好了。”
燕漓抬手摸了摸,头发规整地束在颈后,发带的尾端因挂了东西显出些微重量,他稍稍一动,脊背就被坠子轻轻扫过。
尹丛云摸摸鼻子,“好看的,师哥别摘。”
“嗯。”
“等出去后,还有东西要给师哥,是在林海发现的很好吃的果子,师哥你肯定会喜欢的。”
“嗯。”
“我还捡了些花的种子,咳,开的花不咋好看,但气味的功效不错,可以助眠解乏,安神定志。我试过,也让赵珣他们帮我试过,没有副作用,师哥可以种一些在寝房里,这样睡觉踏实些。”
“好。”
“还有哦,我之前……”
此前因为季森铭的窥视而被打断的林海见闻分享会,在此刻又被尹丛云续上了,他絮絮叨叨地说这说那,手脚也不停歇,比划来比划去,一个人也把事情讲得格外热闹。
燕漓还是安静的听,偶尔应一声。
但渐渐的,燕漓的声音变微弱了,微弱得如果不是两人离得近,尹丛云恐怕都没听到。尹丛云视线一扫,发觉燕漓的影子在发抖。
尹丛云心头一紧,探身去看燕漓的脸——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留着方才微弱应声时的一点弧度,可后颈那一小截白净的皮肤上,冷汗已经细细密密地渗出来了。
“师哥?你怎么了?为什么在发抖?是冷么?”
燕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才注意到这件事,语气平平的:“有一点。”
“一点?”尹丛云把手掌整个贴上去,后颈、肩背、腰腹,一路摸下来,冷汗浸透了好几层衣料,“师哥,你管这叫一点?”
燕漓不说话了。
尹丛云把他扶到沟渠边坐下,蹲下身仰头看他:“师哥你到底怎么了?不要硬撑,不要瞒我。”
“……腰,很痛。”
“腰?”尹丛云皱眉,他早就检查过燕漓的身体,并没有新添伤痕。
“是腰上也有旧伤?”
“没有。就是……”燕漓控制不住地带起颤音,“很痛。”
尹丛云听得整个人都不好了,燕漓惯是会忍的,能让燕漓亲口说出“很痛”,那绝非一般的痛。
他第一反应是检查小红鱼——灵力存量还很充足,那燕漓怎么会又痛?症结究竟在哪里?这破地方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燕漓轻声道:“可能是我记忆缺失,但躯体还记得。没事的,痛一会儿就习惯了。”
尹丛云抿紧了唇,想到燕漓强行提升境界,带他从第六重回第五重,痛得蜷缩在地上,那时是不是就是躯体在预警?
游芳树说燕漓曾在碎金坟流了很多血,观月道君在准备丹药,疑似在治病,什么病会让已经是化神道君的燕漓,只是重回故地,躯体就条件反射似的痛成这样?
碎金坟这鬼地方真的只是在试验水解升仙阵么?
不对劲,不对劲,这鬼地方有十二万分的不对劲!
燕漓有点站不住了,尹丛云赶忙将他揽到怀里,回忆着军中常用的按摩手法,轻轻揉捏燕漓的腰。
但燕漓还是在发抖。
尹丛云正想再问点什么,忽然觉得头顶有东西垂下来,他一抬头,游芳树正从上面倒吊着探下脑袋,黑洞洞的眼眶几乎怼到他脸上。
“没用的,”游芳树黑洞洞的眼眶仍旧痴缠地看着燕漓,“离第七重越近,你就是会越痛。早说了,你不该回来这里。”
尹丛云忙问道:“为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游芳树意味深长地看着尹丛云,“现在的你还不够资格知道这些。知道的越少,对你越好,对他也好。”
尹丛云最讨厌听谜语人说谜语,可游芳树这番话让他想起纪道临,在燕漓的事上纪道临有种诡异的矛盾,这种矛盾眼下竟然与游芳树出现了一些重叠。
尹丛云便没有追问,只问游芳树:“那有没有办法帮师哥缓解?”
游芳树似笑非笑,道:“有啊,进入我的树心,与我合二为一,浸泡在不死泉中,一定能保证他舒舒服服平平安安地穿过第六重、第七重。”
尹丛云立刻拒绝,游芳树也不强求,只是看着摇摇欲坠的燕漓,感叹:“幸好不是你本体在此,若是本体,怕是疼得你要哭。”
游芳树想想又道:“也不对,你从来不会哭,再痛你也没哭过。”
尹丛云听得更迷惑了,“师哥在这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游芳树本不想答,但看着尹丛云什么都不知道干着急的样子十分有趣,道:“给你指个方向吧!棋宗的藏书阁,应当有当年建造碎金坟的一些记录,你要是能潜入进去,找到那些记录,或许就能知道一切是怎么回事。不过,应该很难,而且找到了你可能也看不懂,毕竟……”
它拉扯嘴角,露出一个扭曲又神秘的笑容,“那可称得上是这世上最高机密之一,哪怕是棋宗,管理碎金坟这么多年,他们自己都没搞清楚这碎金坟中最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尹丛云听得面色沉重,长久无言,燕漓却是难得开始烦了,抬手掐起剑诀,一道剑气劈下,游芳树幸好躲得快,不然就要被劈成两半。
这一击比随手斩杀桑朵蜈蚣那一击凌厉得多,尹丛云连忙抓着燕漓的手,怕他牵动旧伤,游芳树也连连赔笑,“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反正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他也会知道的。”
燕漓眉毛紧蹙,但确实痛得没力气了,只能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游芳树识趣地缩回头顶的树藤里,“同偕蛊快调配好了,你们该走了。”
说罢,枝叶一合,没了声息。
尹丛云没急着动。他搂着燕漓靠着沟渠墙壁坐了一会儿,将纳戒中剩余的一万灵石统统炼化,供给小红鱼。
这是笨办法,但随着灵力的补充,燕漓的呼吸确实慢慢缓下来。
尹丛云松了口气,低声问:“师哥,还能走么?”
燕漓睁眼看了他一下,点了点头。
尹丛云先站起来,再把燕漓半扶半架地拉起身。燕漓站定后挣了挣,示意自己可以,尹丛云没松手,两人就这么挨着往回走。
慢腾腾走到半道,桑朵已经调配完毕,瞅见两人,远远挥手:“喂!同偕蛊好了!你们磨蹭什么呢?再不过来我自己先走了啊!”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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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朵将大蛇收进手镯,又把同偕蛊分给众人。她瞥了一眼半死不活的舟夜书,怕他真死在半路上,大方地塞了一颗大补丹药过去。
游芳树领着众人往大空洞走,它的根基在那里,潜行也需得从大空洞开始出发。
桑朵一进去就被尸臭熏得弯了腰,吐了一地,游芳树嫌弃得不行,再三勒令桑朵不准再吐。
“你们在这儿等着。”
树桩子立在原地不动了,枝叶生长,逐渐与沟渠中遍地都是的根茎融合,大空洞中心的巨大蓝紫色人头树微微摇动,树冠轻颤,地底的根须跟着翻涌,像无数条活过来的蛇。没一会儿,这棵巨树从泥土里拔出了根,千百条根须拧成几股粗壮的“脚”,撑着整棵树缓缓站直,枝干上挂着的腐叶烂肉簌簌往下掉。
桑朵刚吐完抬头一看,又是一阵反胃,被尹丛云一把捏住嘴,硬是咽了回去。
桑朵:“……”
游芳树低下头,将枝干垂到众人面前,示意他们爬上自己的躯干。
尹丛云先把燕漓扶上去,自己再跟着翻身而上,桑朵和舟夜书、余长老也先后爬了上来。等众人在枝干间坐稳,游芳树迈开根须拧成的脚,一步一晃地朝第六重走去。
第五重与第六重之间仍可算作游芳树的地盘,雾气中的魂灵没有攻击,连尸气的侵蚀也被隔绝,十分顺畅地进入了第六重。
第六重早被燕漓清过场,干净得过分,但尹丛云一路还是警惕地四处张望,想找找守坟人的踪迹。
还真给他找到了一点东西——第六重某一段沟渠有一处类似休憩打坐的地方,旁边还摆着一个熄灭的熏香炉,气味很浓郁,看来离去时间并不算久。
遗留的零星物品、摆设都有棋宗的标志,应该就是荀怀然所说的守坟人。
碎金坟真的有两个守坟人!
第六重的守坟人是在他们进来时走了么?
为什么走?走去哪里?会在第七重么?
无人可以告诉他答案。
燕漓却痛得更加明显了,缩在尹丛云怀里,一身冷汗把衣料浸得透湿。
桑朵都担心起来,蹲在旁边问:“他这是怎么了?你会不会养?不会养给我养!你别给养死了!”
尹丛云狠狠敲了她脑袋一下。
游芳树道:“有没有能马上入睡的丹药或者法子?让他先睡会儿。”
桑朵东掏掏西掏掏,翻出一只瞌睡虫蛊,尹丛云检查好几遍,才喂燕漓吃了,让燕漓暂时睡了过去。
第六重沟渠很快通过,游芳树开始往第七重进发。
到这般地步,两重之间的尸气已是过分浓郁,巨大如游芳树在其中穿行,众人明显感觉温度一降再降,好像坠入了冰河。
临近第七重时,尹丛云远远眺望,率先看见一根巨柱矗在前方,但比起是柱子,倒更像一根钉子,到处漂浮着明灭的磷火,几乎覆盖了整个第七重,幽绿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像一片鬼火凝成的雾海,而巨钉就是钉在此处的唯一锚点。
温度降得越来越快,尹丛云紧紧抱着燕漓,把外袍裹了又裹。桑朵穿得少,更是冷得牙齿打架,尹丛云勉为其难让她靠着自己取暖。
舟夜书这会儿功夫反倒精神起来,一张脸冻得青紫,还拉着余长老到处看。
游芳树阴恻恻地笑,“别冻死了,死了我就直接吃了,省得浪费。”
剩余的路,游芳树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确认没有异动才继续往前。
尹丛云搂着昏睡的燕漓,能感觉到越靠近第七重,怀里的人抖得越厉害。
“师哥,”他凑在燕漓耳边小声喊,“师哥,再忍忍,快到了。”
燕漓没有回应,只是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游芳树的树冠忽然收紧了,紫蓝色的枝叶像伞骨一样一根根合拢,把所有人裹进茂盛枝叶中。同偕蛊在手背上微微发烫,紫蓝色的纹路从蛊壳蔓延到手腕,众人的气息彻底被压下去,与游芳树本身融为一体。
“别出声。”游芳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第七重到了。”
游芳树攀上断口,有光先漏进来,尹丛云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第七重是一座水祭坛。
整片地面被挖成巨大的环形石阶,一圈一圈往下沉,每一圈石阶上都铺满了骸骨,有的完整,有的零碎,层层叠叠压在一起,白花花铺到视线尽头。
石阶最底下,是一片幽深的水潭,那水并不清澈,泛着幽蓝的磷光,把整个第七重照得又冷又诡异。
而水潭正中,那根巨钉似从天而降,势不可挡,却堪堪悬停在水面,钉尖与水之间隔着一线幽蓝的磷光,未再进分毫。那钉身粗得数十人合抱不住,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每一道凹槽里都流淌着暗金色的光。
但那巨钉上的东西不止符文,在那些暗金色的阵纹之间,还嵌着一道道剑痕般的刻字,笔画如剑锋起落,凌厉又流畅,从钉子粗壮的尾端一路盘旋而下,与阵纹交织在一起,阵纹每流转一圈,那些字就跟着亮一下,像被强行拖拽着与阵法一同运转。
舟夜书猛地攥住余长老的手臂,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钉身上那些剑痕般的刻字,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是《淮阴心经》!”
整部心法都刻在这巨型钉子上,棋宗用淮安的血脉催动心法,再用心法驱动阵法。这根钉子就是整座碎金坟的命脉,心法刻在上面,谁也带不走。
舟夜书当即流出眼泪,余长老守在他身边,发胀的面容亦是悲戚。
游芳树警告道:“别乱动。”
继续前行,整个第七重的腹地也彻底展现——水坛最中心,巨钉底下的水面上,还浮着一方白玉石台。石台上盘腿坐着一个人,穿着棋宗的服饰,面容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一头长发已经白了大半,散乱地披在肩上,周身缠绕着浓稠的尸气,黑得发亮。
他的面前横着一副巨大的棺椁,棺盖半开,里面躺着一具枯瘦的尸身,周身缠满金色丝线,微微波动起伏,泛起点点金光,似乎在与巨钉上的符文呼应。
游芳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是季森铭,棺材里的是他们老祖。”
桑朵嘟囔道:“这就是他们的仪式?不就是炼尸么?白期待了。”
游芳树道:“这仪式一直还差着最后一步呢,你该庆幸目前就是炼尸。”
尹丛云深有同感,仅仅是炼尸就已是这般阵仗,季森铭的气息沉得像一座山,隔着这么远都压得他有些喘不上气,若是舟夜书这祭品归位,季森铭获得完整遗产,他们谁也跑不了。
“准备了,”游芳树道:“同偕蛊遮掩住了你们的气息,他发现不了。顺着最外圈的石阶走,绕到那钉子背面,那里有一条灵流排出的通道,你们跑快点,就可以出去。”
“好。”
尹丛云应了一声,想把燕漓往背上背,随时准备脱离,忽然发觉燕漓攥着他衣襟的手松开了。他低头一看,燕漓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巨型钉子的方向。
尹丛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钉身上那些剑痕般的刻字在阵纹间明明灭灭,他以为燕漓在看那些字,可再仔细一瞧,燕漓的视线落得更低——他在看水潭。
水潭里的水并不平静,而是绕着石台缓缓旋转,一圈一圈往里收,越靠近石台水流越急,到了石台边缘几乎成了漩涡,却始终漫不上石台分毫。
等等……水潭下好像有什么东西?